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出现在这里!他的这番心意,我何以为报?我又如何承受得起?
思虑片刻,我阖上眼帘,一咬牙,冷声拒绝道,“不用了!我自己能照顾我自己!”说罢,举步准备离开!
沐清影见状,猛地抓住我的手,焦急地劝解道,“云昔,你不要固执!”
我猛地摔开他的手,回眸,狠狠地叱道,“我的事情,不要你管!”说着,我扭过头,又要抬步向前走!
沐清影不依不挠地追了上来,挡在我的身前,急迫地喝道,“云昔,就算我多事!可是,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沐清影的话似一根铁仵般猛烈地敲击到了我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它深深地刺痛了我!孩子?是啊!我的孩子?我的手不由自主地轻抚上了自己的腹部!如果说在这场婚姻中,我承受的一切磨折,都是咎由自取的话,那么孩子却是无辜的,他不应该承受那么多的磨难!不觉间,心头一酸,汩汩热泪似泉涌般盈满我的眼眶!怔想间,一滴泪水滑出了我紧阖的眼角,顺着面颊,流入了我的嘴,丝丝咸涩若苦涩的丁香花般在口中绽现!
沐清影一把抓住我的手,诚挚地说道,“云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伤你!”稍顿,他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知道你心中的苦,可是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我用力地挣开了被他含握着的手,哽咽地说道,“别说了!这和你无关!”说罢,背转身,抬起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沐清影却不理不顾地继续说道,“不!如果,当初在雷州我带你走;如果,在沐月山庄,我不劝你回去,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情!”
我极力压抑住自己彭湃起伏的心情,略带哭音地哽咽着,“清影,别说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沐清影走到我的面前,坚定地摇了摇头,“云昔,你不用劝我了,这件事情不论怎么说,我都是有一定责任的!”稍顿,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要回天启,可是此番路途险峻,就让我留下来照顾你,算我赔罪,好不好?”
望着他若点漆般黑黢黢的眼眸中闪过的固执和坚定不移,望着他若黑丝绒般眼底不时掠过的一片片忧伤,我无奈地叹道,“清影,你这是何苦呢?这件事情,从头至尾,都和你……”说至最后,我已经不知该如何劝解他了!
沐清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双唇张阖了几下,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用那双若碧潭般深幽,若山泉般清澈的眼眸幽幽地凝望着我!稍顿,他似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垂下眼帘,涨红着一张脸,有些羞怯地说道,“云昔,我不求你心里有我,只希望能一直陪在你身旁,就……”那声音清幽若丝竹般,于我,却似一声闷雷般!
终于,他还是说出来了,可是,一切都无法挽转,我既不可能因此而转变心意,也不可能因此而离开那些过往的是非,他如此不管不顾地付出,注定将是一场错误!我,已经因为一个错误,走到了如今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他又何苦如此?想着,我忙打断他,“别说了!”激越、高昂的声音,让我自己也大吓一跳!
沐清影惊诧地望着我,嘴唇诺了诺,最终并未坚持继续说下去!
我沉重地长吁一口气后,垂下头,绕开面前的沐清影,径自向前走去!稍愣,沐清影大步跟了上来!我们谁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赶着路!行了几里路后,刚才那受了惊吓的马儿便映入了眼帘!它们正悠闲地倘徉在河岸边,时而抬头回望几眼,似在瞧主人是否赶上来了;时而又俯下头,吃几丛青翠的嫩草;时而又伸长脖颈,探头至河水中,饮饮水!看着这闲适、温馨的情景,心情不由转好,虽然婚姻失败了,可是毕竟还有孩子陪伴着我,心境顿时若暮霞霁雨般,虽然已近黄昏,却因为有了满天绚烂的晚霞,而又一次美妙起来!不管秦如风是否真心交易,不管将来等待着我的是什么,为了孩子,我一定要快乐地生活下去!
待我坐定后,沐清影扬起马鞭,驾着马车,向青镛关行去!一夜过去了,虽然夜浮生已经动用了红袖门差不多所有的人去寻找柳云昔,可是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依然没有查到丝毫踪迹!柳云昔就似人间蒸发了般,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昨夜起,夜浮生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圈椅里,等候着柳云昔的消息!他和柳云昔过往的一切,又一次在脑海中闪现,对此时的夜浮生而言,曾经的欢乐、温馨似一把把刻刀般狠历地戳着他的心,曾经的利用,似一根根皮鞭,猛烈地鞭笞着他的心,曾经的伤害,似浓硫酸般腐蚀着他的心,他的人!一夜间,他的一颗心变得支离破碎,惨不忍睹!那种撒心裂肺,肝肠寸断的感觉,让夜浮生曾经风神俊采的面容一下苍老了十岁,满头的青丝染上了银霜,鬓角花白!随着漏箭一点点的移动,他的心若堕入了无底的黑洞般越沉越深,只是不停地下沉!按说,云儿离开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红袖门几万人,无论怎样,也应该能找到她的下落了!除非云儿铁定了心不想再见他,而易了容!想着,他的心又开始一阵阵抽痛起来,那愈加剧烈的疼痛,使他觉得心似要停止跳动了般!斯时,师傅语重心长的教导,爹的苦心安排,遗老们殷殷期盼的目光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耳畔!夜浮生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万般海潮,那激烈的拍击,使他头痛欲裂,他猛地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大声哀嚎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那凄厉、惨绝的吼声,似冤鬼在哭嚎,又似野兽在咆哮,它撕破了晨曦的静谧,为原本绚丽的朝阳涂上了浓重的蓝灰色,使得明媚的春光染上了一抹忧伤和哀恸,……
[柳暗花明:第伍拾柒章 夜袭(一)]
为了躲避夜浮生的追踪,我让沐清影尽量拣荒僻、渺无人烟之地走!虽然饮水并不短缺,但食物却因此成了问题!由于考虑到我身怀有孕,沐清影半路上向一个农家购置了一些锅、碗之类的器具和调料!每顿饭他都不厌其烦、煞费苦心地煮汤给我喝,并且为了尽量做到荤素搭配匀当,他除了打些猎物外,还挖些野菜,采些蘑菇!看着他每到用餐时,便似蝼蚁般忙得脚不沾地,我的心就似被针扎般一阵阵疼,一潮潮的负疚若溃堤的洪水般不断涌起,不停地冲刷着我的心,我整个人!这时,我每每希望能用分担他一些事情而减轻自己内心的负重,可是屡屡都被他严辞拒绝了!每当这时,我内心的愧疚感便成倍地增加!和夜浮生的感情,已经使我若掉入了丛丛藤蔓般,非但无法摆脱那些过往,那些纠葛和那些关系天下苍生的巨大利害,反而被那些烦尘琐务一步步纠缠得越来越紧;而此时沐清影对我的这份好,无意又在不断紧固的藤蔓上增加了一股强有力的劲道,将我缠得更加紧密,让我都快喘不过气来!我那颗本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心变得更加负累!好几次,我都想夺下沐清影手中的锅、碗,对他大喝一声:我不要你对我这么好!你走!你走!可是,我却始终都无法启口,因为我不忍心伤害他!在矛盾、哀伤的交织纠葛中,我们终于翻越了重重迤逦蜿蜒、险峻崎岖的山路,在七日后的黄昏到了离青镛关最近的一座山脉!
片片绚着丝丝金光的晚霞染红了天空,似着火般,红彤彤的一片!它像是一条“五彩带”洒下了天空般搭成了一座座五彩的天桥。脚下,缤纷绚烂的红色云海不停地翻滚、涌动着!西边的天宇中,落日正在无数道红霞拥抱中慢慢地下沉!
这是我第二次站在山颠,观赏绚丽、灿烂的夕阳!第一次,是在荠山,当时我和夜浮生还……怔想间,夜浮生和我刚刚走到一起时的温馨和缠绵又在眼前闪过!往昔的诸般美好和甜蜜,对如今的我而言,无疑似一支支催人泪下的乐曲般,再次使我泪流满面!
“云昔,你……”沐清影犹豫着轻声问道。
我摇了摇头,抹尽面颊上稳热的泪水,尽力平静地说道,“我没事!”稍顿,我又继续说道,“清影,我打算今夜偷袭紫谰大军的营地,然后再回青镛关!”
沐清影一听,若晴日雷劈般惊愕不已!稍顿,他走前一步,诧异地问道,“云昔,为什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
从他急迫、焦虑不安的声音中看得出,他是真心担忧我的安慰!在这个时代中,对我最真诚的就是沐清影了!所以,我也不准备对他隐瞒自己的想法,遂转过身子,坚定而镇静地凝望着沐清影忧心忡忡的眼眸,固执地说道,“清影,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急切中,沐清影一下握住我两只胳膊,有些愤怒地问道,“你爱不爱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怎么不为他想想?”
我阖紧眼帘,有些艰难地解释道,“我,或许不是个称职的娘,但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沐清影一边若鹰爪般牢牢地扣住我的胳膊,一边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你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我暗中运气,若拂去身上的落英般,轻轻撇开沐清影紧握着我的手后,转过身子,望着渐逝的霞光,缓缓地说道,“因为我要去劫紫谰国的大皇子让儿!”
“让儿?”沐清影迷惑不解地问道。
我点点头,沉声说道,“夜……,你哥曾经答应赵彬会和平解决这场战争,不过据我所知,那只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罢了!而我能想到的可以实现这个诺言的唯一方式便是擒获让儿!”
话音一毕,周围顿时静默如烟,……
暮霭四合,山风渐起,衣袂飘扬,发出咧咧作响的声音,……
“他那样伤你,你还……”沐清影若落花般轻幽的声音在我耳畔悠悠响起!
我淡淡地回道,“不!他并未伤我!不过,我之所以这么做,却并不是为了他,而是,……”说着我勾下头,双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至今尚平坦,然而却已有一个生命蕴育其中的腹部,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而是为了我的孩子!”
不论是我,还是夜浮生,双手都沾满了血腥!我不敢说我杀的人都是该杀的,夜浮生就更是!虽说之前,还能以正义的旗号来平抚自己暗自惶恐的心,那么这一次夜浮生的行为就真得没有任何借口了!我无法左右他的行为,却能控制我自己!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除了考虑到能让许多无辜的人不用妄送性命外,更是希望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件好事,让上天看在我这个做母亲的良苦用心的份上,不要让我和夜浮生所造的孽将来报应在我的孩子身上!以前,我是个无神论者,可而今在度过一段视人命如草芥,杀人如麻的日子后,在经历了和夜浮生的悲欢离合后,我的内心开始惶惑,开始惊惧不安!上天于我,怎么惩罚,都没有关系,那是我应受的!可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满天的星宿升起,似水中之月般的静谧又一次悄然漾开,……
良久之后,沐清影缓缓说道,“那我陪你去!”
我想都没想,立刻毫不犹豫地断然否定了他的提议,“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沐清影也不依不挠地跨前一步,站到我的面前,他用那双若繁星般璀璨的俊眸深深地凝望着我,毅然决然地说道,“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不会让你去!”稍顿,他狠声补充道,“不要忘了!而今的我武功并不比你逊色,想制伏你,不算难!”狠狠的声音中透出无比的坚定,似能穿透万物般!
第一次,沐清影第一次如此坚狠地威胁我!我心头一惊,猛地抬眸,惊讶地望着一脸执着的沐清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初在凌州的夜浮生,不禁伸手指着面前的人,失声喊道,“你……”话未说完,我只感到一阵眩晕,眼前金光闪耀,所有的事物都模糊了起来!
沐清影抢上一步,伸手扶住站立不稳的我,忧心忡忡地问道,“云昔,你怎么了?”
我撇开他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说罢,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闭目休憩,只待夜幕完全降临!因为下山需要大约两个时辰,所以一到戌时,我便和沐清影启程向山下行去!不过,沐清影却并没有沿着夜浮生当初领我们上山的路行进,而是另选幽僻小路下山,并且他似乎对这崎岖小径还异常的熟捻!当下,我不禁暗暗生奇!
想了想,我还是扯了扯他的衣角,轻声问道,“清影,你对这里,似乎很熟?”
沐清影前行的脚步一顿,身子一僵,不过却并未止步,回答我,而是继续迈步前行!
幽密、静默的山林中,只有我和沐清影轻巧的脚步声在轻轻回荡,不过他的步伐却从方才的井然有序变得有些凌乱!我们又行了一段路后,在一个拐角处,沐清影猛然停下来,并霎地转过身来!
一不留神,差点撞进了他的怀里!我慌忙向后退一步,待站定后,才略有些尴尬地问道,“清影,怎么了?”
沐清影用那双黝黑若墨玉,水澄若晶石般的眼眸凝望我好一晌后,才幽幽地说道,“我曾经在这里,在青镛关生活了十二年!”那声音如月下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