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应声,老者随即欲走.
我只道他本领高强,定能救人,此时微雨哥哥正无声地靠在我肩头,我握紧救命稻草一般拽住管家的衣袖不肯撒手:不要走......救他......
他勃然大怒,甩脱了我的手:我一介武夫只懂和人斗狠逞强,怎生救人?要救人自然是找大夫!
微雨哥哥虚弱地辩解:师父......我......不是逞强......我以为......驿儿......瞧不见
刚才师父已经出声提醒我,但微雨哥哥还是扑上来,他一直以为我瞧不见东西.
他师父是恼我对他的提醒置若罔闻,气微雨哥哥不顾自己.师父冷哼一声,定定地瞧了微雨哥哥半边染透血红的衣裳,大踏步出门去了.
我其实恐惧极了,空旷的军帐此时只有我们两人,我不自觉地捕捉微雨哥哥急促而微弱的呼吸,生怕周围会突然静得好似置身荒原.
我必须救活他,强定下心神,直视他的眼睛安慰道:不要害怕,我可以救你的!
从他清醒过来起,他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这时他一片沉静的眸子里突然涌动着丝丝笑意:那你......肯不肯救?那声音听起来想是戏谑.
他居然跟我开起玩笑来了,亏我还虚下心来哄他,我被噎得没话讲.
我吁了口气,摸出解腕尖刀:先取箭再说.
嗯,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那你轻点儿.仍然是戏谑的语调.
我移近烛台,准备一应物什.
湘越王何时进帐我也没注意,见到我没有太多的惊讶,正在检查微雨哥哥伤势的他,突然一掌重重拍在微雨的伤口附近,劲力疾吐,伴着微雨哥哥一声痛哼,箭羽随之而出,我大惊之下抢上前稳住微雨摇摇欲坠的身形,慌促地按住伤处的血管,大叫:你想害死他吗?你难道看不出箭镞上有倒钩?
他愤怒地盯住我:是谁想害死他?箭上淬了毒,多留在体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我扭头不与他争执,师父不许走漏微雨哥哥受伤的消息,就是怕军心不稳,将士们存有异心,所以只召西征军主将进帐,因为对这些人想瞒也瞒不了,更不必瞒,可是其他三个校尉人呢?湘越王竟没有让他们进来,只有若冲在一旁,难道是湘越王想借机越权,独揽四十万大军的指挥地位?
此时他是否真有二心我也管不了了:若冲,帮忙把打盆水进来,快!
湘越王头也不回地出了帐,我一手捂着他沾着粘稠鲜血的伤口,想要轻轻放平他的身体,他因触痛身体猛一下沉,手略一松,鲜血激射而出,我真的有些害怕,桌上有管家留下的药,我颤抖着撒在他伤口上,应该说是失控地泼在伤口上.
我真的有些害怕,好在微雨哥哥一直静静望着我,告诉我他还好.大概由于中毒的缘故,他始终没有陷入昏睡.
包扎完之后,他缓缓开口:你刚才的那些话引得众副将难免疑心十四弟,主将若不能齐心,你让旗下众将如何肯拼命,他们会作何想法?觉得自己浴血奋战的结果只是主帅用来互相标榜战功的手段.
他说话的时候波澜不惊,口气淡得像在背书,这算是生气吗?
我一时哑口无言,微雨哥哥是否中毒,我直至现在也判断不出来,当时只道是湘越王的借口.
好在龟兹后方空虚,不敢贸然开战,不然这仗......
他挣扎着问:十四弟呢?
我急忙止住他坐起来的趋势,不明究竟.
他翻身下榻,急切地喊道:叫若冲去看他可在帐中,若是不在,立刻向龟兹方向去追,要快!刚刚止住血的伤重又裂开,血淌湿了一片.
他是为我冲撞了湘越王而动气,我有些窘:我这就去,你别生气.
甫一出帐,夜风一凛,我突然明了,湘越王这么肯定微雨哥哥中了毒,连我误解他也不屑争辩,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定是去龟兹军中为微雨哥哥盗解药,而微雨哥哥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要让若冲把湘越王追回来,微雨哥哥所中的毒,微妙的症状连我都捕捉不到,如果没有解药会怎样?
我还要向若冲传达微雨哥哥的意思吗?且去看看湘越王在不在,我心中忐忑,暗呼不妙.
帐中陈设井然,湘越王不在,但却意外地看见了若冲.
他朝我笑笑,很镇定.
若冲,王爷吩咐你一件事,让我来传达.我闲庭信步一般,并不着急,算是拖延时间吧,我不希望若冲追回湘越王.
娘娘请讲.他的态度很冰冷,我想军中没人会喜欢我这个碍事的娘娘.
但我不希望你完成他的嘱咐.
你这是什么话?草莽的军将本就对尊卑不甚介怀,何况是我害微雨哥哥受的伤.
如果我猜得不错,湘越王是去龟兹军中拿解药,主帅孤身犯险,本是兵家大忌,但你该知道没有解药,王爷会怎么样,简宁王要你追截拦下湘越王,但要不要去,你想清楚.我不卑不亢地迎着他厌恶的目光说完我想说的.
他目光雪亮,攫住我眼底一闪而过的惧怕,朗声一笑,这一笑豪情万丈:曾姑娘请回吧,若冲自有分寸.
我一愣,敛衽行礼,他多半是答应了.
我悄悄回到帐中,不想惊醒微雨哥哥.
但他并未安稳睡去:怎样?
我心下忖思,我若说湘越王还在此地,以微雨哥哥的心思决不会相信,我掩饰道:他果真不在,若冲追出去了.
我尽量言简意赅,不使自己的言词含混不清,免得他疑心.
不知他为何要易容成湘越王的模样,看着他疲惫却无法陷入睡眠,我什么都没有问.
天幕下浓重的色泽一点点淡去,离刚才见到若冲的时候已过了
两个时辰.
我拿来浸过冷水的帕子垫在他颈后,一近前,他紧握住我的手腕,怒喝:你竟然骗我,你根本没有让若冲去,是不是?
我喘着气,带着哭腔喊道:我不想你死.
自作聪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一巴掌掴过来,我没有躲.
龟兹的军营是可以再三去冒险的地方吗?你......他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抚着伤处,怒视着我:出去,迟夜没有回来之前......再不要见我.
我不在开口,从地上爬起来,咬着嘴唇掸衣服.
泪簌簌掉落.
新月的光泽像焰火,灼灼烧到天明,我等了很久很久.
倏得听闻策马的声音,紫骝如电,霹雳般的长鞭一扬,两名守卫翻身滚向两边.
营门处只安排了两个侍卫接应湘越王,此时,又值凌晨,加之最近两方军极力斡旋议和,偷袭的可能微乎其微,军中并不戒严.
我慌张地抬头,马主人急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一身劲装窄袖银袄衬得谟兰公主分外妖娆.
谟兰,你竟敢......一想是自家阵营,我也不称她公主,狐假虎威地呵斥她,我正想着如何唱做俱佳,一面叫嚣,一面恫吓着说让她有去无回的话.
没等我把话说完,她一甩长鞭,目露凶光道:滚开......
看着她的鞭子似乎随时可能劈下来,打我个皮开肉绽,我悻悻地住了嘴.我真是输人又输阵,唉......
她翻身下马,夺路疾走,真比逛自家花园还熟门熟路呢.
她掀开帐门肆无忌惮地走进去,真是高傲到了极点.我突然醒过味来:微雨哥哥还在里边.
若冲......我下意识地喊了一个名字.自己也冲了进去.
根本没有想象中,谟兰持着剑逼微雨交出兵符的情景出现.
正相反,我看到的场面很是暧昧,谟兰解下随身佩带的镶着碎宝石的匕首,暧昧不清地朝微雨一笑.
将士行军打仗,兵器自然时刻不离手,她竟然随随便便就这么解下了,而且是在敌军的军营中,想要消除微雨哥哥的戒心也不必这样吧,不得不佩服起这个龟兹女子的勇气和胆识.
盯着微雨哥哥看了一会儿,谟兰公主脸上英气逼人的神色一扫而空,转为小儿女的娇羞,脆生生地说了句:还真是个处变不惊的好将军,受了重伤,连军医都没有惊动.
公主抬爱.
你也知道我这算是抬爱?你那拿什么报答我?她说着从腰带里掏出一瓶白玉小瓶,毫不避讳走到微雨哥哥榻前,揭开他零落的衣衫.
解药?这是我第一个念头.
她的纤纤玉指在微雨哥哥伤处摩挲,淡青色的药膏遮蔽了夺目的鲜红,她眼波流转,望着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微雨忽嫣然道:你们管这叫肌肤之亲?她拿眼瞅着自己现下的动作.
那公主以为是什么?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微雨哥哥不动声色的话很撩人.
好吧,就叫肌肤之亲,我喜欢.
我干咳一声,这算什么?敌国的公主三更半夜跑到这里来送解药,还说了这么些叫人胡思乱想的话.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制造的声音成功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不由得心跳加快,这个公主将怎么怒骂我这个从旁偷窥的坏事者.
只见她漠无表情回头扫了一眼,无所谓地朝微雨哥哥耸耸肩.
微雨哥哥亦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一样漠无表情.
我怒火中烧,明明是我顾及你的安危冲进来的,居然和异国公主调情调到无视我的存在的地步.反正你是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我瞎操什么心?
临出门之际,谟兰公主甜甜的嗓音又在微雨床边响起:那个叫若冲的军官被我扣下了,只要我天明之前顺利回营,他的安危定然无忧.
多谢公主.
怪不得叫了这么大声连若冲的人影都没看见,他自己竟也去了敌营,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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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逸香雨后叶底花
一骑驰骋,烟尘四起.
晨光下是迟夜明媚的笑脸:哥怎样了?
我点点头,欲言又止.似乎刚才发生的那些画面也没什么可交待的,至少与湘越王的问话无关.
他疑惑地望着我,大概是见我神色有异,不相信我的话.
咦?迟夜回来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去了,不必再蹭着桌角战战兢兢了.
哥,现在可好?
你怎可自己冒险?
虽然不接自己的话,但微雨不满的语气中全是出自关怀,湘越王爽朗一笑:反正他们也没把我怎样?
微雨哥哥目光往我这儿一带,旋即没了喜色.回头对着湘越王正色道:迟夜,谢谢你!
他和湘越王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一同在漠北出生入死,并肩作战.何以如此客套呢?他郑重其事的道歉无形中给了我压力,是我没有让若冲阻止他,他若有不测,我难辞其咎,所幸他完好无损,于情于理我都该和他道歉,微雨哥哥的这一声道谢重重地敲在我心上.
只是......
我避开微雨哥哥的目光,转身离去.走了十几步远,席地而坐.
不多时,湘越王也出来了,我努力制造了一个笑容挂在脸上:迟夜哥哥,留步!
许是第一次听我这么喊他,他不自然地应了一声,脸居然红了,这个从流血千里,尸横遍野的战场走出来的少年将军居然这么轻易就脸红了.
我一拨前裾,行了男子的跪拜大礼:湘越王,对不起.
他面上的绯红未退,慌张地侧身避开:你......你干什么?
是我拦着若冲,不叫他把你追回来的,瞒着简宁王拿你的性命冒险,我......
若冲?
嗯.我被他诚挚的笑容晃得眼花缭乱.
他敲了一下我的脑门,笑道:笨蛋,你见到的是若冲吗?
我望着他也是一笑,抬手还了一记暴栗:原来同我说话的是易容后的你!你竟然骗我.
你待我哥的心意我明白,不要回去做昭仪娘娘了.我猛然想起他易容成若冲的样子喊我曾姑娘的那一幕,不再是冷冰冰修仪娘娘,可是,要留下我,需要他们怎样的瞒天过海,微雨肯吗?
我也不想回那里去,我也想从此山高水阔,散漫一生,可是我不明白简宁王的心意,若被知道我在他身边,这很可能成为皇上向他发难的借口.皇上玩不起拿江山赌女人的游戏,他玩得起吗?
原来他不及你想象中那样完美,他微笑着,眯起眼睛愤愤不平道,你就这么看他?
完美?为了一个女人头脑发热,不顾一切就算是完美?
嗨,你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好吧,好像得到你,就得和周围起利害冲突似的,子非鱼,江山也不是熊掌,别拿那套兼不兼得的论调来哄人.他说的轻描淡写,叫人好不轻松.
你偏偏选在在帐外和我道歉,是怕在哥面前被我拂了面子?
是怕在微雨面前,你勉勉强强接受我的道歉,敷衍了事,心里头还是怪我.
怪你?怎么会呢,我去索药完全是出于自愿的,你又没逼我,仔细玩味了我的话之后,他又道,看在你这歉道得诚心的份上,我打今儿起只管叫你嫂子,这才不显生疏.
胡说,这成什么话,且不论我现在的身份,就是在军中平白多了个将军夫人,也够蹊跷的了,你莫要惹事生非.
知道了,这嫂子的名头还没坐实,你就端起架子摆起威风来了.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从今起我再不湘越王长,湘越王短的,只叫迟夜,好不好?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我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