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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保镖怎地没有通知一声。

这脚步声一声接一声,虽是轻盈,却自有一股坚定之意。

是谁?恰在此刻到来?

众人都屏息凝神,惊疑不定。

却先见到一晕灯光。

一个女子掌着一盏粉色纱灯,一步步走上楼来。

女子年纪很轻,一袭白衣不沾尘,像是很怕冷的样子,肩上还披了一件湖水绿的披肩。她掌着灯出现在楼梯口,笑意盈盈。

竟是众人急欲除之而后快的主角,钱主,露华浓。

我得知众人今晚在春雨楼上非法集会,商量搞阴谋,当即便找上门来。

当下在楼板上站定了,微微笑道:“诸位真是亲密,打的主意也精彩,我刚才冒昧拍了两下掌以资鼓励。这场戏,实在非常好看,就请大家各就各位,继续做下去吧。”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知该什么做才好了。

“丰隆行”的刘雄大掌柜一时无话,心里却在转着念头,今夜密谋结盟之事怎地会泄漏出去,莫非此间有人是内奸?

忽听“汇宝庄”的大掌柜钱山耀道:“钱主误会了,我们只是在此相聚一场,闲来无事,交流一下各自生意而已。”

我笑道:“原来是这样。现在举办钱庄获利丰厚,不少人手头持有资本,便把建立钱庄当作一门好生意,新钱庄纷纷建立,期间素质良莠不齐,更有些手法卑劣,骗取百姓存银后便卷款私逃,实在大大影响行业声誉。”

我把纱灯笼挑高,闲闲剔了剔里面的灯花,吊足了众人胃口,方才淡淡道:“对此,我倒有一个想法。不若我们成立一个行业协会,由权威之人统领,定下行规,此后不会产生恶意竞争,友爱互助,一荣俱荣,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四人面面相觑。

钱山耀忽道:“适才刘雄大掌柜确也提出此事,看来此事大有可行。”

我抬眸瞧瞧刘雄,呵呵,原来造反头子在这里。

我微笑道:“既然已经达成共识,也难得众人齐集,不若就趁此佳时签订盟约,免得夜长梦多。”

手一扬,一张素笺已摊在桌上。上面以清楚楷书写着各钱庄愿意联合起来成立一个钱庄协会,互相护持,共同进退等等等等条款。条款下方第一个大名自然便是皇家钱庄露华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各自心怀鬼胎。

我笑望钱山耀。

钱山耀忙道:“钱主一片苦心,提携于我等,却之不恭。”提起桌面的笔,大笔一挥,签上自己大名。

众人见到有人牵头,纷纷跟着签上自己名字。

刘雄眼见大势已去,心中暗暗一叹:这接下来以皇家钱庄之势力,以钱主之风头,一定会抢这协会会长来做,岂不是不费一点力气,就把大家收归囊中,管得严严实实,再也无人跟她竞争?

但道理虽知,形势如此,又怎能独自与众人对抗呢。心中一叹再叹,脸上却不露丝毫神色,伸手便去拿笔。

我轻轻一拦:“慢着。”

“行业协会不欢迎你。”

刘雄脸色一变:“我‘丰隆行’难道不是钱庄么?”

我微微一叹,开始同情这个执迷不悟死到临头的人。“皇家钱庄怎会和怀有敌意的对手成为朋友呢。”

刘雄瞪着我,脸色发白,忽地冷笑:“你以为只有我想对抗你们,你以为他们今晚齐集这里只是为了喝酒吃饭么?”

我只静静看着他,似看着什么奇怪物事一般,好一会儿,我才说:“计划是你提出的,酒宴是你请的,就算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他们是不会同意你的建议的。”

我淡然说:“就算你们全部联合起来,对于皇家钱庄来说,也无异以卵击石。大家都是生意人,有好好的合作机会不要,忙着去斗个你死我活,行外人看着笑话,自己也弄得脸青鼻肿,好光彩么!”

刘雄退了一步:“钱主说得有理,我打的也是这等主意。今晚本想先商量个大概出来才邀请钱主加入的。”倒是能屈能伸,此刻他看我的目光已有几分恳求。

若是我不知他过去跟皇家钱庄的纠缠,此刻也许就会点一点头。只是……今晚须得杀鸡儆猴,扬刀立威。

真是对你不住,你老人家就是那只鸡。

我缓缓摇头:“你异心在先,我是不会放任想害我钱庄的人存在的。”

说罢,伸手卷起桌上素笺,打算道别。

刘雄脸色发白,瞪着我收起盟约的动作,眼神似乎要滴出血来。忽地哈哈大笑:“很好,很好!枉我当你们是好兄弟好朋友,邀你们共商大事,却原来朋友之情,狗屁不如!你们都怕了这女子,就让我来剥下她的皮看看,是真的还是冒充的贵族钱主!”

他抓起桌上酒杯,猛的往地上一摔。登时楼板屋顶一阵响动,十数个打手已经现身楼上。

我心中吃惊,想他伏下这些人并非为了提防我,而是为了列席众人不肯就范时用以威胁的武力储备。适才我上楼前已带人清理了楼下的保镖,想着楼上尚有支持我的钱山耀在,况且大家都是钱庄掌柜,个个混到现在都已成了老狐狸,怎会动刀动枪,是以胆敢孤身上楼。想不到这刘雄行事手段竟如土匪头子一般,还在楼上附近埋下伏兵,这下真是生生送入虎口了。

当下立刻道:“我的身份非同一般,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毫毛,郁南王必不会放过你。”

刘雄冷笑道:“你都不肯给我一条活路,横竖我是活不下去了,抓你陪葬又如何。说起来,你的年纪小我三倍有余,有你殉葬,我还是赚了呢。”

一面指挥众打手上来抓我。

我大惊,张口便叫:“小五!”

这次咒语失灵了。哪里有人出现。

有人的手已抓住我衣袖,我用力一扯,撕下一截,知道再一迟疑,必无幸免。用力将纱灯往众打手处一掷,纱灯顿时被刀风绞得粉碎。我冲到窗前,想也不想,攀上窗框,一跃而下。

落下时先撞到楼下的窗户,再接触地面,爬起来就逃,发觉右边脚踝木木的,已经扭伤。

我的人呢?我大声叫:“你们快出来!”寂寂长夜,没有人答应我。只有追杀的声音此起彼伏。

忽然起了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我被遗弃了。

死在同行老大手下,接着皇家钱庄可以借此机会全面倾轧。虽然不是很适合我的死法,但也差强人意。

喉咙还未好,我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不过是一刹那的分神,黑暗中有人向我扑来,不及反应,双手已被缚,那人挟住我,几个起落,远远奔到后面的暗巷里。

这里又黑又脏,灯光难及,饶是如此,还是可以看见地面上满是垃圾。

那人却把我推到地上,伸手便扯衣衫。

我无力挣扎,只突然道:“你是颜小仇。”暗巷虽黑得辨不清来人形貌,加上蒙面,却凭直觉判断是他。

那人果然停了手,停了一会儿才说:“你认出了我,我就不得不下手杀了你。”刀光一闪,他忽然挑开束缚我手的布带:“你既然认出了我,我也要杀了你了,也就不必太多顾忌……我还是喜欢有反抗能力的女子。”

双手一自由,立刻就全力反抗,但是周围都是垃圾,连样可以拎起来砸人的硬物都没有。觉得自己像是被拔了爪牙的小猫一般,全力的反抗在颜小仇眼中看来不过是一只在蛛网里挣扎的可怜虫。

他只一侧身,就避过了我毫无章法的拳和腿,身子贴过去,紧紧把我逼到墙边,压落。

我想用脚踢,两条腿却被颜小仇的腿缠住了,双手被颜小仇一只手反剪在身下,颜小仇的另一只手正撕扯着身上的衣服。

他喘着气说:“你用不着叫,这里没有人能救你……你的保镖着我用一件女子衣服引开了,他不见了你,一定以为你回了钱庄……”

他不但在行动上还想在语言上完全击碎我的希望。

他话声未落,我骤然尖叫起来。此刻就算被刘雄的打手们找到,也胜于被这畜生凌辱。

如此静的夜,我痛愤无比的尖叫就像利刃一样划破长空。颜小仇脸色变了,伸手就捂住我的嘴,我一口就咬在他手掌上,死死不放。

颜小仇痛极,另一只手一拳就擂在我肚子上,仍然不能甩脱,拳打脚踢。

我终于被打倒在墙角,嘴角沁出血来。

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头要裂成两个,紧紧咬着牙,不让鲜血从自己嘴里涌出来。如此屈辱,倒不如死了好。

但那禽兽却又住了手,直压了上来,他的气息是邪恶的,闻得欲呕。

我没有再反抗,再反抗肯定是会死的,而现在的我还不能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报仇才有希望。

正在脱衣服的颜小仇突然松开压制,他没有回头就拔出了他的刀。接着就见着了剑光,那原来忧伤怅惘的剑光此刻却是愤怒疯狂的。剑应是在他身后出手,但他没有回头就看到了剑光。剑光在邀他去赴一场死约会。

颜小仇倒在我脚下,身后现出一人,黑衣,苍寒,愤怒,正是那双在暗处窥视着我的眼睛。

这个人竟是那个骗了我害了我还差点杀了我的人。

竟是小三!

竟然是他。

我望着他剑尖上的鲜血一滴滴淌落,觉得几乎要晕倒了,勉力向他一笑:“你是来杀我的?”

却见此人目露异光,失声问道:“你……还记得我?”

这句话把我跟他都震得呆了。

他居然用那样的眼神和语气来问我是否记得他。

有刹那错觉,假如我承认是记得的话,他或许会在下一刻把我拥入怀中,但是理智告诉我,这一定是我想得太多。

于是,我很认真的回答:“不。”

“我从来不认识你啊。”我一脸无辜的说:“难道你不是被刘雄收买了来杀我的杀手么?”

他身子一震,忽然将蒙面的黑巾摘了下来。

一别三年,他的脸英俊如昔,轮廓却多了风霜之意。他直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其实变化最大的还是他那双眼睛,鲜血浸染之后,已不复初遇时的清澈。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彼此都在眼神内掩盖着自己的内心。

我微微一笑:“原来你长的很好看呢,不过……你如果不是给人收买了,就赶快上来扶我一把吧,我这个样子难看死了。”

他的眼睛再度泛上复杂的神色,忽然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脱下外衣,没头没脑的把我一裹,拦腰抱起就走。

“喂喂,我不想去。”我挣扎:“你可不可以搞清楚一件事,我不认识你哎!”

他用一只手托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拿块破布按住我额头上的破洞,痛得我嘶嘶的倒抽凉气。

他就用这种古怪的姿态好像托着什么不能打碎的东西似的抱着我向一个方向奔去。

好,很好。我放弃了挣扎,知道这个人一定是疯了。

“就是这里!”小三把我放下地来。

我觉得头晕眼花,晃了一下,下意识的搭着他的手臂才算站住了。

置身于一座小小四方院落里面,院子打扫得甚是干净,夜风徐来,隐隐花草芳香。耳边似乎听到江潮的声音。

“要那种方方正正有个大院子的那种,院子里面有棵大榕树。推开院子门可以望见岸堤江水,每个房间都可以看到阳光。”

我觉得头疼:“你要我见什么人?”

“他就在里面。”

木门紧闭,我走到门前,欲伸手去推,突地升起一阵特异的感觉,这扇门竟像是联系着我封闭的过去,只要我推开它,过去的一切将会无所遁形。

他将我的一切犹豫惧怕都看在眼里,冷冷道:“你怕?是不是想了些什么?”

我怕?

既然连他也能面对,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咬咬牙,伸手向木门推去。

门没有锁,缓缓应手而开,室内一灯如豆,淡黄色的光华随着门敞开的角度增大洒在我身上。

室内,什么人都没有!

竟然是空城计?

我抬腿跨过门槛,走进厅中。

“小三,这是你的家?你要我见谁?我……”

突然之间。

“雪……棠!雪……棠!”

突如其来的喊声在整间砖屋内回荡!

我应声回首。

这个名字刻我一生。

无数人曾这样叫唤过我,怀着善意的那些人们,总是这样唤我。这个名字,曾伴我跨越最温馨也是最跌宕的日子,乍一听见,心内便会有一道热流闪过。

我“嗯”了一声应声侧头。

从房间里冲出来的红衣女子一脸痴笑,流波双目直勾勾的盯着我,口中一叠声的叫着我的名字:“雪棠……雪棠……雪棠……”

这声声呼唤如同滚雷一般轰着我的心。

这个大声唤着我名字的人竟是牡丹!竟是牡丹啊!

浑身的血一下子都涌上脑门,瞪着面前这个女子,泪水猝不及防已经涌出眼眶。

牡丹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力度极猛,指甲一下子把我的手掐出血来。却除了抓住我的手猛摇,直着眼一叠声的叫我名字外再无别话。

剧痛刺激得我晕晕然的头脑一醒,牡丹这个样子分明是痴呆未醒啊。我自知失仪,连忙朝小三处一瞧,小三也正看着我。

他的眼珠黑漆漆的,像猫一般微微收缩的瞳孔正在静静审视着我。

他站在门侧处的阴影中,似乎刻意要将自己隐没在阴暗处。沉凝静立,不言不动,眼眸内却灵灵跃跃的跳着一簇火焰。

我看着心惊,一切都已被他看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