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晾衣竹竿；此生酸腐，如同范进转世。此人生着一双看上去忧郁得如同便秘六天的眼睛，不是很高的鼻梁上有少许淡淡的雀斑，两片足以和林黛玉媲美的嘴唇是他脸上最亮眼的地方——如果生在女人脸上，该是很美的嘴唇。

“花非花，雾非雾，我是一条漂泊的小船，静静飘荡在绿色的波涛中，抬望天，你的眼睛如同黑夜的星光，照亮我冰冷的心。”黄家富对古以箫有意思不是一天两天，只要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就会出口成章，借此展现他自以为是的文采。

古以箫没理他，歪过头睡觉。

女同学们忽然起了骚动，古以箫不用睁眼都知道，易丞上车了。为了照顾到所有女同学，班长特意将他安排做在一个车中间的位置上，正好就在古以箫的前面。

易丞带了一个小旅行袋，穿着普通的t恤加深色牛仔裤，那副象征知识分子的眼镜端正地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周围的女同学，忽然发现古以箫就在他身后的位置，身边还坐着一个看起来如丧考妣的男生。他的眼底起了些波澜，又飞快地掩饰过去，慢慢坐下，翻开杂志——《中国国家地理》。

班长面带潮红地坐在易丞身边，接受别人羡慕的目光。

车子启动，开出校门。

黄家富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又起诗兴：“把我比作一辆没有目的地的汽车，一生不断地追寻，追寻，美丽的风景究竟是我心中的远方，还是我脚下的路？”发骚完毕，他为自己这首诗而感动，不禁问古以箫：“以箫，你觉得我这首短诗和顾城的《一代人》相比，谁的比较好？”

“他的比较好。”古以箫回答。

易丞听见他们的谈话，心想，只要是人，都会觉得顾城的诗比较好。

“为什么？”黄家富并不介意她的评价，很虚心地问。

“他的诗比你短。”古以箫再回答。

“那么我跟海子比呢？”

古以箫想了一会儿，说：“相信你以后会走上海子或顾城那样的路。”

黄家富喜不自胜，终于不再问古以箫关于诗歌的事，陶醉在自己的才华中一时不能自拔，摇头晃脑地吟诵着不知名的诗。

易丞强忍笑意，因为他再清楚不过古以箫那句话的意思——你以后很可能像海子和顾城一样走上自杀或者先杀人后自杀的道路。

班长见易丞好久都不翻页，心里不禁赞叹着：教授就是教授，一页书能看这么久，一定从里面总结出十页书的道理吧？

☆★

碧海蓝天，南方的海边，五月初就聚集了许多观光游玩的人。金黄的沙滩上，支着五颜六色的太阳伞，光着屁股的小男孩在一边造沙子城堡，拣贝壳。

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为海滩增添了几分活力，自认为身材好的都穿比基尼泳装，略羞涩的就穿比较保守款的，披着大毛巾。

易丞去换衣服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那道紧闭的门，仿佛一个个比赛打猎的猎人在紧盯决定胜败的猎物。门缓缓地打开，古以箫听见许多人咽口水的声音。她也朝易丞看去，只见他没穿上众女生希冀的三角游泳裤，而是套了条宽松的沙滩裤和蓝色沙滩衬衫，就像夏威夷海边经常能看到的那种，很沉着地走出来。虽然这样，他敞开的几个扣子已经能露出少许胸膛春光。他摘掉眼镜，换上墨镜，没有去看任何一个搔首弄姿的比基尼女生，径直走到躺椅上坐下。

“易教授还真是一个严谨的人呢，这么文静哦。”班长很失望，望着手里的大皮球，本来还想组织大家和他一起玩水上皮球呢。

花知之和小思套着游泳圈，黯然戏水去。

真是个假正经。古以箫摇摇头，看来只有她知道易丞是典型的人前人后两面派，虽然假装斯文地坐在椅子上，其实墨镜下的狡猾眼睛却不知在看什么地方。花知之叫她一起拣贝壳，她刚要过去，花知之就很不满地要她去换泳装。

“就去啦——”古以箫走到太阳伞下，找着自己的旅行袋，拽出花知之借她的比基尼，汗颜地看着细细的肩带。

旁边响起一声不怀好意的口哨。

古以箫转头一看，易丞舒服地躺在椅子上，用那本《中国国家地理》盖着脸。古以箫一把掀开杂志，立刻看见他上扬的嘴角，“既然这么蠢蠢欲动，下去和大家一起玩嘛。”碍于不知有几双眼睛盯着这里，所以没再瞧他。

“需要我帮你换泳衣吗？”易丞问。

“你确定不会偷拍我的艳照？”古以箫斜睨他。

易丞轻轻笑着，又把杂志盖在脸上。

古以箫进了换衣室，听见外面笑声一片。即使没有易丞的参与，其实大家也可以玩得很愉快，那为什么非叫上易丞一起？易丞若是真的正经要和她们谈恋爱，她们恐怕也不会马上答应吧？女孩子的心有时候蛮难理解的。系上背后的带子，古以箫检查了好几遍，还说是什么保守的比基尼，鬼才相信，是比基尼就不会保守！几条绳子上串着几块布，也不知道这些步会不会忽然破掉，绳子会不会忽然断掉。

她推开门，马上瞧见靠在椰子树上的易丞。

他仗着这里背对海滩，放肆地摘掉墨镜塞进口袋，左右看看是否有人经过，然后走到古以箫面前，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用意却很明显。

古以箫一眼就看穿了他，“你又想亲我？”

“没人看见，顺便。”易丞耸耸肩，伸手把古以箫拉进怀里。

七、海边之行（下）

易丞和古以箫在这隐蔽的地方拥吻着，易丞抽走她手里拿着的那些换下的衣裤，随意扔在一旁，然后就在她身上色情(?)地抚摸着，甚至一度想拉开她背后的带子。古以箫忽然扣住他的手，往外一翻，这是经典的擒拿。

“够了，易教授。”古以箫摸摸自己的下唇，这色男人真是疯狂，给他点阳光就灿烂，给他个鸡窝他就敢下蛋。

“以箫……”易丞抱住她，用低哑的声音轻唤着。

“干吗？”古以箫别过头。

易丞眯起眼睛，“你喜欢我？”

“易丞……”

“恩？”

“你少自恋。”他的话，原数奉还。

易丞笑起来，这是古以箫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自然和开心。在她面前，他最好不要假正经，因为没有人能在她面前演戏而不被拆穿。古以箫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他还是别装严肃的好，因为他笑起来比较好看。

“为什么让我亲？”易丞抬起她的下巴，她并没有躲开，大胆地和她对视。这一点让他非常欣赏，她没有一般女孩子假意的矜持和害羞，一切都是那么直率，直视人的时候一点也不虚伪，清澈的眼睛闪动着灵气，不过太过邪气，就像一直随时会咬人的野生狐狸，不会轻易被任何人征服，尤其是男人。

古以箫勾起唇角，浮现一道笑纹，“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易丞眉毛一挑，“什么样的感觉？”

古以箫抬手，食指和中指轻抚上他略薄的唇瓣，感受上面微微的热度，“你是一颗每个人都希望摘下却怎么也碰不到的星星，我就是住在星星上的人，但是，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我在高处俯瞰她们仰慕的目光——这样的感觉很好，我拥有别人希望得到的东西。”

“即使，你并不喜欢他。”易丞接下去道。

古以箫点头，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然后在他唇边低低笑着。

“你是个表面无害却拥有各种邪恶念头的妖女……”她心高气傲得离谱，表面压抑着自己低调，其实却是一棵罂粟，轻易让你碰到，却让你无力反抗迷上她的后果。易丞终于对她有了一丝了解，这份理解提醒着他，满足她也满足自己的同时，千万不可沉溺。

“晚上一起吃烤螃蟹吧？”古以箫歪着头，天真地抬眼看他，“偷偷的。”

“一言为定。”君子一诺千金，易丞答应的同时，就等于答应了他俩地下的、秘密的、见不得人的、不是恋人的、不是朋友、也不是陌生人的关系。

☆★

天色暗下来以后，来旅游的同学们围成一圈，办起很俗却很有人气的篝火晚会。男同学用长长的电线接了一台卡拉ok，让来玩的二十个人抽签排定次序，每人唱一首歌。易丞居然抽到第一个。

易丞扶了一下他的眼镜，淡定地说了句“我不唱”，就板着脸坐在一旁。

“不行——”几个已经喝了好几罐啤酒的男生胆子大起来，起哄得很厉害，“教授不唱歌，就接受女生的拷问，什么问题都要回答！”“对啊对啊，教授你就满足她们对你的好奇吧！”

“好，让你们问三个。”从古以箫那里，他学会用数字约束别人的行为，从而不使自己陷入无休止的麻烦中。

“我！”花知之马上举手，站起来大声问：“易教授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易丞用平板的语气回答，几乎连思考都没有。

众女生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问了好多问题，易丞静静坐在那里，等待一个能代表她们发问的人出现。这时，班长发挥了作用，和一些同学交头接耳以后，提出一个问题来：“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易丞沉下目光，半天没有说话，全场也跟着安静下来，只剩古以箫嗑瓜子的声音。

“我喜欢……”易丞抬眼，阴险地瞥了一眼古以箫，“像古以箫同学那样，乖巧，文静，温柔，待人真诚友善，很会照顾人的女孩子。”

古以箫没想到他会忽然来这么一手，只见全体女生的头齐刷刷向她转来，十几双带着不屑和嫉妒的眼睛向她射来冷光。她只能赔笑装傻，低下头去猛啃瓜子。他讽刺她也就罢了，还让她这么难下台！

“所以最后一个问题，就让给我喜欢的古以箫同学。”易丞还不放过她，表面还是那么不苟言笑，语气无起伏，却有极大的杀伤力。

古以箫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过去掐她的脖子。然而，她抬起头，一脸无辜，很慌张地左右看看，好像是要找个帮助她。小思马上凑过去，在她耳边说：“叫他讲讲自己以前喜欢过的女孩子！”古以箫脸上立刻露出邪恶的笑容，然后又马上换上一种怕怕的表情，故意大声说：“呀，这种问题我怎么好意思问呢？”

“没关系，你问！”小思还不知道，接下来古以箫会问出一个可怕的问题来。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那我问啦？”古以箫为难地苦着脸，望向易丞。

易丞从她眼里瞥见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促狭，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行为——刺激到这个恶魔般的古以箫，一定没什么好下场，果然——

古以箫怯生生地眨着眼睛，貌似很艰难地问出口，“易教授……你、你能不能把你的初夜讲给我们听？”

全场哗然——

小思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不停，竟然无法解释那绝不是她的原话。

果然！易丞万分后悔，古以箫这个变态！

古以箫见他那个样子，心里狂笑，表面上还假装着好心地说：“那、那如果易教授现在没有那个经验的话，大家就别为难他了吧，好不好？”

几个男生可一点也不客气，马上拒绝古以箫说：“以箫，你放心，易教授这么帅，怎么可能这么没魅力嘛，他一定有经验啦！否则也太没面子了！”

易丞，你骑虎难下了。

古以箫一脸难过，“你们不要为难易教授嘛……”

“易教授，你倒是说句话啊！”几个男生平时闷骚得很，现在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反正易丞就快不教他们了，他们得罪了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问题问得真是巧妙，加上男生的起哄，易丞如果否认，那就证明他没魅力，如果肯定，就要描述自己的初夜。易丞抿着嘴，夜色下看不清楚他究竟什么表情，但大家应该知道，他心里是很挣扎的。

“易教授——”男生们大叫着。

易丞忽然抬起头，“你们确定要听？”毫无悬念的，得到了大家一致的肯定。他故意遗憾地叹了口气，音量不大，却恰巧能让女生们听见，“没想到现在的女同学都这么开放，喜欢和男同学凑在一起听这种事。”

女生们面面相觑，纷纷红了脸，几个面红耳赤的已经站了起来，说：“我们还是先回别墅吧……”说罢，依依不舍地离开。其他女生虽然心有不甘，还是都走了。不一会儿，竟然都离开了。

男生们高兴极了，马上围过去。

“那么，我开始讲了？”易丞清了清嗓子，“听完之后，每个人交一份一万五千字的感想给我，否则期末零分。”

“啊？！”男生们脸色大变，纷纷拒绝道：“易教授，你还是不要讲了。”

“他一定是生气了……”在别墅门口停下的小思哀鸣一声，扑上去掐住古以箫的脖子，“都是你啦！我明明不是问那个变态的问题！”

“好啦好啦……”古以箫求饶道：“我去买烤螃蟹给你们吃就是了……不过，有点远，你要耐心等我哦。”

“真的？”小思一听，立刻眉开眼笑，来自内陆省的她，不经常吃到海鲜，一听古以箫要请吃烤螃蟹，马上把易丞的事抛到脑后。

☆★

古以箫一离开人群，就来到她和易丞约好的地方，他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她早已换回t恤加沙滩热裤，揣了一个鼓鼓的钱包在口袋里。“你很聪明嘛，知道利用女生爱面子的心理，逃过一劫。”

易丞不答，笑笑看着她。

古以箫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