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洞儿里边,极其用心地用麦秆儿编着蝈蝈笼子。娅梅是要去帮老人收拾麦铺的,可张老师不让,他说你赶早儿把那东西看完算了。她就抱一捆小麦,权作凳子放在电灯杆儿下面。所谓电杆儿,也就一根柳木,竖在麦场的中间,装一电闸,挂只百瓦灯泡而已。她倚着线杆在看那传奇故事,总要嘟嘟囔囔,不时将故事读在嘴外,如灯光一样,落在场上,铺散开来。孩娃儿徜徉在自己的故事里边,用尽力气躲开父母的那份传奇。可是不行,她的声音诱惑他不时地停下手中艰难的编织,去投入到那传奇中想象一阵。菊子居然又活了。死了三年居然又活了。且还和三年前一样年轻漂亮。倒是山虎老了许多,脸上刻下纵横交错的纹络。原来皱纹也叫纹络。原来可以把脸上的皱纹比成冬天落叶的满树柳枝。柳枝怎么和皱纹一样呢?哦,菊子还为他生了孩娃儿,一年生一次,一次生两个,每对里都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有这样的事呢?孩娃儿眯着双眼去问那道故事,生一对居然会有一男一女,村里怎么没有?孩娃儿翻个身,盯着母亲张张合合的嘴,盯着母亲不时拿笔去那传奇上涂改一字的手。编了一个底儿的笼子掉在了地上,孩娃儿慌忙捡将起来,他觉得眼皮又涩又硬,像两块儿树皮贴在眼睛上。
33
一场雨后,已经过了九九八十一个时日。春季已经失去,待至天晴日出,夏天已经到来,山梁上热得满地生烟。当初每一条流过雨水的小沟小溪,在八十一天之后,都已成为深沟大壑。山梁再也不是一块田地上百亩的无边无际,而三步一条小沟,五步一条小坝。当初丰厚的黄土,都已被洪水卷去,留下的只是土地的寡淡和光秃秃的石山。
山虎就这样在山梁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如既往地耕耕种种。白天,寂寞了便对山鸡、麻雀、野兔说话。晚上,回去躺在死了的菊子身边,撑着一盏松油灯,同菊子唠唠叨叨。夏天了,给菊子盖上单薄的床单,在门口点上熏蚊的文绳;到了冬天,给菊子盖上棉被,在床下生一盆旺火。日子过得清淡而又平静。可是,到一年夏天午时,太阳当头酷热,山梁上赤日炎炎,被烤焦的黄土的腥味四处弥漫,庄稼都旱卷了叶儿,鸟们都在树上卧着张嘴呼吸。恰这时,从山梁的顶上,慢慢走来一位老人,白发银须,草帽盖顶,说找点水喝。山虎是从菊子死后,将近三年没有见过别的活人,慌忙回去给老人端来水喝。水喝了,老人又说肚饿,山虎忙给老人烧了一锅好饭,请老人回去吃时,老人说:
“你家有死人之气,把饭端在山梁上吧。”
把饭端在山梁上,老人吃过之后,又说好热的天,路上需要一把扇子,山虎忙给老人取来一把扇子。如此三番,山虎均无厌意。最后老人说:我日夜赶路,要到很远很远的国度,人老体弱,路上多有不便,如果你能随我一路同行,到那个国家,我保你做一个皇婿,可以不耕种,不劳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用不完的金银珠宝,用不完的宫廷秀女。山虎谢了老人的好意,说我是这梁上的土著,哪儿也不去的。我有妻子孩子,我走了他们怎活?
老人说:“你妻子已经死了。”
山虎说:“她死了和没死一样,在床上日夜陪我。”
老人说:“她不能给你传宗接代。”
山虎说:“我儿女成群。”
老人问:“在哪?”
山虎指了指山坡的野兔野雀山鸡乌鸦。
老人被山虎对爱的忠诚所动,走时从口袋取出红木小匣儿,递给山虎说,四十五天之后,打开看看便知。也许能使菊子死而复生,也许一场徒劳,全凭你如何收藏这样东西。只是千万不能中途打开。说完,便慢慢地悠然去了。山虎拿着那个红木匣子,在惊愕之中,老人已走进夕阳的红里,一步一步,仿佛要走进落日里边。终于就西渐去了,无影无踪。
34
孩娃儿睡了。麦秆儿白烟似的温暖,夹裹着被太阳晒热的麦香。蒸得他浑身酥软,舒坦得轻轻愉快。他看见山虎几次想把老人留下的匣儿打开瞧瞧,可终是没敢打开。山虎从菊子身上解下了护胸的布兜,将那匣儿裹了一层,在孩娃儿眨眼之间,不知塞到了哪儿。孩娃儿探着脖子去看,却看到从几年前的时间里走来了一个人。
来的人是县城的干部,背了帆布挎包,由支书陪着。他们把母亲叫到台子地的那个角上,估摸说话别人听不到了。来人递给母亲两张白纸,纸上印了许多油字,盖了三个红章。母亲接过看了,脸上淡淡然然一笑,平静得如头顶的一方天空,然后把那盖着红章的字纸还给来人。“早几年怎么不给我?”
来人说:“不是僧多粥少嘛!”
“眼下僧不多了?”
“只还有你们几个。”
“你回吧,我不走。”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死心塌地做庄户人家啦。”
“你再想想。”
“想什么?我三十多了,不是没有主张。”
“那我们走了。”
“走吧,我不远送啦。”
那人就走了,朝张家营以西的另一村落走。母亲没有送,人家未及转身,她倒先自转身回来。她走路悠闲轻淡。天空是九月骄阳,阳光很厚。梁子上散发着土地的温馨。有一群出圈的羊群,白云样飘挂在她面前的坡地。秋风是黄的颜色,使她的头发一丝一丝飘动,忸忸怩怩又哆哆嗦嗦。似乎总想挽住从她耳边掠过的金黄的风声。她的头上,是瓦蓝如水的天空,脚下是黄爽朗朗的土地,前后左右,是秋后的茫茫土梁,和星星点点忙在自家田地播种的乡人。一股黄色包围着她。她娴雅、轻盈的脚步,在自己刚刚播过的田里,就像跳动在她脸上的几丝秀发,她的脸一如往日一样平常,不见有什么动荡不安,仿佛一湖静着的水。脸上飘拂的头发,像山梁上那一条条逶迤的边沿,像河边那一溜扭动的堤岸。没有头发的另一面脸上,是浅红浅黄的颜色,一如这脚下的土地样细腻恬静。
父亲说:“什么人?”
“县上的。”母亲说,“没什么事情。”
“总该有些事的。”
“教育局让我去开会。”
“开啥会?”
“老一套,农村教育改革讨论。”
“啥时候?”
“我不去,我让他们找别的小学了。”
“你该去的,谈谈省城的教育法。”
“一心写我们的《欢乐家园》吧。”
那时候,是娅梅刚从省城省亲回来不久。
娅梅是在和张老师结婚以后才告诉家里的。一封家书,得在邮途旅行半月之久。反来复去,等接到回信已经过了月余。父亲的回信异常简略。他说生米已经煮熟,事情都无以挽回,为父也不消再说什么。既已死心为农,有机会也不再返城,那就好好同人家过日子吧。人生之事,简单可谓简单,复杂可谓复杂。捅破了窗户去说,在哪儿不是吃吃睡睡一辈子呢?说起来我们家也是农民,只不过你爷比人家日子过得更穷,穷到人家不讨饭可以,他不讨饭不行的份上,我们家才落了一个省会人的户籍。好生过日子是了,只求你们日后少回来探望,少让我看到一次你的可怜,少让我伤一次心也就够了。信上的内容,大抵就是这个意思。究竟父亲是为她的出嫁生气,还是劝她好好在乡下打发日月,至今娅梅还想不出一个的确。
期间,曾经回过三次郑州。前两次都是独自回去,见了父亲说,下次回来,我把天元带回让你看看。父亲说我不是已经见过照片了吗。她说他人比照片要好,你只消听到三言两语,就知道他为人多么厚诚。回来你让人家住到哪儿?父亲望着娅梅的脸。
可是,孩娃儿已经三岁,结婚已经六载,社会上的事情,也不知发生了多少千变万化。弟弟连工作都决然辞了,开了一个无线电维修门市部,虽是一间不足六平方的铁棚,居然每月能有六七百元的进项,是多少人一年的工资。无论时势怎样,终时不能一生不让天元见一次岳父。还是在上个月将收秋时,在学校双双请假十天,硬着头皮领丈夫孩子回了一趟郑州。父亲见了外甥,高兴是不需言说。见了天元,表面上也是十分热情。亲手置办了酒菜,天元也撑着胆子喝了几盅。可在酒的兴头,父亲说:
“在乡下做些生意吗?”
“不做。”
“现在兴做生意,不经商难能富裕。”
“粮食够吃,也不缺零用钱花。”
“娅梅就是这个穷命,有吃有穿她就行了。”
其时,弟也在场,问了一些乡下的情况,说姐夫,看不出你表面老实,挺内秀的,居然能把我姐搞到手,还能拴住她的心。话是说得随口,但话中的意思也使人十分尴尬。天元笑笑,又喝一盅,问了一些礼节上的话,先自回招待所睡了。娅梅同孩娃儿留着,本意是同父亲多年不见,想说说憋在心里的家常,不料弟弟却说:
“你真的不打算返城?”
“有家老小,还返啥儿城哩。”
“离婚,眼下最兴离婚。”
“只要天元不给我离,我是一定不会离的。”
“你下乡下成乡下傻子了。”
弟弟笑着这样冷热一句,又说有个乡下的姐夫,日本人再打进来,我倒可以到乡下避避,也就走了。父亲是长时间不语,到了夜深,才从酒桌旁边立起,说天元人好还不如他人不好,不好了有机会返城你问心无愧。这样两难着叹息一阵,父亲也上床睡了。如此伤心几日,从省城回来,弟弟找来一个卧车,将他们一家送至车站,父亲在月台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没机会返城,就同人家过吧。”
可是,娅梅丢在月台上的一句话是:
“有机会我也不回,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35
台子地上的小麦最终都被天元扛扛担担,集中到了麦场上。孩娃儿鞋里扣的蝈蝈,忽然在里边有一阵咯咯咯的欢叫。张老师把最后一捆小麦扔上麦秆垛上,连自己人也一道扔了进去。为了使麦秆垛高一些,他将这捆小麦扔到了孩娃儿的背面。背面没有灯光,月色也渐渐淡成浅浅一抹光色。在那朦胧的暗黑里,他对天空舒了一口气,意思很像是说,终于到了农忙的尾声。娅梅搁下手中的传奇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
他问:“看完了?”
她说:“还有最后几章。”
他说:“今夜看完,明天就去县城寄走。”
她说:“明天村里正好有拖拉机进城。”
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感到后背奇痒,仿佛麦芒在背上走来走去。她去背上给他挠痒的时候,他说麦天过去了,小说寄走了,我去镇上洗一次澡,我这样子在床上都无法碰你。她在他背上摸出了许多麦叶、麦壳和麦粒儿,也搓了许多污垢,一边往外面扔着这些东西,一面说我是你老婆,你有什么好怕的。也许这话是随口之言,也许是因为农忙,又赶着那个传奇故事,出版社叫做中国的寻根小说,说可以和美国的《根》同日而语,还有一些别的日常琐事等等。终是他们没有过那种事情了,使她和他忽然感到焦渴,如同突然感到一种饥饿。他试着将她搂在怀里,亲了一下,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她脸上很像一块沙石挂着一块绸布。她说天元这是什么地方。
他说:“不管什么地方。”
“强强呢?”
“睡着了。”
“娘还在台子地呢。”
“你别说话。”
回忆起来,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们常为一个事情后悔。就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和山虎和菊子的新婚之夜,有一点类同。婚礼是严格按照乡下礼俗操办。娅梅一方面怀着入乡随俗的想法,一方面也对乡下婚礼好奇,有体验一下的念头,就任风俗东摇西晃了一天。什么过门槛、绕鞭炮、踩红地、叩首拜、吃水饺、闹洞房之类,一样不漏地做了一遍。天元一家,无论远门还是近亲,凡是姓张的,都为他能娶一个省城女子而荣耀。这就颇像几年以后,省会终于有一个小伙娶了一位美国小姐为妻,使整个中华民族都感到扬眉吐气一样。所有三邻五舍的张姓人,都来祝贺道喜。一场婚宴,差一点吃得张家营子山穷水尽不说,客人走过以后,连那些跑堂的人都说,累死了累死了,睡三天三夜也缓不过这口气。至于张老师和娅梅,也是被礼俗和应酬弄得精疲力竭,等客人走完以后,连彼此拥吻都没有,便倒在床上睡得烂熟。直至第二天日光晒在脸上,睁开眼睛回味新婚夜里所谓的洞房花烛,真是又荒唐又无味,索然得很。
多少年过去了,他们都为那一夜荒废而惋惜。
天上有缓缓飘动的游云,将落的月亮不时被隐了进去,大半个山梁呈出水释后的墨色。好多加班收割的人家,也都回去歇了。山梁上除了微微响着云彩飘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