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着将药草分门别类,这样的工作有时一做便是三五个时辰,可我喜欢.两年过得都这般匆匆,我全然忘了苏妃正裹着明黄的袍子度日如年.苏太医不知何时动了辞官的念头,这意味着我得另谋营生,或许我可以远远的离开帝都.
得宠的容嫔误食了驻颜的汤药,这事叫宫里头的妃子们惶惶不安,内监司不得已向太医院调人,太医们一个个虽说是超然物外,但决不肯窝在后宫里服侍女人.他们领着朝廷的俸禄,做着朝廷的官,却拿着文人的架子,白眼看天绝不妥协,后来朝臣出了个折衷的主意,到太医院抽调些略通医术的小宫女,虽不治病,聊胜于无.
我白白领了苏妃的情来到苏太医那里,这次选药侍更无推托之理,在苏太医的推荐下,我顺理成章做了苏贵妃的药侍.我以为彼此就可以这样相依为命.我以为药侍只是个身份,尸位素餐。有一天,苏妃要我替她试药,每一天我都为她服下本应她喝的药,我才恍然明白,两年的宫闱生活令她只看见勾心斗角的世界.而我这个口口声声唤她苏姐姐的小妹什么都不曾做,于是答应了.
我讲了好久,也哭了好久,其间他未插一句口,我自顾自地伤悼完声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正欲进入浅眠.他蹑手蹑脚下了床,向药瓮中加了三碗水,支起火煎二和药,然后将我拿回来的药在案上一字排开,有模有样地称取,配成几付药包好,忙活了好一阵子,又摸索着把煎的药喝下才缩回榻上.
他在榻上假寐,偶尔抬眼看看我,我不想开口,眯着眼,任无声的寂静蔓延.
向晚时分,他突然开始吐血,床单被褥上尽是斑斑点点,一如晚霞中玫瑰,他偎着枕头,神色不振.
我冷眼看着他:问题不在我的药里!
他勉强笑笑,蝶翼般长长的羽睫轻轻忽闪,低声说:我知道.
拿回来的药里就有三七,花蕊石,再配以郁金,百合必能治吐血,咯血之症.我的脚像生了根一般,动也不动,余光瞥见自己耳后乱晃的金步摇,慌张不言而喻,可是我还要这般尽心吗?一波又一波的思维更迭着.
许是猜出了我的踌躇,他努力调整好呼吸,尽力提高声音道:不必费心,待血行平稳便好了.
那你歇着吧!
不要!他任性地像个孩子.
随你!
要不你把香点上,不然我睡不了.口吻愈发蛮横.
夹竹桃的毒性甚强,是乱用的吗?即使是口舌之争,我也不让他讨到半点好,我决心和他犟到底.
增一分是毒,减一分是药,看你会不会用了.他面带得色地觑着我,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人,连显摆的模样都精致到无可挑剔,像东瀛人的玩偶.
哦?愿闻其详.想到他对夹竹桃饼的敏感以及称药煎药的手法,似乎是个行家,我有意出言试探.
他狡黠一笑:我若高你一筹,你拜我为师怎样?
呸!我张口啐道:你也不怕牙碜,见竿就爬!
他不理会我的责骂,指着一地碎瓷道:喏,你不由分说给砸了,现在我要换药,怎么办?
正好啊,开个高明的方子来听听.我调的药委实敷衍,换个方子也好.
听着!他清咳一声,琉璃色的眸子时时瞟着我:金寄奴三钱,水二杯煎至一杯,和滓,入白芷,紫菊各半两,敷搽伤处.怎样?
我暗暗赞叹,依言调好药.
你服不服?
我晃了晃手中的药,猾黠地挑挑眉:这些以后再说,先上药.
他也不客气,褪去衣带时,仍不掩骄矜地批驳道:我体质畏寒,偏用积雪草这种寒性的草药,你倒说说......
不容他说完,我强辩道:我怎知你畏寒,脉也不肯给我搭.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长剑贯胸,斜穿肺叶,还不知我畏寒?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咳了两声,我无从狡辩.
掀开衣衽,胸口果然有道窄而深的伤口.我索性用粘稠的药膏将伤口糊了个严实,他拍着脑门大呼:哎呀,豆蔻,忘了一味药!
我蹙眉忖思:豆蔻温中顺气,补脾健胃,于刀剑创伤何干?但放不下倨傲,不肯出言相询.
后来有一天他告诉我,当时我哭得梨花带雨的娇俏姿容正应了那句古诗豆蔻梢头二月初,眼前恍惚真是个哭泣的小女孩,无助而哀愁.
我似乎看见你后背也有处伤吧,我小心翼翼地扶住他道:你搂住我,放松身子向前靠,把重量搁在我两肩上.
他揶揄一笑:这可是你说的!带着偷了腥的猫一样的表情,重重的趴到我肩上,然后一直没有说话.
你别是在胡思乱想了吧?我笑了,故意排揎他.
嗯,有点吧.
想什么?
嗯......忘了.
哎,我说话你怎么爱理不理的?
嗯......嗯?紧张.
听了他这个答案,我实在是忍不住笑,微一偏头,只见他雪白的脸上居然出现微红的色泽.
我轻轻地吹气,希望可以带去一丝清凉,缓解伤处的疼痛,被他压着肩膀的我几乎摇摇欲坠,差点儿贴到他的伤口.
吹气儿都不上心,留神唾沫星子!他极不满意地嚷嚷.
我翻翻白眼:我不行你自己来,喂,松手......我也嚷起来.
不!
我说药已经涂完了.
他悻悻地将环紧的胳膊放开,神情怪怪地躺下,我严肃地瞪他一眼.
他的颈项处还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划痕,我顺带擦了些药.躬身时,脖子上的白玉莲子坠从领口滑出.我一手执药盒,一手沾满药膏,无法腾手将它倒送回去,坠子在他脸上乱扣,他不悦地皱眉,突然张开嘴巴,合上牙关一拽,把绳结挣开了,不可一世地抿着双唇,嘴角微撅起,大有休想取回的意思.
我不欲和他厮闹,睨了她一眼,温言道:你稀罕拿去好了,反正那劳什子是苏贵妃送的,总是值千值万,没了也不可惜.话虽如此,仍希望他玩心过了能还我,毕竟送我白玉坠子的苏贵妃不会假以辞色诱我试药,我们私底下还不拘身份互称过姐妹.
他恍若未闻,扭头不理,我为他的无赖很是没奈何,涂药的力道便加重了几分,他痛得龇牙咧嘴,却仍是用调笑的眼睛看我.
待我包好伤处,回身处理绷带时,他方才乐滋滋地吐出莲子坠,紧接着他惊叫一声,反手将莲子坠掷在地上.我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低头去拾,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原本白如羊脂的坠子转瞬间一团乌紫,他由此惊呼.
我面带嘲弄地去羞他,上下掂着玉坠,故作轻松道:古书记载有含玉治病一说,含在口中它自然吸去你体内的秽血.宫里的女人向来重玉,且不论玉钗,玉环,玉摆设,但凡净面之后,必以玉棒磨面,玉篦梳头,我懂的自然多些.
不过含玉治病只是传说,我灵机一动泼他冷水,谁叫他自诩懂医,他长叹一声,趁我不备猱身上前想抢回坠子,未得逞后冲我讪讪一笑,我不加理会,用丝绢包好玉莲心置在风口,一二日乌紫之色或可尽去.
我坐在床沿上替他整理被褥,意欲打发他躺下,隔着纱衣,他脖子上的伤痕仍清晰可见,刚才不曾包扎.我伸手轻抚那条痕,喃喃道:浅浅的一条痕......
他诧异道:浅?再深你就见不着我了!
所有的剑痕里,它最好看.
我划的.他莞尔道.
我心说,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忽然心中一动,他自己划的?这么说,他得手之后还是自刎了:你就这么好强,偏不许别人擒住你邀功?讲讲你的事吧!按捺了许久,我终于开口,他的到来是个离奇的故事.在这个宫闱中我们都不约而同戴上了一张漠不关心的面具,面具之下的我是寂寞的,我深深向往着故事中的离奇.
我姓聂......你叫我聂大哥吧
谁问你这个,你怎么会出现在宫里?
我不知道怎么讲.他低着头,不辨喜怒.
不愿讲吧?我用嬉笑来掩饰尴尬.
你觉得简宁王的存在对皇上是个威胁吗?他突然抬头.
功高震主,不反也是反.
我是皇上养的暗人,这次的任务就是乔装成刺客入宫,假意刺杀皇上,实则刺杀简宁王,.皇上不愿担弑弟的罪名,此事或成或败,我都必须是个死了的凶手.
难怪他会自刎,我津津有味地聆听,生怕错漏:可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让你又活了下来?啊呀,你果真是刺客,昨天还撒谎?
我有吗?我说刺客只一人,而且已经死了.
那......简宁王怎么样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的问话没什么顺承和逻辑.
和我差不多.
你怎么不蒙面?
他的目光像猫一样诡谲,似乎是睥睨,似乎是邪气:我死了别人一样看得到,我不死,谁也休想抓住我,认出我又怎样?
这么说死了的那个是替罪羊.谁这样罩着你?左相?我胡乱猜测.
他沧桑地听着屋外的夜风:谁?谁都犯不着这样.他说喜欢我,愿意为我去死.那天他说要代我入宫,我回剑刺伤了他,没想到子时他便追进了宫.
我做出个可笑的表情:侍卫也太马虎了吧?逮住个人,连男女都不分,就一刀下去了.
他惊疑地望着我,谁告诉你他是女的?他浅浅地笑,浅浅地咳,迷离的眉眼颠倒众生.
我慌张地噤了声,捂着嘴,努力瞪大了双眼,仿佛看清他的脸便能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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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恁时相见早留心
他仿佛不喜欢这样的话题,高声呼喝道:丫头,去拿些兰陵酒过来!他怎么知道我这儿存有兰陵酒.昨天我递酒给他清理伤口,该不会都给他喝了吧?只听他心驰神往地感叹了一句:那酒入喉清冽甘美,意境幽远绵长.迎着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郑重声明道:我只喝了两口!
眼前的人怎么会是刺客,全然不似笔记小说中那般狠辣无情,手段残忍,举手投足间总是稚气未脱,我甚至因为怕听到他撒娇而爽快地满足了他的要求.
我去来两只红釉杯:独酌不愁太无趣么?陪你玩两回行酒令.我顺带拿了副骰子过来,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我先来.
喧宾夺主,都不等主人客气客气.
他笑着暼暼我,扬手掷下.
哈,开宝!还是我先来吧,哼!
那我做令官限韵限令.
碗里的三颗色子停下来,左右均是三点,中间是个四,我央道:用四支韵吧,我都想了几句了.
去!别干扰令官执法.不过--你要是依我的词牌,我就依你的韵.
趁火打劫,你以为依了别的韵就难得住我?----你倒说说,是哪个词牌?
又要生风的东西,又要合情合景,不如就用相见欢吧.
相见欢?你第一次看见我时弑天灭地的凶恶样子,还相见欢,你怎么不说二郎神呢.
我点了根梦香甜.
他失笑道:你真以为自己有七步之才,烧完这梦香甜你若是还作不完,那不是糗大了.
你小看人!
我挥笔写:
夜风来去如斯,又寒时,爇尽听香憔悴梦先知.
偶有恨,诉无心,宁愚痴,皓月青烟博山錾金螭.
没酒底儿.诗跟题搭调了,但跟点数不像,酒底可得好好想.
你急什么?咳,听着,酒底是花褪残红青杏小,怎么样?没话说了吧.
他随手将我袖口松开的蝴蝶结系上:你怎么会是多情却被无情恼呢?
我一时羞红了脸,我只顾想句子,忘了这诗的典故,苏子多情,空留惆怅,我用这首诗倒像是暗喻,这成什么话.
紧接着是他掷,碗里的三颗色子停下来,左右各是五点和六点,中间是个幺,我掷了个十四点--两个四点带一个六,哈,你的点数大,又是你作!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不知道,先歇会儿再说.
他摆摆手:胡闹!现在就作,这会儿怎么不嘴硬啦!江郎才尽,可怜可叹,唉......
切,不要摆出一副牛哄哄的样子,讨人厌.你听着便是,妄议旁人!
烟雨轻剪绿芜香,绛唇桃靥女儿妆.立尽微风语燕子,误潇湘.
万里萍踪绝宿信,三更浓睡呓黍黄,一任兰因成絮果,寿榆桑.
线香堪堪烧完,我填了首<>,祭奠我和苏妃背道而驰,曾经我们不拘身份,互称过姐妹......我不忍多想,添了:白璧微瑕作酒底,自饮门杯后完了令.
还白璧微瑕,左右不过是脏了块玉,至于这样小气吗?他气鼓鼓地嘟囔.他不明白我以白璧喻苏贵妃,只当我怨他污损了白玉坠子.
我拧了他一把:没你事,好好想你的令!正自斟自饮得兴起的他立时放下酒觞,大声嚷道:有了!
我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听他步韵而作.
宝鼎流金桃李香,环珮动处婢子妆,冷落青峰到小榭,饯崤湘.
几处惊蛰惜谷雨,无端弄赋为酒觞,掬水多情劝豆蔻,悦蚕桑.
我心里一甜,为那句冷落青峰到小榭,难得这小榭可以令他暂忘浮生的刀光剑影.我促狭地拨弄着香灰,催道:诗固然不错,但不像你掷的色子中有一个幺,怎么讲?
你急什么,我酒底还没说呢,你怎知我说得不像?他胸有成竹道:酒底便是恁时相见早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