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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名女知青 佚名 4868 字 3个月前

间已经是日出以后,村落上空一尘不染,被一夜雨水洗涤成冰洁的玉色,深绿的玛瑙样闪着光泽。村外四边的天空,则呈出红铜白银的合光。合光下潮湿的土地上,洁净的森林里,茂盛的野草中,到处都散发着浓烈的清新之气和阵阵的凉意。父亲那血腥的气息,在这清新里如同突然汇入的一股河水,将那些气息的平稳、闲适,冲得踉踉跄跄,站不稳脚跟。儿子望着父亲那张坚毅的脸,学着父亲的样子,决然走进了人家的灶房。

儿子举起刀时,听见父亲在院里猛唤:“左手食指。”

然后是手起刀落和涌流的一股血气。

老猎人左手用盘子端着父子二人的指头,举着右手,明证着他们砍掉的正是勾枪机的右手食指,大开院门,朝村中央的一只老狼走去。从食指的断口涌出的鲜血,在日光中红红亮亮,如同半空中的一个血泉。整个村落的街街巷巷,都汩汩潺氵爰着他们父子的血气,仿佛整个村落都沉进了一个红色的湖中。卧着、站着的狼们,嗅到这股血气,都朝村子中央拥来,黄爽爽一片站着,如同茫茫的重山峻岭,一只只狼眼,好似重山峻岭中幽深的一洞洞井口。那只小牛一样大的老狼站了起来。老猎人把盘中的指头放在它的面前。那两段手指呈出苍白的云色,断处倒还是艳艳的水红,极如两截白皮红心的萝卜。老狼朝前走了一步,看看那两截指头,又把目光搁在猎人的胸上,老猎人这时回望一眼,他的儿子和几个胆大的小伙,扛着几十只被打死的黄狼,走过来放在老狼面前,然后退了回去。

那一刻村子静极,冷丁儿从树上滴落的雨粒,轰然炸响在村子中央。就那么静了一会儿,老狼过来在盘上对那手指辨认一会儿,没有认出其中一个是左手指头以后,才衔了那两段指头,尾巴在空中摆动一下,又过来数十只大个黄狼,从地上背起了那十余只同类。老猎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狼衔着那两节断指慢慢朝村外走去。

背了同类尸体的大个狼们仍跟在它的身后。

狼群走了,千余只黄狼举家北去,开始了往深山移民的大迁徙。村人们都爬在树上、墙上眼看着狼们离开了豹子梁。从此豹子梁再也没有了狼灾,人们过起了能够养鸡、养猪、饲牛饲羊的日常生活。在黄狼大迁徙以后,村人们在村中没有散开。早知这父子来意的族长老人,集中了整个梁上十六岁以上的姑娘,任他们父子挑选。老猎人看上了老族长最小的女儿,她又健壮,又漂亮,是年二十二岁,大儿子三岁,娶回去正可以下田劳作,生儿育女。老族长说你们为豹子梁上除了一患,就领她去吧。可是猎人的儿子却不同意,他看上了房东老人的孙女。老猎人说她才十六,儿子说我愿等她三年再婚。为了什么呢?老猎人问他的儿子。儿子说她虽然十六,长得瘦弱,也没有族长的女儿漂亮,可我们父子分守村口的那些夜里,都是她陪伴于我;就连我们断指还狼,也是她替我砍掉了她的一个指头。

直至此时,老猎人才看见自己的儿子,十个指头完整无缺。豹子梁的老族长和他的村人们,也才发现躲在他们身后那十六岁的女子,左手食指正血流如注地昏死在地上。

那十六岁的女子,就是新婚死去的菊子;那猎人的儿子,就是老虎梁人的早祖山虎。

29

菊子死了,她的尸体又瘦又小,如同活人一样终日伴着山虎。可她的魂儿却大得出奇,薄的出奇,呈出浅紫淡黑,如同一张剪纸样,轻飘飘的无处不在。每天黄昏,便来到孩娃儿面前,同孩娃儿说话游戏。尽管孩娃儿总是对那剪纸惧怕十分,然那剪纸却并不真的恐吓了孩娃儿,无非在他面前一闪一现,勾起他一些故事罢了。

孩娃儿是果真抓了一只蝈蝈。那蝈蝈也果真藏在魂影似的野枣刺的一片叶下。它终于败在孩娃儿静默的僵持,耐不得寂寞地叫了一声,也仅仅是清了一下嗓子,孩娃儿便发现它卧的那片枣叶,在月光中比别的叶子晃动得厉害。孩娃儿是顺着枣叶晃动的声音,捉到了这只黄胖的蝈蝈。也恰在这时,麦场上传来了悠长别调的叫声:

“强强——”

“强强——”

果然是母亲在叫。她从家里出来了。母亲毕竟是都市的人,她的叫唤舒缓清丽,像从嘴里吐出一条井水浸过的长带,没有一点生涩。不像张家营人那样,说话斩钉截铁,硬冷结实,仿佛是朝外吐着石头。听母亲说话,天大的事情,与她都可商量。而听村人说话,却钉铆得很哩,不见有再说的余地。然而,许多时候,母亲也是说一不二的。尤其从生性劳碌的父亲眼中去看,母亲倒不失为一位柔中有刚的女中豪杰。不能纵然地说,母亲她完全没有阴郁的一面,但自彻底身嫁于父亲以后,懊悔过去,悲叹未来之类的情况,确实少有。父亲爱看那些迟到半月的报纸副刊,称赞某一篇文章中的某一段落不错。母亲看了,却断然否认,说:

“这难道就比你写得好吗?”

父亲说:“不能这样比的。”

母亲将报纸扔在一边:“你总是瞧不起自己。”

父亲往往为乡村时事所虑,甚或对当今乡土社会的一些名堂持否定态度。而母亲虽然来自于省会的天地之中,却从不对这些叹息,甚至让人觉得她是漠不关心,而她关心的,却是《欢乐家园》中的一些事情。换一句话说,她更关心自身和这乡村的家境。一次,就是两年之前,地区报纸登了他们学生的六篇作文以后,县教育界终于知道,这全县最偏僻的老君庙小学,原来是藏龙卧虎之地,原来还寄籍有铁笔圣手,于是便来人让他们编写一份小学生作文辅导材料。来者是教育局的一位副局长,说出口的言谈,自然带有政府指令的意味。不料她却断然拒绝。说是义务编吗?答说教育界的事情,向是义务,老师们为人师表,也都从不计较酬谢。她说我们也有许多事情,老君庙一至五年级,所有课程都由我和天元负担,你想能抽出空吗?来人不得不败兴而去。倒使父亲深感不安,说怎么能这样待人娅梅。她说我们无求于人,何苦要弯下腰来,与其去义务编写别人的东西,倒不如赶早写完自己的还好。当然,日后正是母亲的这种外秀内刚的脾气,招致了许多人生的挫折。那些事情说起来,令人感到后背有阵阵寒风穿越。然也正是母亲的这种脾气,终于使《欢乐家园》于去年完稿,通过了省出版社整整一年的审查,四审皆过,还有幸被列入重点图书出版计划,要求他们将洋洋四十万字,就原稿删去十万,于本月底寄往省城。

说起来时间还是绰绰有余。可因为上个月孩娃儿病了一场,日夜发烧不退,最后闹到不得不去县医院诊治,这样就凭白耗去了一个半月。接下,又临了麦收,对《欢乐家园》的删改也便不得不日夜兼程,以求三朝五日之后,能送往县城的邮局,让它尽早踏上最少半月的邮途。孩娃儿拿着蝈蝈走回麦场的时候,父亲正将一捆小麦撂在打麦机下,说娅梅你不在家里守着,跑到这儿干啥?她说我来帮着打打麦子,不然人家还真的以为我只能同你说说笑笑,好吃懒做哩。

打麦机前边,已经高高堆起一垛晒焦的小麦。台子地那端,远远站着奶奶的身影和嗅来嗅去的黄黄。山梁别处的坡地上,月光溶溶,不时传来小麦割完没有的问询。除此以外,便是对面山梁小李庄的灯火,时灭时暗。偶尔看到一条路上晃着一盏马灯,不一阵拐进了一块田地,或挂在了田头的一棵树上。吸取去年的雨训,家家户户都乘着月色收割,力图赶早使小麦入仓。这当儿,多年不见的大跃进图景,倒很像是《欢乐家园》描写的一种风光:山虎成群的儿女,到每年的六月,开始播种一种叫“夜生”的粮食。这粮食便是玉蜀黍的鼻祖。它棵大粒小,穗儿圆圆滚滚,籽是红白颜色,中间有一小沟。父亲看一眼对面梁上有声有色的忙碌,说你回家去吧娅梅,通一遍稿子要紧,这儿用不着你。孩娃儿立在父亲身后,倒是首先看到母亲提了一个黄帆布兜儿,不消说里边装的是他们的传奇故事。每当他们忙的时候,去哪的时候,他们总是把那传奇故事装入布兜,提在手里或锁在箱里。有时也挂在墙上。母亲看着父亲的胸,先自笑了一下,说你们都来场上,连强强、黄黄也不在家,看着看着,我自己也害怕起来。又说灯里、瓶里也没油了。

“看到了哪?”

“菊子快要活了。”

“你就在这儿看吧,冷了围住麦秆,开机器时你帮我递递麦子。”这样说着,父亲便解了麦捆上的绳子,大步地走入了月光下的田地。

30

小麦是丰收得十二分可以。倘若你有幸在三天之前站在台子地边上,看那涛涛麦海,倒也不失为一种享受。那当儿,母亲同父亲收割麦子,父亲地地道道农民似猫在麦地,把哗哗的割麦声扬在天空。母亲却到底不行,每割几步,便要直起腰身,望望太阳,掐一穗迟熟的青麦,揉揉放在嘴里。她说天元,料不到这么丰收,要每亩打八百斤小麦,如何能吃得完呢。

“方便的话,就往省城捎上两千斤去,也让你爸你弟吃些鲜面。”

她就遥望南边。那边是省会郑州的方向。当然她看到的只是黄黄爽爽的田地,灰白茫茫的麦海。然在她的心深之处,自不消说,她已经灵犀到近千里之外省会郑州。无论岁月和命运对她如何苦口婆心,想让她彻底忘却那方生养之地,实则是胜于蜀道之难。尽管父亲和弟弟,都曾经对她的生活有过诘难掣肘。回想过去,毕竟父亲对她有过养育之恩;而弟弟,也毕竟是一奶同胞。

除她之外,知青们全部返城那年,春节她回到省城过年,张老师作为一位知音,将她送到镇上的车站,又忽然想把她送往洛阳。偏这时买过了车票,她又说天元,我这一走,如在郑州能找个临时工做,也许就不回了,你就忍心在这和我分手?他就把她送到洛阳,买了火车票,又在洛阳呆了一天,同游了龙门石窟。第二天才搭上往省城去的过路客车,到家时已近黄昏。父女二人见面,少不了各自哭了一场。家里住的是父亲单位的一间一分为二的老民房,建于解放初期,在屋内能看见太阳月亮和点点星光。所谓的两间房子,共是十三平方,父亲、弟弟各住一间,她回去了,便将弟弟赶到了父亲床上。这样三朝两日尚好,过完春节,还没到初五,弟弟便忽然问说:

“姐姐,你什么时候走?”

“去哪?”

“四伏牛山那个张家营子。”

“我不想走了,那儿的知青只剩下我一个。”

“真不走了?”

“真不走了。”

“天呀……”

听说自己真不走了,弟弟差一点惊叫起来。那时候,弟弟已经参加工作,因家境贫寒,工种也不甚好,仅是一个街道小厂的车工,连大集体的工人也还不是,却又偏偏谈了一个模样不错的对象。且对象还是一家银行的出纳,上班时总穿一套配发的绿色制服,胸前别着“中国人民银行”字样的徽章,向所有遇到她的人们宣布,她是全民性质的工人。这样力量悬殊的对比,弟弟自然要对人家敬如尊神。

她说:“人家真心和你好?”

弟说:“我这样的人她去哪儿找?郑州城也只有我一个。没结婚我连她的袜子都洗了。”

她说。“你是男人,腰杆要直着谈恋爱。”

弟说:“谁让咱家条件不如人。不瞒姐说,她妈她爸的衣服我都洗。”

少不了替弟一阵难受,可又无可奈何。一句谁让自己条件不如人,道出了弟弟多少辛酸泪水。晚上躺着,听着一板之隔的那边,父亲和弟弟睡在一张床上,父亲说你往里边躺躺,我都睡到了床下。弟弟说你没看我是挨着墙睡,也不能让我睡到墙缝去吧!于是吵了几句,父亲就索性不睡,坐在床头彻夜地吸烟。弟弟霸占着床,睡了一觉,动起恻隐之心。自己到大街上彻夜未归,把床让给父亲,这样熬到初七,弟弟索性家也不回,睡到了对象那儿,只吃饭的时候回来待上半个小时。

父亲说:“你小子真是不要脸啦!”

弟弟说:“姐姐不走你让我睡到哪儿?”

她开始找同学们以叙旧为名,晚上就住在那儿,白天则回家里给父亲、弟弟烧饭。同时,一方面请求以父亲的诚实厚笃,到父亲单位换回一份同情,给自己找一份工作,哪怕是煤厂的搬运工人也成;另一方面,夜间向朋友诉苦,看是否能在哪儿弄出半间房子。类似的努力,耗去了她许多心血,到头来唯一的收获,是父亲在工厂的车间头上,钉了半间油毡棚子,搬出了这间老房,给她和弟弟备让出一张床来。父亲搬走那天,她暗自哭了一场,说:

“我还回到乡下去吧。”

父亲说:“都已经住下了,回去干啥。”

弟弟没吭。可父亲搬走的第二个晚上,弟弟却把对象领回家住。一间房子,木板一隔,两边各设一床,他们说笑到深夜,她说弟的对象,我们一块睡吧。人家却直言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