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容禀,此事臣早已经会同开封府查过,收缴的册子不下数百份,但若是仅仅归罪于小民,只恐怕让事情更加难测。不瞒圣上说,臣最开始怀疑的人乃是赵元镇,但是详加调查之后,却证明并非他所为。”
这最后一句话无疑正中赵佶心怀,因为他也确实在怀疑整件事情是否阴谋。尽管召见了赵鼎,赵鼎也确实拿出了一些不容置疑的证据,但真的彻查下去,着实会变成一场牵连甚广的大祸。所以,在最初的惊怒过后,他已经在考虑如何将事情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却没想到一转眼就会发生这样的勾当。
他对于童贯自然是放心的,这是很自然地事,毕竟,童贯虽然是阉宦,但立身还算持正,不但没有恃宠而骄,更没有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侄子往朝堂上举荐。他也曾经听说过蔡攸和童贯走得近,但皇城司查证下来。证明童贯并不是在攀附权贵,这也使得他愈加放心。所以,对于童贯做出的判断,他已经信了八成。
“以赵元镇心性,确实不致于干出这样的事情。”赵佶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便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问道,“那你认为此事为何人所为?”
“圣上,恕臣直言,此事看似明白,其实内中玄机深不可测。”童贯说完这一句。便偷眼觑看了一下赵佶神色。见这位天子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心中不禁暗叹一声,遂把自己的判断完完全全抖露了出来。
“从明面上看,似乎是有人认为这是对付蔡家父子的绝佳机会,欲想将他们置之于死地而后快,所以臣敢断言,如今只怕有不少人在怀疑赵元镇,还有高相公。但是,臣能够用项上人头作为担保,事情不但与高相公无关,恰恰是深悉他秉性的人在暗害他!”
石破天惊,确确实实地石破天惊。对于赵佶而言。童贯的这番话与其说是意义重大,还不如说是一击中的。换成别的大臣兴许会有这样的智慧看出当中的名堂,或许能够劝谏一二,但是,能用这样决绝的语气道出这种事的,就只有童贯一个而已——当然,倘若高俅在这里,兴许会自辩一下,话语也不会怎么好听就是。
“道夫既然这么说。那么不妨为朕分析一下,是谁在背地里捣鼓出这样的名堂,是谁在设计让朕心疑大臣?”赵佶的眼睛已经渐渐眯缝了起来,但话语中却增添了几分威严和怒气,“你既然执掌殿帅府,哪怕真地没有顺藤摸瓜查到底,有这样几分心得,应该已经有判断了吧?你总不会告诉朕,这是蔡家父子自己地……”
他一下子住了口,脸上又惊又怒,而拳头亦不自觉地捏在了一起,虽然还不至于咬牙切齿,但是森然怒色却是难免。是蔡京,十有八九就是蔡京!想不到啊,这父子之间已经相忌至此,蔡京最后还是能够出手帮蔡攸一把?还是说,虎毒不食子终究是至理名言?
“来人,传曲风!”
见赵佶已经忽视了自己,童贯连忙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他很清楚,即便到时候赵佶处理完事情之后发现他不见了,亦不会有什么表示。察言观色这样一门学问,他浸淫其中已经太久了,久到所有这一切已经成为了直觉反应。
穿过禁中的时候,他突然听见斜里传来了一声“童帅”便扭头过去,见是满脸堆笑的王黼,眉头登时一挑,顺便往四周看了看。
“童帅放心,倘若有外人,我也不敢轻易露面。”王黼一眼就看出了童贯地心思,连忙出言安其心,然后又低声道,“我已经暗地查过了,有一家书局和此次的事情有关,但是,那老板就抵死不认是蔡家父子请他做的事,只承认是收了别人三千贯钱方才如此。当日蔡学士未曾找到童帅和我,之后就立刻去了蔡相公府,听说停留了很长时间,出门的时候面沉如水,我那时还认为蔡相公不肯出手,如今看上去,似乎这父子还是合流了。”
对于王黼的这种姿态,童贯自然万分满意,此时便微微颔首道:
“嗯,我省得了。我的事情圣上心里有数,即便蔡居安事情再大,也未必能够牵扯到我。将明你却不同,若是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便不能一味撇清,明白么?”
王黼本就是心机深沉,否则也不会在蔡攸那头出事情了之后立刻找到童贯求救,更不会自甘堕落地表示要以父事童贯。此时,他敏锐地听出童贯话语中的森然杀机,(奇.书.网-整.理.提.供)看了对方一眼后便垂下了头:“童帅放心,我明白了。”
“蔡薿是真的病了。”童贯冷笑一声,面上露出了讥诮的表情,“他当初考进士之前,亲自跑到蔡府去认亲戚,结果风向一转,他又投入了蔡居安门下。这样一个首鼠两端的人,上次居然劝蔡居安去和老蔡相公和好,这是存了什么主意?他这一病估计是难好了,不管是谁当权,都不可能任用这样一个人品低劣地家伙,刘正夫能够请郡外放,他却是休想!”
说到刘正夫,王黼的脸上闪过一丝怒色,随即立刻恢复了正常。刘正夫是那种典型的士大夫,所以对于他这种金眸的外表常常嗤之以鼻,甚至还曾经在背地里指斥过他是妖孽。对于这样一个人,他自然没有多少好印象,只是因为同坐一条船而不得不隐忍而已。但是,现如今这种时候,他却不愿意让刘正夫能够成功身免。
“我倒是有一件事觉得奇怪,刘正夫当初弹劾高相公,似乎应该算是诬告吧?”
童贯闻言立刻深深凝视了王黼一眼,许久方才微微笑了笑:“将明果然是孺子可教,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数的!”
次日,朝堂上再次爆出一条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大理副使,留在京城的高明清表示,之前礼部尚书刘正夫曾经找过他,所谓高俅暗通大理国之事实乃他在万不得已下捏造。而这所谓捏造从何而来又是为了什么,这位大理相国的爱子却没有吐露。然而,对于如今精彩纷呈地朝堂而言,这已经不重要了。
震怒之下的赵佶当即罢斥了刘正夫礼部尚书之职,提举佑神观,即刻出京不许停留,追夺先前三个罢斥出京的御史官职,再贬三百里。这一连串的消息结合在一起,人们心中再也没有任何疑惑。
高俅又要出山了!
对于这个毫无悬念的判断,同样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而此刻的高府,无疑正处于欢乐之中。刘仲武由于身负重任无法脱身,因此特意遣了长子刘珄前来,定下幼子刘琦和高嘉的婚事。尽管只是这样,但高府之中仍然弥漫着一股欢天喜地的气氛,毕竟,高嘉对于那些寻常的下人而言,同样是一颗不可多得的开心果。
而这一切的热闹场面,高嘉却不能出面去看,然而,她却自有办法,指使一个又一个的弟弟到前面去打探动静,而一应的消息都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她的耳中。什么刘珄没有刘琦帅,什么定礼送了多少箱子……母亲已经罗罗嗦嗦教导了很久的事,小丫头就算再任性也不敢去违逆。于这一点来说,母亲比父亲反而要厉害得多。
虽然不能去前院,但她还是悄悄溜到了中庭,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找了个毽子踢着玩耍。心不在焉的她很快将毽子踢过了墙,当她隔着石窗的缝隙远远望了那毽子发呆的时候,对面突然现出了一个人影。
没错,那就是她未来的丈夫,她爹娘和姨娘口中的乘龙快婿!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七卷 政通人和 第三十一章 大相国寺遇故人
两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刘琦也没有想到,嫌那种场合太憋闷,跑出来透透气的时候,居然会遇见高家这位千金——不,现在应该说是自己的未婚妻才对。望着对面那个小丫头,他突然有一种上前说两句话的冲动,尽管别人说,订了亲的人是不能随便说话的。
“你……那个……”往日就是在战场上也从未怯场的他突然变得结结巴巴,说出的话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鬼使神差的,他的嘴里突然迸出了一句话:“由着他们闹腾,我们溜出去好不好?”
话才出口,见对面的高嘉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惊愕之色,他顿时后悔不迭。人家可是相府千金,哪能如民间那些野丫头那样随便出门,以后即便过门,说不定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己的娘亲不就是如此么?算了算了,当他什么都没说就好。
正当他满腹嘀咕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阵笑声,他再抬头望去,只见小丫头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好啊好啊,反正这都是大人的事,我们就是在这里也是碍事。你去后院耳门那里等我,我去换一身衣服,待会在那里会合!”
刘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想再追问几句时,高嘉已经匆匆跑开了。愣愣地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猛地一拍自己的头,见四下无人便匆匆溜了。他父亲刘仲武长年征战在外,他虽说在武艺上勤练不息,但平日也没少瞒着自己的母亲偷偷溜出去,对于这样的勾当已经是精熟了。
要说到京城之后,他虽然也曾经由几个童府家人陪着逛过,但毕竟约束太多,这里不许去那里不许去,而童贯更是严厉告诫他不要四处乱跑。因着是住在人家家里,他自然不好恣意。少年老成是不假。但要老是像那些大人一样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那也未免太憋闷了。
他曾经跟着童贯来过两次高府,因此也记住了所谓的耳门在什么地方。然而,当他看到上头那一把大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眉头一皱。
再看看那高高的围墙,他心里更是涌起了一股嘀咕,总不会是两个人翻墙爬出去吧?以他的身手勉强能够。但要是带上那个小丫头……
“喂!”
他正胡思乱想间,突然觉着背后有人重重拍了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顿时呆住了。只见高嘉一身绯红色的外衣,头发用银冠束起,整一个少年郎地模样,这架势显然不是此中初哥,十有八九是常常溜出去玩地。
刚才听见刘琦说要偷偷溜出去玩,高嘉对这位少年未婚夫仅剩的一点疑虑顿时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此时,她炫耀似的掏出一把钥匙,嘻嘻一笑道:“你看。这就是钥匙。待会我们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然后再把门锁好,就不会有人知道。”
明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是。刘琦却依旧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而高嘉开门出去探头探脑了一阵子。便回头招手示意,他连忙跟了出去,又小心翼翼地虚掩上了门。两人前脚刚走。后边的一块假山石后便露出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对另一个吩咐了几句,便悄悄开门跟了上去。
高俅此刻正在和刘珄说话,这位刘仲武的长子如今才二十五岁,人长得高大挺拔。容貌和刘琦相似,但略逊色三分。一番对答下来,他便觉得其远远不如刘琦,再想到刘仲武九子,名声赫赫的却只有刘琦,心中不由有些感慨。
“相爷!”
一个家人匆匆进来。不安地瞥了一眼刘珄之后,便在高俅身边耳语了几句。而高俅听完事情原委,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高嘉地性子他原本就是知道的。所以也没指望她能在这个大日子怎么安分,毕竟,这不过是定亲而不是成亲。只是,看似少年老成地刘琦居然也会被她拐带着一起行动,这未免离谱了些。好在已经有人跟上去了,大约出不了事,既然如此。也没必要让这个始终有些拘束的刘珄去操心了。
当下他又问了几句刘仲武的近况,随即便命人传上酒菜,免不了好好灌了刘珄一番。尽管刘珄出身军中酒量颇佳,却也禁不住高俅百般灌酒,最后自然醉了过去。等到令人扶他去客房休息之后,高俅方才唤来了刚刚那个家人。
“派了多少人跟着?”
“一共六个,高升亲自跟上去了!”那家人也是高俅的心腹之一,一想到小姐和未来的姑爷溜出去玩耍,眼角不禁就是一阵眉开眼笑,“相爷没看到姑爷那个样子,似乎被小姐吃得死死的。话说回来,小人倒没有想到,姑爷看上去那么严肃的人,居然会提出溜出去玩。”
这件事竟是刘琦提出来的?高俅这下子真地是诧异了,他原本以为是小丫头地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刘琦,却没有想到,居然始作俑者就是刘琦。他微微一笑,心中浮上了一股暖意。一直以来,他对女儿的关心总是要胜过三个儿子,为了高嘉能有一个好归宿,他更是没少操心,如今看来,自己似乎挑选对了人。
荣华富贵他已经享够了,高嘉若是真的想要那种日子,兴许和赵桓赵楷兄弟早就擦出了火花。只可惜,今天这场面,他这个当爹爹地绝对不可能跟上去凑热闹。
春日原本就是一年中天气最好的时节,大街上各色人等无不换上了色彩鲜艳的春衣,这其中,那些上街采买的大姑娘小媳妇自然最是显眼。只看哪些眼角含春,那些嘴角带笑,便可看出家中光景如何。而集市上更多的则是那些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个个看着新鲜玩意满脸企盼。从各色饮食果子到衣料首饰,尽显盛世都城繁华。
在旁人眼中,刘琦高嘉这一对不过是普通的富家子弟,因此一路走来,兜售货物的小贩便从未少过。对于这些伎俩,高嘉往往三言两语就打发了,而刘琦在好一阵目不暇接,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经常出来玩么?”
“那当然。”高嘉拿出几文钱,买了两个糖葫芦,递给刘琦一个,笑嘻嘻地说,“我那三个弟弟还没我逍遥呢,娘原本不同意我随便出来逛,后来是爹爹答应了,每次都派了不少人跟着,所以这东京城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大相国寺、上清宫、潘楼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