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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之间永远的距离。将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于同情与怜悯,再也没有半分真情的信任可言。

他是一只高傲的凤凰,即使曾经折翼,也是一只高高在上万人仰视的凤凰。

他平生最不需要的一样东西,就是同情和怜悯。

“你滚吧,不想再见到你。”他冷淡的说。

我试图再争取些什么,他拿起那个装水的瓷瓶就向我扔来。瓷瓶在我身侧的墙砸得粉碎,一片碎瓷划过我的脸,带起一串微小的血珠。

我退出去,有些事情永远无法弥补,即使填上血。

山间的蝉鸣是恼人的噪声,春熙走到墙边,弯下身子捡起那块碎瓷。手里的带着蓝纹的瓷片夹杂着红色,变得异常美丽。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冰冷的,带着点腥味。他眯起眼睛,上面还沾了一根她的头发。他拈起来也送进嘴里,这样,干净的就像什么也没有沾染过一样。

忽然他听见有人在说话,他霍然回首。

风吹起床上的帐幔,那个高傲而英俊的少年瞪大眼睛瞧着他,平时的骄傲全都被惊慌赶跑了,他脸上变了颜色,声音也变了,他大叫着:“殿下,殿下,不行,不要过来!”

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张脸换成了自己的。十四岁的自己,躲在无法蔽身无法依托的重重帐幔后面,扭曲着脸庞,惨声叫着:“父皇,父皇,不行,不要过来!”

他忍不住疯狂的笑了起来。

要忘掉吗?

忘掉那个人还是十四岁的自己?

还是,忘掉现在的自己?

京城,天子脚下。

烟花逐流水,箜篌响,路人醉。

长衫刺雪,锦衣冠盖,幽并飞骑,张狂快意。

到了方才知道,这里原来几乎是“汉代多豪族,恩深益娇逸。走马踏杀人,街吏不敢诘。”的翻版。

只有这样张狂放肆的地方,才会出产那么张狂放肆的君主,才会在绮堂豪筵中极致靡乐,才会在后宫深院中藏污纳垢。

到了京城,我的归属成了个难题。

兰溪坚持太子妃当然要跟着太子回宫,春熙说尚未亲受册封不宜进宫,且太子跟太子妃中途遇袭,此事大有蹊跷,为保两人安全,应先予以彻查。若两人分散,将太子妃安置在宫外府邸,反而比留在太子身边更为安全。

单是从道理来说,郁南王的话无论如何站不住脚。只是春熙性子起来,甚是骄横,何况此刻崖云重伤未醒,太子派系的人不得不忌他三分,一时间两派在长街之上对恃起来,谁也不肯让步。

我在车上呆了半个时辰,他们的激烈讨论还没有结果。便掀起车帘招呼众人过来,对他们说:“我不进宫,也不跟郁南王走。辖下钱庄还有要事需要办理,我自有打算。”

春熙一听,笑道:“不错,太子现在生死未卜,太子妃也不是人人稀罕去当的。”

兰溪道:“现在太子身受重伤,太子妃更应在旁服侍……”

我淡淡道:“还没有受册封呢。何况,皇帝好像不大同意,这口头言语有时是做不得准的。”

这一路而来,我已知道崖云请旨册封我为太子妃,但是皇帝不是很同意,于是先要太子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就是领一万兵马去支援边城。

这简直就是一种威吓,想娶这个女人,除非你不怕死,还出现奇迹!

但是,居然奇迹出现了。

皇帝无奈之下,中途找人暗杀我,却误伤了太子。

综上所述,皇帝陛下是很不待见我这个儿媳妇的,而我,也很能理解他的心理。

现在我这么一说,兰溪一时也说不出话来。皇帝是他的软肋,我很明白。

于是,最后的结果是我住在客栈里,外面分别守护着太子的兵马、郁南王的兵马,不久还加上了御林军。

其实就是开展了被监视的生涯。

春熙常常来看我,那天发怒之后,他却渐渐恢复过来。这个人的生命力强韧得不可思议,伤口好得很快,希望内伤也是如是。

他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要当太子妃了,让我陪他离开。终于有一天我问他,你想去哪里呢?

他随口回答,“我想很久了,母后那时候常说带我去一个地方,好像是叫栖凤山的,说那里有神仙。很早我就想去看看了。”

栖凤山?

皇后也跟他说过这事情……

那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我很是向往,只是,这辈子真的能去那里瞧瞧么?

这天一早,春熙怒气冲冲的来找我,一进门就大叫:“气死我了!”他现在变得越来越孩子气了,喜怒开始形于色,虽然在旁人面前还是让人头疼的狠辣人物,但是在我面前,他只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除了脾气坏了一点点。

我倒了一杯茶给他。

采柔死后,我再也没有要贴身侍女了。小事情如换衣服,斟茶倒水的都自己做,落得清爽。

他喝了一杯茶,用眼尾示意我还要。

一连喝了三杯,才说:“朝辞突然也冒出来了,竟然借着边关告急的事情来说事,跟父皇谈条件,让他去带兵戎边。”

我的心微微一动,想起那个深夜对他说的事来,脸上不动声色:“那又怎样?”

“嗯,没怎么样?”春熙修长优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可是他是提出让你当他的皇妃啊。”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皱着眉头,不得其解:“你这蠢女人,怎么那么多人抢着要?”他想了又想,笑了:“不是真的以为你是钱主吧。”

笑完又笑:“那也简单,我只要说你不是就好了。他们就不会急着抢了。”

敲敲桌子,示意再来一杯茶。

“就是这样了,只要知道你不是钱主,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我瞧着他:“当日是你保我坐上这个位置的,现在你又自己把我撤下来吗?”

春熙秀丽的眼眸中扫过一丝阴影,然后笑了笑:“本来就不是真的啊,这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没什么好担心的。”

话是这么说,我却看穿了他的忧虑。钱庄背后的势力不过是鹤都,操控众人的巨手来自于鹤都,我真正的老板是鹤都,不是郁南王春熙。伙计造反,无论是高级的还是低级的,都会遭殃的。

只有证实了我真正的身份,才会拥有足以与鹤都抗衡的势力,而那个,恰恰是目前做不来的。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打上了一个死结。

“昨天我没有来,你有没有想我呢?”骤然一句,惊吓得我一个哆嗦。

现在他动辄来这么一句,好像小孩要糖吃一般,虽然知道他极度没有安全感,但是,我的心脏可不够强壮,未必能够经受得住这不时的惊吓。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不会忘记的。”他徐徐道,半似认真半似说笑。

我心念一动:“真的是那样吗?你不怕我欺骗你吗?”

“你怎么会骗我呢,你那么蠢……我的运气从小就好得很,打赌从来只赢不输。”

一个几乎失去一切的人,竟然还大言不惭的说自己运气好得很。

“既然是这样,想跟你有个约定。”我镇定的微笑着。

“嗯?什么约定。”

“假如有一天,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请你原谅我。”

他微微一怔,笑道:“一言为定。”

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他还是不曾认真……

“不过作为回应,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才成。”

“……?”

“你要全心全意的喜欢我一人,不许再三心两意,从现在起只能对我一个人好。”他笑盈盈的看着我,漆黑眼眸魄力四射让人不敢逼视。

“假如要我发誓,以后只陪你一个,那倒是有点让人头疼……”他笑得意气飞扬,魅力全城,“不过,估计也没有人蠢得像你这般合我心意,所以,暂时也不必担心这件事。”

我以手支额,还以为狮子变成小绵羊,事实证明本性难移,对他一时大意是我的错。

此人功力深厚实非我能相比,三两下招式将我的拆的七零八落。我亦明白他知道我的意思,只是他敏锐过人,手段高竿,仅仅只是言辞交锋我便惨败。

“怎样?你若答应我这事,我便允你所求。”他笑吟吟的拉过我的手,“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会对你好,只对你一个人好,如何?”

我盯住他的瞳孔,照见自己的影子。他乌黑的头发散落几绺下来覆在额上,肤色过于苍白,双目深邃黯艳。他凝着笑意,专注的看着我。

我有无所遁形的沮丧。

无言以对。

请不要这般为难我。

我已经够悲惨够沉重够倒霉,请不要再给我这般压力……

上天似乎听到我内心的呼号,外头一阵骚动,高声宣告要我接旨。

我抽出手来,拜倒在地。

“宣太子妃即时起行上殿接受册封,钦此!”

我双手接过圣旨,旁边郁南王的俊脸已经变得铁青。

我待众人退下,走近去对他说:“我答应你。从现在起,我只对你一个人好,不再三心两意,不再把别人放在心上。所以……”

我低低道:“请你答应我的请求,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好好的活着。”

他一把扯着我的手臂,眼睛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我狠了狠心,缓缓掰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从房门到客栈正门,甬道正中一条红毡铺路,两列御林军甲胄鲜明,侍立两侧。红毡尽头,皇家的明黄华盖鸾车正在等我。

我一步步踏上红毡,坐入鸾车,车驾微微摇晃,绣着金线凤纹的重帘放下,隔绝了外面阳光。

我端直坐于软榻,挺直背脊,保持着这副倔傲姿态。刚挽好的发髻太紧,金簪太重,扯得头皮发麻。身上穿着的鲜红金丝锦衣华丽而冰冷……

不过,一切都不要紧。

只要过了今天,一切……都将不再要紧。

终于只剩我独自一人了,只剩我独自一人去面对这最终。体内涌有一股强大而炽热的力量,支撑着全副的意志,不会再松懈软弱,不会在那之前倒下。

我已不再害怕任何。

城中百姓闻风而来,虽知太子妃身份尊贵,怎能随便一睹芳容。无奈此女名声在外,身世传奇,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纷纷涌来。

御林军长鞭抽打,艰难开路,鸾车在人潮蜂拥中依然行进甚艰。

喧哗的声音如巨浪纷涌而来,銮驾如狂风骇浪中一叶孤舟。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有如此单纯而容易满足的热望也是好事。

我伸手挑帘,露出容颜。

喧哗忽然骤止。

我对着虚空处浅浅一笑。

静止的喧哗骤然又爆发了起来,轰动热烈处更胜昔才。

我放下垂帘,依旧端坐,脸上微笑不减。

也就这样了吧。

太子妃的最后一个传奇,且来丰富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红尘滚滚,黄泉碧落,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玉碎(中)

千级玉阶,我缓缓抬步而上,如登天梯。

只手翻云,身披血雨腥风的那个人,传奇与地狱的主使者,今日即将会面。

不是不紧张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鼻尖,额角沁汗,手指触到紧缚于腕上的刀鞘,冰凉的武器已被体温烫热,却令我忐忑的心迅速宁定下来。

既然没有人敢干,没有人肯干,那么就让我来试试看吧!

即便担着千古骂名,也不过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而已。

尘世去留何茫然,且让我将两手放开掉身前,彼岸花开花也谢,愿此一朝醒悟奈何天。

一步踏入大殿,两旁诗官遥传唱喏。

一声惊破金龙殿,只闻“太子妃觐见”一语连绵不绝,直上云霄。

有人着我止步,我抬目一望,远处身穿明黄坐在龙椅上那人小的几可捏在手里,如此远的距离……

两侧一溜文武百官没有人回头看我,我几乎跟队末最后一人并列。

没有见到崖云,如此后的位置,我隐隐觉得不妥。

果真,殿上那人缓缓道出数语,片刻之间要治我叛敌之罪。口口相传,我只隐隐听清“太子妃叛国通敌,勾结鹤都敌军,妄图献城……今赐白绫三尺,当庭自缢……念其乃太子唯一妃傧,特赐其缢号‘徳祉’……恩准按皇室祖制安葬于小碧池……”

余音未袅,已有身穿锦衣的内侍冲出将我架起。

我心内竟无恐惧,也无悲哀,只觉得可笑。

这个皇帝竟连见我一面也不敢,不给我发一言的机会,便要隔着这百米之遥将我赐死。更难得他考虑周到,给尚未入宫的我保留了封号和荣誉,这算是对自己良心的一点弥补么?

只可惜,人都要死了。这些身前死后名,在我看来,不及一杯热茶宝贵。

众侍卫将我押住,早有内侍托出一盘白绫出来,拎起一扬,如玉龙蜿蜒于地,转眼便要勒在我颈上。

所说是自缢,但多半是由内侍勒死的,这点我还知道。难怪要我跪到这么远,应是害怕让文武百官看见一个弱女子如此惨死,会引起不良影响吧。

我盯着那个内侍,道:“我自己来!”

想是多见惯了痛哭流涕伏地求饶的场面,这等镇定的倒没见过,那内侍被我一瞪,手跟着一抖,遵言将白绫交我手里。

白绫已挽好活结,只要往颈上一套,两边一拉……

忽地殿下台阶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人飞快冲了上来,冲到近前,用力一扯,将我手里白绫扯走,丢于地上,再拖着我就往大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