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67(1 / 1)

他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身后秋风裹卷着两片枯叶并一瓣残花旋转着先他一步冲入。

懒洋洋倚在椅上的男子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绽放的笑意瞬间燃亮一室光华。

凉帝皱眉:“怎么是你?”

郁南王春熙微笑道:“在见她之前,我想先跟你谈谈。”

“鹤都举兵来犯,要你交出我兄妹性命,你打算如何?”

凉帝不答。

沉默一阵,反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样做?”

春熙笑道:“如果是我,当然把碍眼的哥哥交出去,至于妹妹么,看我心情如何。如果心情好了,就骗骗她,如果心情不好,就威胁她,反正就是让她嫁给我。”

凉帝朝辞忍不住苦笑:“你倒是比我能下得手去。”

春熙笑道:“那有什么,不过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小雪嫁入皇室。”

“我已是一国之君,只有我才有能力保护她。”

春熙笑着摇头:“你难道还不明白么。一直伤她逼她的就是我们这些皇室之人,我是怎么都不会让她再掉入火坑。”

朝辞还待争辩,忽见春熙的脸色发青,一片惨绿。不由惊道:“你的脸……?”

春熙唇角缓缓淌下一条血线来,缓缓道:“我即便是死,也不会将小雪交给你。你这便可将我的尸体交给鹤都,以了恩怨。”

朝辞又惊又怒:“我怎能将你们交出……”

春熙一笑截口:“你当然不舍得将小雪交出,因你心心念念都是她,蓦然返京是为了她,被套牢当上皇帝也是为了她。现在你可当了一国之君了,你怎么可能放过她。”

他咳嗽两声,咳出几星血花,咻咻喘息,笑道:“只可惜你不明白她的心意,她看透一切,别说是你,即使崖云在生……就算我们几个全加起来都不够分量去换她留下……从你登上皇位那一刻开始,便注定她不会停留在你身边。”

朝辞被他戳到痛处,不由一阵惊怒,伸手将他揪了起来。忽然听到门外“砰”的一声响,一人推开门直扑了进来。

她尖声大叫:“你放开他!”

她冲上前便掰他手臂,掰不开俯头便咬。

朝辞松开手,心中又惊又痛:“小雪,你怎会在这里?”

他想去拉她。

她却一直往后退去,忽然跪伏于地,凄声道:“你不过要我做你的妃子,我答应你,只求你给春熙解药……我,我再也不能看着他死……”

一种惊愕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他的心,他忽然明白自己坠入了一个圈套之中。

他对那人怒目而视。

那人却在咯血,一边咳血一边说:“小雪,不要求他……我们兄妹俩……再不要求人……你若还念在一场兄弟……便保留我身边之物吧……”后一句却是对凉帝说的。

朝辞盯着他,这个人,这个人竟然以死来设下这个无解的圈套。

好狠毒!

果然由始至终自己都未曾喜欢过他!

他们都是一样的。

一个接一个,以死相逼!

转目看见自己心爱的人匍匐于地,血泪交融,似是已变成风化之像,只要轻轻一击,便会溃散成尘,随风化去,永生永世也无法聚合。

他的心缓缓沉落,紧缩成冰冻一团。

那瞬间,他只觉自己的灵魂都已四散逃逸,只余下一具空壳躯体,宛如生机断绝的空城。

他僵立片刻,心冷到极处,脸上却是淡然无波。

他淡应道:“我并没有解这毒的解药,你的要求,我答应你。”

身为天子,金口一开,再无更改。

此生再与那人无缘。

春熙听到此言,惨绿可怖的脸上缓缓绽出绝代微笑,恍如烟花般绚丽。

“谢谢你……我要带着我的妹妹走,今生今世,永不返京。”

我醒来的时候,望见月色如霜,铺满我一身。轻纱一般的夜雾笼在四周,天地似漂浮在一片流离失所的烟岚之中。

若不是听到有琴声,我定然认为我已死去。

若有琴声,那该是梦一场吧?

我爬起来,循着琴声找去。

篱落疏疏一径深。

终于看到月下的荷花池塘,风过水边,那青衫的身影。

我屏息静静听他弹琴。

恍惚记得这一曲唤作“月色霜华”。

落叶聚散,寒鸦惊栖的一曲。

在他指间流淌而出的却是温暖宁和。

便是一场梦,我也愿它永远不要醒来。

一曲奏罢,他缓缓回过头来。

我只见他双目清敛晶莹,不禁惊道:“你的眼睛好了?”

说完只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便是在梦中,我也如此执着这些,竟是无法洒然放下。

他的眼眸清澈深邃,却蕴着一抹不属于他的沧桑忧伤。

他柔声道:“有一个人把他的眼睛给了我,让我好好看着你。”

我茫然的走过去,伸臂拥抱着他,将头埋在他胸前。

他轻抚着我的头发,微笑中隐隐忧伤,但他的忧伤是透明的,温暖,宁静,犹如晨光。

天亮时我醒来,发觉自己还在他怀里,他的身后是荷花池。

这个人竟然没有随着梦境消失。

我喃喃道:“非尘,这不可能。”

非尘看着池中荷花,脸上微笑宁定:“我就在这里,我是真的。不要再打主意遣走我。”

当日太子倒台,后宫外宠全部外遣,外遣前集中在偏殿里,然而就在当晚,偏殿起火,烧死烧伤者无数。

静非尘当时呆在房间内,比谁都要早听到那些危险的声音,嗅到木材被燃烧的味道。但他知道失明的自己无论如何都在劫难逃,便静静坐在房中不动。

突然有人撞门进来,对他说:“你就是静非尘?跟我走!”

那人把他背出火海。

后来他跟着那人迁居几处。

京城、烟淮……最后竟到了离国边城小镇。

被鹤都军队俘虏完全是个意外,他被夹杂在一群老百姓中,被押送到邺城下面作为人质。

在敌军中被囚的他,明白鹤都的骚动不安是因为援军的厉害,便决心挺身而出以劝降为名,请城中坚守。

鹤都将军命人监视他,没有人愿领这不光彩的角色,但忽然间,他听到有人自动请缨。

竟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曾伴他从京城至此。

这人竟是鹤都奸细!

一时间,他惊愕不能言。

但当那人将刀架于他颈时,他却感受到那人心中的不安和犹豫,他明白这人不会下手杀他。

然而,竟有人从城内冲出,要以自己换他性命。

这人竟是她。

这世上最难以放下之人。

他清楚感受到颈上之刀的颤抖,感受到持刀之人的混乱。

就在那个瞬间,他作出了决断。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没有死在刀下。

黑暗中有人默默照料他。

直到一次因意外跌倒,触摸到那人身上的佩剑,才明白这人是谁。

那个人又救了他一次。

非尘静静的道:“若是旁人,该当都会坚持宁死也不要敌人救他。但是我却觉得这个人不同,我没有了眼睛,瞧不见他,却能听到他心内的痛苦。”

“他曾经问我,国仇与家恨,孰轻孰重?”

“我回答他,千万人的性命总重于几人。”

“他忽然生气,说:难道为了国家便得随便奉献自己与家人性命么?”

“我想想告诉他,不是为了某个国家,也不是为了某个君主,而是为了更多的性命。”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去鹤都。再后来,他找来一个大夫,说可以治好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那时用针自刺致盲,那个大夫说是眼睛上的膜遭到损坏,若有人将他的眼睛给我,当可复明。我听了不以为意,哪里会有人舍得将自己的眼睛不要,送与他人。”

“后来竟真的找到了这样一对眼睛,说是一个刚死之人的,大夫替我换上,兴奋之情溢于两人之心,大夫说这是他平生杰作。”

“静待伤愈时,他来看我。说了一番我不懂的话。后来我才明白,这双眼睛竟是他给我的。他说他执着于报仇,做错了很多事情,其中最对不起的是个女子,此生他已无法再面对她。他把他的眼睛给我,是希望我能代他好好看着她。”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那之后,郁南王突然来找我。我以为他还要杀我灭口,很是惊慌。不料他竟似变了个人似的,让我在此等待一个人。不知为何,他所说的人名和事情我全都不知,却知道他说的是你。犹豫了很久,终于是相信了他……他若要取我性命,根本不用骗我。然后我终是等到你来……”

听毕非尘所述,我凝视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再也无法言语。

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知道我心中所想,牵起我的手,领我到了屋后树林。

林中有座新坟,坟前一座无字之碑。

那日春熙中了朝辞之毒,垂死,终换来朝辞放行。

我们在马车内疾驰出京,再无停留。

他脸色惨绿,容貌宛如夜叉般骇然,神色却是异常喜悦。

他笑嘻嘻的对我说:“终于是了结了,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束缚我们了,你欢不欢喜?”

我心痛得几乎要晕过去,拼命摇头,我一点也不欢喜。

茫茫天地,根本不知该往哪里去。他却胸有成竹,毫不犹豫的指挥着马车前进。

他一直紧紧抱着我,不肯放手。

他一边吐血一边笑,“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看了一定会欢喜。”

他说:“能够换得你与我的自由,无论怎样都值得。”

……

当日我曾询问过他非尘的下落,还骗他说非尘是我夫婿。他的记性过人,这些日子来一直着人寻访。

终是寻着下落,却一路瞒我至今,直到最后方才将我交于他手。

只是此后,碧落红尘,天人永隔。

春熙,你又怕痛,又怕孤单,你孤身一人在那个世界……我,我怎能放心?

我在春熙坟旁种了几跬菊花。

我偏爱白色,但那个人性喜华丽,便种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其中紫色的贵妃菊他应最是心喜,每朝起身总会见到最美的一支已不翼而飞。

那人爱喝酒,我便想法寻来稀世佳酿,供在坟头。次日酒瓶便空,只有浓烈酒气萦绕四周。

我自此再不喜说话,非尘懂我,他亦默默,只以琴声伴我。

那日非尘为我缝了一袭淡紫新衣,简洁优美宛如晚霞落尽时暮色点染的流云。我穿去上坟,倚在坟头不知不觉便熟睡。

睡梦中似乎听到有人叹息,有人轻抚我的脸庞,还有车轮辘辘。

醒来时我躺在自己床上。

非尘守在外面,端出一碗桂花梗米粥。

我一口口啜着粥,泪水一滴滴落在碗里。

然后我含泪瞅着非尘:“他在哪里?”

非尘转头不语。

“他可是容貌损毁,变得非常可怕?”我说:“但我不会害怕,没有事情再让我害怕,只要他还活着。”

非尘眼圈泛红,却微笑着:“没有什么可怕的,或许,他一直不过在等你这句话。”

“他说,如果你一定要见他,他会在竹林后的小屋内等你。但你要想清楚,如若你去找他,这辈子都将不能离开他。”

我怔怔品味着非尘的话,忽然,所有飞散的思想都聚回身上了。我终于可以相信这不是一场梦,而是事实。

这个骄傲又任性的人呵。

我跳下床,忍不住紧紧拥抱了非尘。

非尘红着脸:“你要去找他么,顺便帮我把饭食拿去吧。”

我轻轻道:“非尘,有你们陪伴着我,是我此生不敢奢想的福气。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你们。”

我眼睛闪着光,呼吸急促,喘着气一路奔向那间小屋。

直到我见到那青竹搭成的墙壁,方才止住脚步。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掠了掠鬓发,然后坚定的一步步往屋子走去。

紧闭的门忽然敞开,那个人出现在视线内,笑嘻嘻的道:“今天王雪有没有去哭坟呢?酒带来了没有?”

忽然他的笑容凝结。

我又见到了他,他潋滟的双目,清丽的容颜,他的锦衣和黑发。

他身下坐着的轮车。

他的笑容消失了。

在见到我的刹那,他的笑容烟消云散。

我默然注视着他,想骂他,想凶他,想对他的任性千般责怪,然而却不能开口。

终于他辗然一笑,丽色灼然,流转生辉。

“好久没见,你想了我几回呢?”

我泪盈于睫。

“傻瓜一样站在那里干嘛,快过来呀,我肚子饿了!”

“毒解得太晚,双腿还是废了,这样总算不是骗你了吧,我还是损失很大的……竟然没有送命,我就说我的运气是天下无敌的……”

“你怎么还不过来,我是没有办法过去的呀。”

我终于举步扑入,如同飞蛾扑向火焰。

“你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拒绝我的。”

你是对的,所以我来了。

(正文完)

---------------------------------------------

请相信我,直到最后一刻,我才确定春熙应该活下来。而这样,也令我很释然。

正文完结,感谢大家!

敬请期待番外及后记。

番外一:空花

还记得初见她时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