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喜欢,什么都可以做得到。
每天下课之后,我也喜欢在球场上流连,我的足球技术了得,球场就是我的舞台。我喜欢、我陶醉于周围观众的目光,我就是主角。
过了一会,我发现我不再在乎其他人的注视,因为观众席上,有一双眼我从未拥有过。
那双眼高高在上,跟我距离很远。但我仍然看得出眼里的忧郁和寂寞。
无论我的表演有多精彩,身边人的喝彩有多热烈,她,仍然不看我一眼,我知道,我感觉到!感觉到她不在看我!
她愈不注意,我玩得愈激烈。
之后,无论是上课、下课,是操场还是走廊,每碰上她,我也尽一切能力去引她注意。可是,她总是带着忧郁的眼神在我身边擦过,我仍是不存在!虽然如此,我对她的爱却日与俱增。我知道她不开心,我就是要带给她快乐,我要保护她!我要爱她!她丈夫做不到的,就由我来做吧!
我开始给她写情信,趁早上校内仍没人之时,我偷偷进教员室,把没署名的信放在她的桌上。起初是一星期一封,慢慢递增到隔两日一封,可是,她还是无动于衷。最后,我决定在信上写上我的名字,我要她知道是谁这样爱她。
我如常地提早回来,偷偷走进教员室。
门锁上了,我不能进去。
我下了更大的决心,要亲自将信交给她。
可是,那天她没上学。
第二天、第三天......她仍没上学。
过了一星期,她回来了。其他人可能没发觉,但逃不过我双眼。她化了一个浓浓的妆,比平常浓得多。她要掩饰嘴角的瘀伤。
我知道,一定是她丈夫做的。
那个黄昏,我没加入球赛,我站在操场上,一直望着走廊上的她。我有千言万语想跟她说,我看着她,她那忧郁的神情令我的心隐隐作痛。
忽然,我感觉到她的眼光,她首次正面望着我。
我们四目交投,然后她转身离开。
我很伤心,她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但我只存在于一瞬之间。
我等了这么久才能拥有一个完全属于我,不属于别人的注视,可是,它并不是一个快乐的眼神,更不是我渴望的欣赏,甚至爱慕。
还该把信交给她吗?我很落寞。操场上已没有其他人了,我觉得自己很孤独。我突然从孤寂中苏醒,我感觉到操场上有一对眼睛在望着我。
不要!在这样的心情下,我不要射灯、不要人注目。
我抬起头来,想逃,眼前的是她。
她手上拿着一叠信。是我给她的信。
全都原封不动,没被拆开。
我跟自己说:“是呀!自己做的事就得要承认,更何况这不是坏事,爱一个人从来不是坏事!”
我鼓起勇气正要向她表白。我望向她的双眼。
那眼神很特别,很暖,没有责备,不再忧郁。
“我知道你一直在引我注意。这些信件我没拆开,但我知道是你写的。我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我希望是一个学生想找老师倾诉一些烦恼,甚至是学术上的发问。对不起,我看不了这么多,也许你先收回,整理一下,然后再来发问可以吗?只要是地理科或是中文科,我想我是可以替你解答的。”
她的话充满了关心,但我不是小孩,她的意思,我听得懂。
我从裤的后袋把带着署名的信递给她。
她没有接。
“作为老师,我对每一个学生都关心,你们的一切烦恼,我们都乐意倾听,给予意见。可是,我想你用了错的方式去表达你的问题。”她循循循善诱道。
她愈镇定,我愈心痛。
“那么,你的烦恼呢?你要找人倾诉吗?”
“多谢你,我们大人的事......”
“谁把你打伤?”
她停下来没继续说话。
“我十九岁啦,成年啦,若明年考不进大学,我就要到社会工作,我是大人啦!”
我望着她倔强的眼神,满有道理地说。“你也有烦恼,也可以跟我倾诉呀!你每天在走廊上看着我们,那身影有多孤单,你知道吗?你根本不快乐!你是大人吗?为何不面对?为何不让我爱你?我可以保护你!别的男人不懂爱你,我懂!你的男人不爱你,我爱!”
我不懂形容她的眼神,很复杂。表面看来她很不忿,带着那强烈的倔强,但我亦看得出里面的忧郁,是我把她内心的寂寞勾出来,所以忧郁?可能,她也为我的说话感动,所以背后还带着泪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我爱你!”
“荒谬!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她不屑地说。“爱情不是闹着玩的。我是你的老师!”
“还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就不是啦!”
“我永远都是你的老师,一个老师会关心他的学生,这是我们的责任,你别误会。我跟你说话,就是不想你有所误会。这些信件,我还给你是希望你把错误修正,别再胡思乱想。你别再胡闹!”
“我可以去找工作,我今天步出这校门,明天就可以不再回来,不再是你的学生。我爱你就要保护你,我爱你就要对你好!只要我爱你,我什么都做得到!”
“别傻!你可以给我什么?你知道什么?纵使我们之间没师生的关系,我也不会贸然爱你,爱当中包含很多。就算不是年龄和身份的问题,我们连基本的了解也没有,怎谈得上爱?小孩子,我的女儿也快十岁了,我不需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跟我说爱我。你还是带着你的足球回去,继续用你的把戏吸引她们吧!”
她一直有留意我,我知道!我听得出妒忌。她只是故意不让我知道!
“我......”
“你说你爱我,你可以给我什么?”
“我......”
“小朋友,豆芽梦是青年人的专利,我无意夺走。”她回复了温婉,我跌回她眼神里的深渊里。
“他打你,你为何还要跟她一起?”
我触碰到她的伤处,她呆住了。
“我没能力给什么,我只可以给你爱!嫁给我!”
我向她的嘴吻去。
我用了加倍的力吻下去,因为我预计她会把我推开。她没有。可能是因为我那加倍的力,令我的吻更实在。
她没把我推开。
反而是我觉得尴尬,我放开了她。
我再望着她的双眼。她像跌入了另一个空间,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久,她像回复了知觉。
她轻轻地对我说:“多谢你,多谢你令我再次感觉到爱。可是,我已不再需要童话,我有女儿、有丈夫、有家庭。我要的不是你。”
她带着忧郁的眼神,转身走了。
我的心很痛。我爱的人感受到我的爱,可是,她选择不要这份爱。
我望着她离开,像亲手把我的妻子送给别人。
她是爱我的,我知道,我感觉到。
但她依然要离我而去。
我整个人变得很无助,只知道心很痛。我无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跌了下来,跪在地上不能动弹。我感到心脏被撕裂。我很伤心,哭不出半声。
“我感觉我的心在淌血,一滴一滴地渗入球场的这片地,就在我们的脚底。”我把血迹和泪水的故事告诉嘉嘉。“从那天开始,我明白人的顾虑其实很可怕。我再不能继续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变得沉默寡言。我放弃了足球,努力读书,我要入大学,要有好的成绩,要回来任教。”
“你想见你的老师,证明你有能力保护她?”
“不是,那天之后不久,她辞职了,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我要回来这里任教,因为这样才能让我长留在此,守护着这块地,保存着这个我和她之间的秘密,我们的爱。”
“所以你每天都坐在这里,看着这地,怀念着她?”
“所以我在这两年间都循规蹈矩,不想犯错,不能让这仅有的两年都失去!”
“......所以大家就觉得你懦弱、怕事......”
“只要我可以留下,其他的我不关心!”
“包括我?”
“当然!”
“那么你为何不再逃避我?”
“......你的眼神,跟她很相似,那天你说你爱我之前,我从没有认真地望过你,你令我更想她,甚至有时候以为你就是她。”
“你爱我,就因为我的眼神似她?”
“不!我没有爱你,但你令我想起了她的一番话。我是老师就应该关心学生,你的思想单向一面走,我有责任引导你,保护你。”
“你真的不爱我?”
我不肯定,但我知道我可以答的,只有:“不!”
(六)
我们离开了校园,走在往公车站的小径上。
嘉嘉一直没发一言。
走到大街之前,她突然问:“你觉得师生恋浪漫吗?”
我觉得我无须骗她。
“当时是这样觉得的。”
“还好,除了操场那血迹外,我们还有别的相同处。”
我笑。
“你不希望我爱你吗?”
我没答,可能我也不知答案。
“你会记得我吗?”
“我会!”
她突然停下来,望着我,认真地说:“答应我一个要求,可以吗?”
她的眼神不再倔强,这次是充满着哀求。
“只有这一个,就这最后一个。我答应你,以后也不会再缠在你身边!求求你!”
“要好好用功!”
“好!好好用功!用功读书、用功做人!”
她继续恳求。
“是什么要求?”我软化了。
她没说话,只把嘴贴在我的唇上。
很暖、很柔滑、很甜。
这一份暖意最迷人,我的心快要被摄出来了。我不想放开,但理智告诉我,我不能作任何反应。
我该把她推开,但我没有,我舍不得,不是舍不得那份温柔......而是......舍不得这份久违了的、被爱的感觉!
基本上,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我没做过什么......亦不敢做什么。
我想起了她,她当时不爱我,但仍感受到我的爱。
嘉嘉是个迷人可爱的女孩,我怎会感觉不到她的爱?
嘉嘉是我、我是她,这一刻,我完全明白了这两个女人的心。
她终于放开了我,没说半句,带着忧郁的眼神,转身走了。
两个女人,带着同一个眼神,离开我的嘴......离开我。
成长是一个可怕的经历,我的成长期给我很深的烙印。成长后,我却选择钻回成长一辈的群体中,无形中要我再次经历可怕的成长期。
当我恋上老师的时候,我认为师生恋是世上最浪漫的爱情,因为我年轻,因为不懂顾虑是什么。面对嘉嘉时,我完全继承了我老师当年的心情,排山倒海的责任和顾虑令我明白,我曾经认为最浪漫的事,却是最不浪漫的经验。
我也年轻过,我也这样爱过。嘉嘉,请你相信我,我是不能爱你的。
纵然,我自己也未必分得清,是不能,还是不爱。
星期一的校园回复本来的模样。
我,亦回复本来的我。活跃、开朗的我。
嘉嘉,多谢你,是你助我把十年来的重担放下。今天,我再望向操场,血迹、泪痕,全都不见了。可惜,我想起嘉嘉为我付出的代价,我的幻觉消失了,但她手上的疤痕,将伴着她一生。
我很想亲自向她道谢,但怕会显得幸灾乐祸。
她很守信用,没再在我身边缠着,整天也没出现。
不止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一星期、两星期......依然没有出现。
我开始觉得奇怪,这校园毕竟不大,就算她不在我身边绕着飞,我们该也能偶然碰见吧!
三星期没见到她了,我有点担心。
我走到她的教室来。
窗边属于她的位置是空的,没人占用。
午饭的时候,我再来了一遍。
“林嘉平请假了吗?”我捉着一名女学生问道。
“黄sir,她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