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38(1 / 1)

最后一名女知青 佚名 4852 字 3个月前

淌过去。使他感到口干舌燥,喉咙如一条烧红的铁管,只要稍近那一堆白雪,便会吱吱吱地生出焦燎的白烟。可是他说,你别这样,我是老师,我清清白白一辈子。他这样说的时候,嘴唇发抖,声音干涩,像大夏天苦闷的气候里刮过的一丝热风,不消说阻拦不了这漫无边际的酷暑。她盯着他扭曲哆嗦的脸说:

“你不是老师,你是呆子。你不过来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盯着她端来的一盆白雪。

“哑巴他给我叫叔你知道吧我是他叔。”

她说:

“哑巴他叔也是男人,不能可怜一辈子!”

他说:

“你知道我多大我是过了五十岁的人。”

她说:

“我知道你五十要找的就是五十岁的人!”

他最终朝她走过去边走边说:

“这样会毁了你和我……”

她开始脱裙子边脱边说:

“都什么世道了,你还这么呆。你害怕我就不让第三人知道这件事。”

96

事情若是仅此也就罢了,大不了落一声一失足成千古之恨而已。可是,张老师没有料到,完了事情以后,她赤条条地躺在床上,说了一些不三不四的言语,忽然使张老师无地自容起来。她说张老师你到底年纪大了,没有哑巴的身体好,可和你做那事情我能说话,和哑巴说啥他都听不见,比起来你还是比他强些。这样说时,她心满意足,脸上是日常的快乐和幸福,并没有像他那样对突然邂逅的情爱,怀着无限的恐慌和感激。夏天的星夜,在窗外灿烂得十二分耀眼,星光月光,在窗上明明亮亮例如一块冰了。天元心里烫得厉害,仿佛一锅开水煮得他浑身发抖,直到望了窗上的明亮,才感到稍微的平静,且这一平静,刚才的大汗淋漓,骤然之间,成了满身的雨滴,整个儿人样,如同从歹毒的烈日下跳进了刺骨的冷水。他了了草草抓起下衣穿在身上,光着膀子坐在床头,用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不言不语。有风从窗口挤进来,凉荫荫地在屋里走动,他感到那风一丝一丝地从他身上刮着,很像一条条冰凉的青蛇在他身上缓慢地爬动,在寻找突然吐出毒舌的部位。他冷丁儿打了个哆嗦,一股悔恨便钻入他的骨髓,虫子样咬着朝前钻去,直钻到他的心深之处。

她说:“张老师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满意?”

他听她那热乎乎又粘又稠的话音,仿佛是从地下钻了出来,又阴又冷。事实上她说得十分体贴,可他觉得实则尖刻。他竭力想避开她的肉体存在一会。他感到她雪白松软的身子,正如一个幽灵,在慢慢把他引向深渊。他把目光搁到窗子的明亮上不动,借以立马恢复自己一团乱麻的意识,在内心深处,展现一下自己一生的经历。他想到几天之前,曾经有人来介绍他到洛阳做人家子女的家庭教师,说月薪甚高,不要一年,就可以把他盖房的欠债,一笔了之。可那时他没去。没去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五十岁的人,已经懒得那些人生的奔簸。与其在过了五十以后到不适宜的都市寄人篱下,倒不如在这生于斯长于斯的乡下了此残生。可是,那时要随人去了也就好了。他把目光从窗棂的冷光上收回来,硬邦邦地放在她散着热气香味的身子上,粗糙地说:

“你把衣服穿起来。”

她坐起穿着衣服。

“我看你有些怕了,”她说:“我不会让人知道。”

他把床头的裙子给她。

“以后你别这样了,”他说,“我做叔的对不起你和哑巴。”

她毅然地摆过头来盯着他。

“什么叔啊侄的,无非上一个祖坟罢啦!”

他勾下头去。

“无论如何是一个张字掰不开的。”

老脑筋,她穿好衣服,跳下床去系着扣子,动作轻捷得委实不像她那个年龄的作派。她说你睁眼看着这社会都到了哪个年月,你还像过在上一世纪似的。不要说人家南方,就是北方的城市、县城、集镇,也找不到你这样的呆子,也找不到像你们张家营几十年一成不变的村庄。她跺了跺脚,把刚才急于上床时踩在鞋上的土灰跺掉,又撩了一把额上的头发,说张老师你别不像男人,这张家营就你文化深,你再想不开这样的事,张家营也太深山老窝了。哑巴明天还不回来,你给我留个门,到时我过来。说完,她便转身走了。天元唤着说你明天千万别过来。可她既不回话,又不扭头,哗一声打开屋门,便踏进了院落的月光里。她的脚步声如踩在水中一样,将月光蹚得零零落落。她走了,他便猛地感到一丝空虚和几分畏惧。仿佛她把他推向了阴暗的森林之中,预感到那行将发生的事情就在眼前。

熄了灯去,躺在黑暗的深处,如同躺在一副棺材里。(外的黄黄,这时也从村里晃荡回来。在院里哼叽几声,回到窝里去了。他在床上,目盯着一片幽暗,辗辗转转,不能入睡,直至天将亮时,要睡时母亲又从那边走了回来,说她看见村里新娶那个刘城的荡妇,从家里走了出去,问天元她是不是来了家里。天元望着母亲一脸的疑惑和怒恼,想说她不过是来这儿坐坐。可不等话说出口,母亲便一个耳光掴了上来,说你个不要脸的儿子,五十岁的人了,竟还敢这样伤风败俗!既如此不见骨气,人家先前一个个给你介绍媳妇,为何都一口回绝,模样儿还真的和你恋着灰梅似的。

“你说,”母亲吼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决计第二天将刘城的女人拒之门外,怀着仟悔的良好心理,捱到第二天夜里,本来将大门闩上也就是了,可又没闩门,及至她到了眼前,望一眼她过了三十却是不像三十的年龄,看看她艳红的嘴唇和挑逗人而又明亮的眸子,便终于又被她的诱惑带进了深渊里去。来的时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快乐。去的对候,留下了罪恶感所带来的无尽恐惧,还有母亲的责难,娅梅的嘲笑。有的时候,为了聊以自慰,也曾想人生在世,并无所他求,活一天说一天,自暴自弃地偷生算了,横竖娅梅已经结婚,自己也大可不必对她念念不忘。可更多的时候,却是独自坐在屋里,或站在站了大半生的老君庙小学的讲台之上,可怕地想着自己堕落的恐惧,一次次地死心要与淫邪一刀两断,干干净净活到死时罢了。站在边上,望着天元这样人生的过程,实在为他痛苦难受。然而,并不等他最后拿出这样的举动,人家就笑眯眯地逼他这样了。第五个晚上,刘城的女人按时来到他家,做完那些事情,不慌不忙穿着衣服,说哑巴明天回来,明晚我就不来了。他说以后你都不要来了,我为这事提心吊胆。

“我不会让人知道,”她说,“我一共来了几次?”

他望着她那张平平静静的脸。

她说:“五次吧?”

他依然望着她那张俊秀平静的脸。

她说:“村里人说你写《欢乐家园》赚了很多钱,我也不会要你太贵,你看着给我吧。和你在一块我高潮来得又多又快,有感情和没感情就是不一样。我恨那哑巴。恨归恨,爱归爱,我也总不能白和你睡。眼下兴的是这,我若一分钱不要也无所谓,可那样显得我太傻。你不能让我办太傻的事情张老师。”

97

刘城的女人胸脯起伏着说,我送到门上你也不要,原先和我在一块的热乎劲儿,现在是一星半点也没了,闹半天是有省会的女人立马要来哩。快去接吧,我以为多年轻漂亮,原来不过是半老徐娘。刘城的女人这样说着,并不怎样嫉妒娅梅的到来,似乎反倒为发现娅梅已经年过半百而幸灾乐祸。她看着张老师那张将信将疑、半痴半呆的脸,又说你快去接她吧,已经到了梁上,老夫老妻了,十余年不见,好好热呵热呵,看看是和她睡着受活,还是和我睡着受活。说到这里,刘城的女人就转身走了,臀部上的肉,挂在扭转的腰肢上,仿佛是隐藏着急于出笼的两只动物,将她飘飘扬扬的裙子,顶撞得嗦嗦发抖。张老师望着她的身影,似乎是望着一只寻衅闹事的虎狼,既痛恶厌弃,又无奈她何。他把她看成邪恶的象征,以为是上苍专意从城里派她来对自己的惩罚。然而,从实际的角度去说,这个时候,他除了对自己做过的事情的后悔,并不是对自己多么仇恨。至于说乱伦和道德什么,也无非是为了拒绝说说而已,谈到这两方面给他带来了多少痛苦,那倒不是怎样严重。不过原来,从一开始的媾合,他总误她是对他有着情感,或者说,是被《欢乐家园》所动,才使她那么放心大胆,无所顾忌。及至她向他要钱时候,商量睡一次的价格时候,他才豁然开朗,那所谓的情感,一开始也就空空荡荡,如果确真有那么一丝半点,那一丝半点的本身,也被时下的社会弄得裂痕累累了。那一夜,他独自许久地坐在院里,溶溶月光明洁如水样浇着他的身子。龙钟老态的黄黄卧在他的身边,他一下一下摸着黄黄的头,清凉的泪水身不由己地漫浸出来。黄黄已经活了三十个年头,身上的毛,脱落时如被秋风横扫一样,然要再生,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春时的草坡。它的毛已经很是稀疏,摸着它没毛的头皮时,张老师摸到了自己五十岁的年龄,心里不仅微微一抖。在这样一个岁数,被刘城的女人玩弄之后,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蠢笨和对时势的害怕。他说刘城的女人,原来你是个不要脸的婊子。刘城的女人气愤惊愕的望着他,如同望着抢了她的东西又反倒说她是贼的人样。张老师,她说,你怎么这样说我,我和你睡了,问你要些钱,又不坑你骗你,而且你怕人知道我就不让人知道,到头来你还骂我,分明是你不讲理了嘛。又说:

“张老师,你去买人家东西不会不给钱吧。”

“我买啥儿了?”

“快乐。”

“你真是卖身子的女人?”

“随你怎么说。”

“你们刘城的女人都这样。”

“满世界的女人都这样。”

面对这样的女人,他也是道理上穷穷白白,何况又是这样一件事情,他知道,母亲那时候,肯定躲在哪儿听着看着。他委实,生怕母亲突然站到他们面前。他想打她一个耳光,说滚吧刘城的女人!可他这一生中,又从未打过谁。又知道,刘城的女人这种与乡下时俗分道扬镰的气势和理论,也是在社会上到处可以讲通并得以理解,就是这新世纪的乡土社会之中,年轻男女不说大加赞许,至少也是可以默认的。他想让她即刻离开自己,离开还蕴含了她一身向香的床铺,永远不再踏进这新房半步。他便强拿出一副男人的作派,说你要多少钱你说吧,从此我再也不要见到你这烂女人。

“你随便给张老师,要是没钱我就不要。”

他说:“你说个数,没钱我去给你挣。”

她说:“我经见过的男人不少,张老师,和你一块我最受活,日后哑巴不在家时我还要来,我不想得罪你。你想给多少你给多少,没有了以后还我也行。”

这是刘城的女人离开床前时说的最后几句话,张老师当时并不感到多么可怕,可在溶溶月光之中,静默着,回想起来,倒是不寒而栗了。不消说,刘城的女人敢做敢为,是说来就要来的,且你不给她一笔钱去,她便更有来的理由。如此,便不能不到洛阳去了,辞掉学校的教师,去寄人之下教私人的学生。就是没有和刘城女人这场风波,你也不是没有动过去的念头。不去,盖房的这笔大债如何能还?那时候没去,是因为对张家营的留恋,这时候不去,便是对刘城这烂女人的留恋了。那就去吧,只能如此了。人生的漏洞,也许只能用躲开才能堵上。不要说刘城女人对你的逼迫,就是村长家那笔债务的高息,也在一日日滚大逼近着,难道说还能继续风平浪静地生活在张家营的环境之中?

也就去了。将教师的位置和到来的转正指标,拱手让给了别人。以为自己离开学校,会使村人惋惜吃惊,没料到村人谁见了都说:

“去吧,挣些钱回来,呆在这山梁干啥。”

走了。中间回来一次,还了村长家三分有一的债息,也给了刘城女人一笔。钱是在村头给的,冬天的北风呼啸得山响谷鸣,村人都猫在家里烤火。他从村长家出来,独自静静地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紧随的脚步,回身一看,是刘城的女人,穿一件纯毛的红色大衣,一团火样朝她烧来。他朝四下望望,冷她一眼,说:

“跟着我讨债?”

“有了你就给,”她说:“没有拉倒。”

他给了她一叠儿,她数了数,装进口袋,他说少不少?很有几分瞧不起这女人的模样。没想到女人一样瞧不起他,说以为你去洛阳挣了多少钱呢,也就是挣一个保姆的工资。说完这些,女人车转身子,又一团火球样滚进了冬天的村街上,滚进了一栋楼房的门楼里。他盯着她暖暖洋洋走去的火身子,愣在村头一动不动,冷丁儿后悔给她钱时说过的话和给她火样的脸上注上去的一眼冷光。这时候,他听到母亲从遥远的地方对他说:

“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