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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名女知青 佚名 4824 字 3个月前

辉煌的狱门口儿。他永远不会再回到这繁闹的都市,也不会再来这碧沙岗一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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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股黑沉沉的东西压在梅的心上,就如一条浑浊漫长的河水,从她的心里喘吁吁地流过。日蚀仿佛从亘古开始,到天老地荒才是尽头。梅在那树下站得有些心谎。置身于这样一种境界,如同自己跌入了无天无日的渊底。她有心退回到身后路灯之下,去等待日蚀的最终,可正要转身,工厂一的荧光灯却定时灭了。就在这世界朝着混沌走去的一瞬,她因为灯灭,自己彻底陷在粘稠的暗黑之中,却意外地看见面前百步之遥处的天空,透露着晨曦似的明亮。

她迎着那明亮快步过去,脚下是沙沙的声响。她知道她正走在沙地,正置身于碧沙岗的边上。请于星期日到碧沙岗一见。不消说,只要那人一片诚心,他就准在那碧沙岗上等她。或正在有碧沙岗三个石刻大字的界碑下面。岁月悠悠,光阴流水。记忆中的碧沙岗,怕活至今日,该有参天大树,该有农舍田地,该有几座崛起的楼房。不算远的都市,在经济繁荣的喂食下面,畸形地朝四周生长、扩展、漫散和侵吞。当年的郊区,已经是城市的主要繁华区域,当年紧临郊区的农村,今天已经成了养育城市的菜农。碧沙岗这儿,理所当然该有它的变化。若制造成一个公园,兴许会成为城市最好的乘凉歇息的去处。梅走着,生满了一脑儿闲情念头。想等到城市繁华到疲累时候,碧沙岗若是公园,准会给它吹些。月春风的生机。脚下的沙地越来越软,完全是当年追赶狐狸的那种感觉。面前的光色愈发明亮;她仿佛是走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灿灿的阳光,不消说在不远处等她,只要走过一段时间,太阳自然会冉冉升起。眼下,她已经模糊看清脚下一片地场。坑坑凹凹如什么刚在沙地厮打过一般。日蚀在慢慢消失。光明立马就会来到。她想,百年不遇的日蚀,降临到这个中原最大的都市,是都市的一个万幸。多少人可以在今后的日子里,叙说他们亲历过的日蚀奇观。你看,日蚀果真在一步步消退,就像在缓缓揭掉一块黑布。碧沙岗边上的防风沙大堤,已经蜿蜒地横在面前,宛如被风雨剥蚀过的一段长城。大堤上的槐树、榆树,果然有一副参天的长相。当年它们就像顺手插在堤上的小棍,今天也栋梁起来了。落尽叶儿的枝条,一律偏北倒着。风是从南吹响过来。树枝上挂着的日光,劈劈啪啪被南风吹落到大堤这边,照亮了大堤这边的一条儿半空,看上去如沿大堤舞动的一条极长的绸带,金光闪闪,起伏不止。

梅走着,为了赶上日蚀消失的景观,她把毛裙撩至半腿。快捷的步子,常使皮鞋陷入沙地一半,拔起脚,便带起一股跋涉的尘土。

大沙堤终于到了。

她捡一缓处,抓住堤下的藤草,爬将上去。上去时她的裙摆上扎满了碧沙岗特有的毛扎子。在堤上,选一没有杂草的高处站下来,回身一望,她走来的地方,依然是汪洋着漆黑,市内的高楼大厦,市内如昼的灯光、市内的过街天桥和立交桥,市内的车水马龙的人流车流,工厂和商场、政府和酒楼、机关和星级宾馆,一律深陷在黑暗里。城市不见了。而城市的周围,却明晃晃闪耀着白白的亮光。整个城市,仿佛是天空下的一个大墨团儿。

原来是日环蚀。

梅想,原来是日环蚀。月球挡住的一团日光,正是照亮都市的那一块。你看,西郊、南郊、北郊,和这东郊的碧沙岗,皆一片光明,唯都市淹没于黑暗之中。在这大堤上瞭望,太阳的灿烂与日蚀的暗黑相接之处,是淡黄浅红的混合,仿佛太阳喷薄欲出时的云霞,圈在城市上空的周围。亦如城市的光环。西郊的电视塔,南郊纺纱厂的烟囱都如柱子样插在光环里。北郊的邙山岭,巍峨地立在天底下,站在岭上观看日环食的人们,鸦黑黑正如满山遍野的黑乌鸦。请于星期日到碧沙岗一见、梅车转身子,碧沙岗茫茫苍苍横摆在眼下。深秋的气候,使碧沙岗绿色尽退,满堆着不毛的感觉。当年刻有碧沙岗的石碑,还依旧立在那儿,被干枯的秋草蓬蓬围定,如卸掉帽子的一个光头。沙丘似乎不见了,换之的是一个个的小土包。放眼望去,一片荒岭,不见一个影儿,但能听到一种叮叮当当敲击砖块的声音,如飞滑在水面的瓦片一样。从荒岭沙包的那面一蹦一跳传过来。梅怀着怦怦心跳的疑惑,顺着声音走去,穿过一片枯草野地,看见十余人在一个沙坑砌着偌大一间地下的房子。工程刚刚扎了地基,极像楼房的地下贮藏室或者仓库的基地。再仔细瞧去,有一二熟人,似乎是星光商场的工作人员。前去细问,果真是星光商场的柜台经理。于是乎,才明白碧沙岗这不毛之地,成了本市最昂贵的土地商品,凡不愿火葬的大款新贵,皆可以每平方米万元的巨价,购置一片坟地,建造另世的房舍。才知道唐用五十万元,买了五十平方米的沙地,差十余人众,在此正为自己构筑夫妻墓室天堂。

怀着梦境般的苍凉,回转身子,似找谁约自己在碧沙岗一见,看到的却是一个个圆鼓凸凸的坟丘,取暖似的一个挤挨着一个,秋草凄凄,如无边无际的发霉长毛的馍馍,有一股灰色的腐骨的气息,浅浅淡淡晒在明媚的日光下面。再扭头,进一步看见的,是每个坟丘头上,都在荒草里隐埋着一块或大或小的日蚀色墓碑。碑的正面,一色儿俨然肃静着柳体刻字。半旋了身子,看那大同小异、味道单一的一片柳刻,一并是:

市商茂大厦经理万德全之墓

市宏达酒家经理穆少波之墓

市万隆食品总公司董事长肖明之墓

市四星级白天鹅宾馆总经理郑敏女士之墓

市新潮新美容商店经理汪淋女士之墓

市英法美领带厂厂长朱海之墓

市第一商厦总经理杨立强之墓

市妇女用品商店老板陈情女士之墓

市永胜饭店老板高阳红之墓

市xx区区委书记张鼎力之墓

市向阳旅社社长杨红光之墓

市世界文化联谊会会长钱明礼之墓

市著名歌唱家半天红蒋倩女士之墓

市希望工程基金会董事长孙宏之墓

市食品一条街总领事刘品德之墓

市毛纺十厂厂长翟白之之墓

市亚洲啤酒厂厂长方红军之墓

市四星级宾馆总经理祁浪之墓

市红明商场总经理郑森林之墓

市欧洲服装厂厂长韩克西之墓

市华夏美容医院院长林一木之墓

市江河集团公司总裁江长河之墓

市宇宙开发集团公司董事长洪刚之墓

市化妆品公司总经理范蓉女士之墓

市华艺商场经理彭超烈之墓

市东苑大酒店老板刘洛之墓

市红光服装集团总经理何天新之墓

市跑马场老板赵发之墓

扫过面前的碑刻,想到底是谁让我到此一见,再一次放眼远处,想找一人身影,却看见都市日蚀的暗黑,不仅没有退去,反而吱吱响着漫过了防风沙大堤,卷动的乌云般朝这边扑来,且已到了眼前脚下。

第五部 寓意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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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已经整整死去了十年。她被儿子天元乔迁到新房里来,每时每刻都端端地坐在桌上,望着这屋里发生的一切。

倥偬的人事,急迫的岁月,转眼就是二○○五年。这一年娅梅五十整岁,天元五十二岁。二○○五年的国家。说什么也不能同上一世纪相提并论,不要说最早享受特殊经济政策的深圳、珠海、海南等特区地带,以及后来者居上的上海浦东,山东青岛、烟台,黑龙江的黑河一带,随着世界经济的发展,已经多么的繁华。就连紧靠北方的古城洛阳,也是崛起得二十分可以了。就比较而言,发展相对缓慢的中原腹地,洛阳在此已居佼佼之首,大量的引进外资,大量的市外人口输入,使这一个城市的各方各面,都急剧膨胀起来。尽管对入城人口,有一套严格的控制手续,可母亲还是眼看着她的儿子,依仗无可阻拦的幸运,顺利地办妥了这一切。在五十二岁的时候,他决计离开张家营子,到那遥远的都市去。说是去闯荡事业,未免与年龄不够般配,说是去了此一生,那又大可不必离开这生养之地,且,心里又总是漾荡着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的一股热血。总之,内心的激情,促使他离开这乡土社会,与其说是去争取一种新的生活,倒不如说是为了避开旧的生活。

母亲说:“你别走猫儿。”

天元说:“我得走。”

母亲说:“娅梅说她不走了。”

天元说:“她不过说说罢了。”

这青砖瓦舍的房屋,要算张家营子的最后一栋建造。至此,全村的庄户人家,皆算住进了不见泥土的房屋里去。立在梁顶去看,村落是水汪汪的绿着。新房里碧绿之色,早年所谓的先富人家,那瓦舍少说已有十余年的历史,房子成了一潭死水的深蓝,加上季节的树木之绿,在这春夏移交之时,颜色旺盛得深入浅出,整个村落在黄土梁上,绿成深色的一片天空了。这样说,不是说乡村已经多么的都市。乡村是永远不会成为都市的。你仔细去瞧,能分辨出那绿色中夹杂着点点滴滴的土黄。这土黄的颜色,便是上个世纪留下的纪念。浅黄的是人家不住的土瓦房,多是各户的牛棚、猪窝,或堆放杂七杂八农具的仓库。偶尔有深黄色的一间草房,那准是谁家的鸡窝,或者给狗给羊住的地方。这种东西,在都市是绝然不会有的。你走进新房里去,房子是新的不错,屋里的陈设却不一定。祖先的牌位,是成年论辈子地一成不变着,占了正堂桌上的中位。针线筐儿,永远有意无意地摆在桌上。墙上不可或缺地贴了老寿星的画像。里间屋里的木床,不是靠了后墙,便是挨了山墙。无论怎样,床头立了两个粮缸,缸上放了板箱,床边又放了一张桌子,桌上有以备停电时用的油灯或者蜡台,都是不消说的。连终因中国经济大潮的第二次风起云涌,导致意识形态方面放宽了政策,总算有机会出版了长篇小说《欢乐家园》、被小报称为乡村作家的天元,也未能脱去这种俗设。年老体衰,残腿坏眼的黄黄卧在门外,他坐在屋子的中央,望着桌上母亲的牌位,阳光从门口悄然而入,屋子里的新砖地上,如同铺了一层亮铮铮的黄金。一股温热的新房清气,在屋子里四散开来,流动的声音清晰可辨,就如一股微细的气流,在他的耳窝里旋转不止。去洛阳的行李,是五天前都已收拾停当,可要走时,娅梅却忽然来了。说是在省会难得有一丝清静,特意回来走走,一来看看天元和村人,收拾一下往日的记忆;二来避一避在都市的繁乱,过几天舒心雅静的日子。然话是这样说,是不是真的这样,天元却是无从知的。

细打细算,离婚已经达十五年之久。十五年,一个生活在繁华的省会,一个生活在偏僻的乡土社会,这么多的年年岁岁,人生的事该发生多少变故,怕是连往日以为终生不变的东西,比如相爱过的思念,都已不是原有的滋味。起初,分手后的年把,彼此相互关心的书信,还通过漫漫邮途,鸿雁似的来往着。继尔信就逐渐少了,内容和文字也渐次空洞短缺。后来就终于断了,应验了一个诗人的两句短诗:一旦分手,即属遥远。究竟从哪儿断了书信,谁先断的,什么缘故,如今他再也回忆不起。只记得没有了她的书信,他就像少了一本用过了多少年的旧书,并不怎么伤感,反而觉得,接不到来信,也免得回信,倒是一件省心之事。后来,无意间在一日午时,接到邮差半月一次送来的一打报纸时,读到一篇题为《真正女强人》的长篇通讯,方知她离异回到省城,从一个馄饨小摊起家,发成了著名的亚细亚大街的女老板,便对接不到她的来信更加释然。既然她已成为一个凤毛鳞角的商人,也就更加没有必要书信来往了。俗语民谚叫: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那时候,张老师对这话的体味,实在是满怀了激情的深刻,孰料两个月之前,她忽然寄来一封快件,问他日子可好,她想回来看看,走走,歇歇,给母亲和儿子的坟上添一把黄土。他回信说,难得你还记着张家营子。还写了一些礼仪上的客套,如欢迎之类,谁知她接到信后,竟果真来了。于是,他把准备动身的行李收拾到一边,陪了她五天伤感的走东串西。原以为她旧地重游,不过三朝两日罢了,可至今已经五天,她还没有说哪天回去。这使张老师十分惶惑起来,和洛阳那边的户主说定,三日前要赶到那儿,为人家的儿子开课,尽人家的家庭教师之职。至今,娅梅却没有要走的迹象。而且她是知道,他是必须按时赶去才是。

委实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89

“我要是不想回省会了你该咋办?”

见面初始,她这样问他时候,脸上浮着一层红晕,在村头的阳光里,宛若染了一棵柿树的红叶,仔细去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