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1(1 / 1)

青铜时代的战争 佚名 4949 字 3个月前

游勇,实施城镇保卫战比野战更能发挥中原诸侯的优势。卫懿公帅领着三心二意的战车兵和尾随其后的步兵,对狡猾的敌人实施野外正面冲击。狄人诈败。急于求胜的卫懿公大乐,催动战车撒丫子穷追。这一追,又犯了兵家大忌。兵家者言,凡作战,胜势已成,则不可再进攻,再进攻也不可竭尽全力,竭其全力进攻是很危险的。这主要是针对当时的战车作战特点来讲的,战车优势全在于密集使用,队列很重要,以缓慢节奏为主,即使双方激战,战车也不要乱驰,步兵也不能乱跑,追击逃跑的敌人不能逾越规定的行列,也不能追出太远,以免队列混乱。卫懿公一阵撒丫子猛追,战车仿佛千仞高岗的山涧秋水,一泻万丈,不可收拾,车队行列大乱。狄人的伏兵遂蹿出来反扑,把战车分割包围,猛烈殴打,像一群群猎狗撕咬着草原上笨大的角马。

个别好心的部将劝卫懿公赶紧偃掉大旗,乘乱逃跑。一辈子积德的卫懿公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早死,偏还想号召三军。狄人望见卫懿公的旗号蜂涌而来,杀声动地。车上的御手和甲士纷纷中箭,卫懿公不明不白被狄人捉住,活剥了皮,烤成肉串吃了。狄人有吃人的恶俗啊。吃了卫懿公的肉,长生不老。

国君阵亡,主力丧失殆尽,消息传到卫国,老百姓来不及拍手称快就陷入巨大恐慌,有的主张弃城逃跑,有的主张誓死抵抗。朝堂上乱哄哄的。最后,逃跑派占了上风,卫国人打开朝歌南门,拉着图书宝器,扶老携幼,往黄河岸上撤。狄人的快速纵队一路掩杀,死者的脑袋和大腿满地都是。不论士大夫还是一般匹夫群众,家家都有葬事办,天天穿白衣裳。

卫国遗民侥幸逃脱的就剩七八百人。路上,卫大夫觉得手边可以奴役的群众太少了,就商量多拖一些人下水。他们从共、滕两个小城调来四千多人,陪着他们逃难,以壮行色。

巴尔干北部地区乱成这样,整天搞妇女工作的齐桓公竟然没时间过问,天天饮酒作乐,搞妇女工作。管仲于是进谏说:“宴安鸩毒,不可怀也(成语出处)。卫国危急,咱们义不容辞啊。”齐桓公于是派出军队给卫国难民送去救济物资和药品,还带了种牛、种羊、种鸡、种狗以为繁殖(卫国的猪羊都被吃绝种了),以及建筑材料,用于搭建临时窝棚。

国不可一日无主,在齐国留学的卫“公子毁”也被齐国军队送到现场,在臭气熏天的难民营即位为卫文公,主持流亡政府。一般谥号叫“文”的人,脾气都比较好(比如汉文帝)。卫文公早起晚睡,吃素的、穿破的、问寒问暖,像个慰问团长,整天抱着老百姓的孩子合影,安抚难民。老百姓都称其贤。

卫文公还想找回有“野鹤癖”的老爹卫懿公尸体,但是沙场上只发现了他老人家剩下的一个肝(根据目击者报告,这的确是他老人家的肝。狄人不爱吃肝,才剩下的)。大夫“弘演”拿起卫懿公的肝,觉得老卫似乎不应该就剩这么个肝了。于是他剥开自己的肚子,把肝放了进去,说:“快把我埋了吧,就算主公是全尸了。”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肝移植手术,受术者“弘演”几小时后死亡。

北狄人祸乱了卫国,吃得又饱又撑,拖着妇女牛羊往北回去,经由北边的邢国(今河北南部邢台),继续杀人放火。邢人抵挡不住,也向国际宪兵齐国求助。

管仲却说:“现在北狄兵吃饱喝足,打仗不如开始猛了,邢国人估计还能抵抗一阵儿。这时候出兵相助,功德不大。不如等邢人战败溃散,北狄也消耗差不多了,咱再出兵,不但有必胜把握,而且恩德也就更大。”

齐桓公觉得有理,巴不得在家陪媳妇,按兵不动。事实上,虽然齐桓公号称国际宪兵,但它毕竟从百里弹丸小国刚刚有所发展,国力和军力都不足以组织大规模对狄战争。这可苦了邢国人,被围困两个月,子弹全部打光,兵败如山倒,也开城南逃。

管仲看看是时候了,怕单独自己力量不够,挥齐、宋、鲁、曹、邹五国兵马接住邢侯。狄人强弩之未,畏惧诸侯联军,也就放把大火,高高兴兴回北方老窝去了。

邢国已经给烧得残败了,就请有钱的齐桓公给他们弄个住处。齐桓公发动军队在山东聊城附近筑下新城,收容邢国难民。

第二年,一直生活在草莽中的卫文公也请求国际援助,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中等华丽的地方。齐桓公遂在河南濮阳给他修了个城,成为卫国国都。卫文公搬进新居(从此再没回过朝歌),兴奋之余他做诗感谢说:“投我以木瓜兮,报之以琼琚。”不知道为什么新家使他想到了木瓜。“木瓜汁”好喝啊,饭馆里可以点,这东西也有两千多年历史啦。

齐桓公存亡续绝,救卫、复邢,以及前面平息鲁国之乱,三件大功,记入史册,光垂千载。从此天下诸侯,都对齐桓公服气得打紧了。不过卫国、邢国这对难兄难弟,互相之间还掐,几十年后,卫国向北扩张,把邢国吃到肚子里了。卫国最后的命还挺长,一直挺到了秦国统一天下,后来,秦始皇死了,卫国还没有亡。(怪哉!)

卫国命长,原因是那里贤人多。前面有过“大义灭亲”的老干部石碏,现在又有“肝移植”的大夫弘演,后来又有“以不贪为宝”的子罕,以及孔老夫子所使劲夸奖的遽伯玉、史鱼、史狗等名流。

大哉强齐八

潇水

北狄人带着饱掠而归的粮食、奢侈品和一批怀孕的妇女,撤回河北老窝,算是被齐桓公“攘”跑了(其实他也没怎么攘人家,他主要是掩护卫国、邢国人逃跑,安置收容难民)。接下来,老齐做的就是“攘”东夷和南蛮了。

东夷人是山东地区的原住民,中华文明的东极源头(西极源头是黄土高坡上的华夏族。东夷和华夏为了争着入主中原而长期为敌)。从五千年前黄帝时代起,东夷族开始走背运

,连续遭到华夏族的攻击。不论是尧舜禹、夏商周,都频频对东夷用兵。东夷像北美印第安人那样输光了世代居住的土地,又像蚜虫那样被农药喷杀,不断输掉自己的文化习俗。到了如今春秋时代,齐桓公继续“攘”东夷,在他称霸的三十年间,陆续灭掉三十余国,其中多是东夷小国。东夷人被打压在山东东缘和东南缘。如果再继续打压下去,他们就要顺着淮河水,被冲进黄海里去了。

等到春秋末年,齐国灭掉东夷大国——莱国(今山东烟台、黄县一带),齐国土地因而扩张一倍以上。这也意味着,中华历史上曾经与华夏族分庭抗礼的东夷族,中华文明的东源,蚩尤、后羿、大舜的同类们,从此融合于华夏。他们原先所生息繁衍的国度,如:成、阳、介、牟、薛、郭等等这些国家的字眼,被从历史版图上抹去,却变成了姓氏而存在,依然活在我们的文化里。

下面说说南蛮。长江流域的楚国被黄河流域的中原人贬称作“南蛮”。楚国人就是湖北人,作为南方超级大国,楚国不断拓疆,从其老窝湖北省向北平行推进两百多公里,进入河南省,前锋距离周天子的洛阳才两百公里,成为中原心腹大患。

东方霸主齐桓公,号称东方不败,所以轻易不敢碰南蛮楚国,生怕一旦输了,栽掉面子。是齐桓公的三姨太“蔡姬”把齐国拖进了对楚战争:有一天,齐桓公看见二十年来霸业初定,也该歇歇啦,就去湖上疗养疗养吧。于是他跟三姨太“蔡姬”登上小船,到湖水里采莲花。大约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吧,近之则不逊。这个天性好动的小蔡姬深受齐桓公庞爱,所以登鼻子上脸,“不逊”起来。她把小船儿左荡右荡,使劲晃起来,像游乐园的“海盗船”那样疯狂。齐桓公有轻微恐水症,吓得老脸发白,腰子一拧一拧,挣扎出许多与身份不谐的姿态来。大喊姨太太停下姨太太停下,她也不停。齐桓公大怒。

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更哪里晃得,小蔡姬被退回娘家蔡国反省。齐桓公的意思是,让小蔡姬回去反省几天就回来。小蔡姬坐着牛车颠了一千多里路,回到河南南部上蔡地区的蔡国,人都给晒黑了,积聚了满胸羞恨,从“近之则不逊”,变成“远之则怨”了。他爹老蔡更是个牛脾气,心说你齐桓公不要没关系,我这闺女就是晒黑了也抢着有人要。干脆把她改嫁给南边不远处湖北省的楚成王吧。楚成王大喜,曰“有妞自远方来兮,不亦乐乎?”愉快地笑纳了。

什么东西都是失去了才分外想念,自己心爱的姨太太改嫁给了别人也罢,偏偏是嫁给蛮夷楚国,就像自己的碗被猪抢去当槽子,齐桓公要被气死了。他冲冠一怒,坚定了对楚作战决心,积极发动战争准备,与宋、江、黄三个临近楚国的诸侯在山东阳谷县(武松打老虎的地方)会盟,议定借用它们的军事基地作为对楚战争的前沿(就像美国打伊拉克需要先会晤伊拉克邻国以便派兵驻军一样)。然后,公元前656年,齐桓公率领齐、鲁、宋、陈、卫、郑、许、曹八国联军,以征伐老丈人蔡国为幌子,横贯山东,向西入驻巴尔干(河南)地区,直攻河南省南部的蔡国。老蔡抵挡了几招,发现自己的国都已在八国联军挤压下,象个鸡蛋那样碎掉了。老蔡被迫南逃入楚,找女婿和小蔡姬避难去了。

齐桓公破蔡之后,乘胜大踏步推进,猝然出现在楚国北部边境(于河南省南部)。其实,伐蔡只是千里出征的一个幌子,用以掩盖伐楚的真实动机,使楚国先无防备。但是,试图出其不意攻袭楚国的八国联军也发现,楚成王早已在湖北境内构筑了纵深九百里的防御体系,保护其南部的郢都(湖北江陵),使得联军无隙可乘。然而楚国人也不敢主动进攻,齐国历年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这次又是八国协同出击,党同讨逆,史无前例,给楚人造成心理的威慑力极大,楚人不敢出兵迎击。齐桓公为保存实力亦不敢冒然做深度进攻,只好集结在楚境上休整观望。双方这么干瞪着眼,谁也不敢先动手。

楚方派出的谈判大员“屈完”,来在边境上谈判,商议解决争端。屈完先生是个南方快嘴子,春秋第二舌辩之士,属于湖北的九头鸟和滚刀肉,极不好对付,只有齐国宁戚是他对手(就是那个“唐僧”)。但宁老头已经死了,所以屈完在谈判中出尽风头,创造了一大堆知名成语,诸如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汝之涉吾地也。

“风马牛不相及”,“风”不是刮大风的意思,是指动物交配,就是追逐做爱的意思(《英雄》影片上张艺谋让那些秦国士兵高呼“大风、大风、大风”,翻译过来就是“我靠、我靠、我靠!”^_^)。屈完在谈判席上说:“咱们楚齐两国一个在荒南,一个在远东,好比一个是马,一个是牛。牛不会找马做爱,马也不会跟牛交配,风马牛不相及也。所以啊,你不必打我,我们也不必打你。可是您老不远万里来打我们,真就奇怪了。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把个齐桓公给质问得哑口无言。

齐桓公回答不上来,管仲就出来找辙,管仲说:“从前,我们祖上的姜太公得到周天子批准,可以征伐天下任何诸侯,维护周室尊严,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你们的穆陵关,都是我们祖上管的地面。我们怎么就不可以到你这里来!”姜子牙在《封神演义》上捏一根打神鞭,可以殴打“封神榜”上犯错误的诸神,就是暗示了他征伐诸侯的特权。

屈完回答说:“您说的道理兮很对。但是,鄙国犯什么错误兮?请您明示。”(楚国方言,说话都带“兮”。)

齐桓公心想,这个还用问吗?楚国区区一个子爵,居然冒称楚王,跟周天子平起平坐,这还不是有罪!但管仲拦住了他。管仲想,一旦提出这个责问,楚国偏死活不肯去掉王号,不听我们的,我们岂不很失面子。于是管仲找了不疼不痒的小事由,便于对方改正的:“你们楚国特产苞茅,要上贡给朝廷,可是你们一连三年不上贡,周王室都喝不上好酒了。拒不上贡,是严重的政治问题啊。”(苞茅可以编做滤器,把酒汁从酒糟里过滤出来。这是古代酒的提纯方法。后来有了得以法提炼烧酒,酒精度数才提高。)

上贡苞茅不是件难事,不过就是割些草送去嘛,比去掉王爵的番号容易的多,屈完看见对方是给自己台阶下,赶紧借坡下驴,承认道:“如果您就为了这点小事兮,那我们上贡苞茅不就完了,何苦千里迢迢跑来打架?”

管仲听出对方指摘自己小题大做,口气还很硬,就搬出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责问楚国:“还有一桩事,周昭王从前南征楚国,死在这里了,我们特来讨个说法。”

周昭王是西周早期的一任天子,曾经出兵征讨长江流域,整理南蛮,平叛了26个小国,胜利班师回来,却在汉水上淹死了,全军覆没。

屈完说:“周昭王老辈子的那点事兮我知道,那是交通事故兮谁管得了。”

其实不是交通事故。当时,可恶的楚国人为了抗拒周天子,就拿树胶粘合了船板,拼凑成船,送给周昭王坐。这些流向冥界的船只,到了中流就遭水泡解体了,周天子落地凤凰不如鸡,给淹死了,六军全部覆没。但是,这官司到今天,是谁也说不清的了。

齐桓公听了半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