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的事?”她问。
“曾雄并不简单,”他沉声说:“他背后有人。”
“你怎么知道?”
“你们去搬家时,我查了一下。”他说;“如果背后没人,他不敢这么狂。”
“那——小美有危险吗?”
姮柔担心了。
“小美只是一个引子,他们针对的是我,”亦天慢慢说:“他们也真不简单。”
“那么——你怎么办?”她下意识的说。
“我怎么办?”他眼光一闪,仿佛很意外她会这么说。“你——也关心我?”
姮柔脸一下子就大红起来。
下意识的表现,往往是最真实的。她也关心他?她不知道,或者——是吧?
在他的凝视下,她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继续下棋。”他替她解围。
他永远不强人所难,他的内心并不如外表般的硬梆梆,对不对?
可是他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却是没有任何人知道!
下围棋要心情极度宁静才行,可是姮柔做不到,亦天的话,亦天的眼光都扰乱了她。
投多久,她就失去一块地方。
“今夜我肯定输了。”她说。
“什么事令你不安宁?”他问。
她多么想说“你”,可是没有这勇气。
“他”对她根本是个一无所知的人,她不能冒险。
“不知道,或者根本没有事。”她故作轻松。“我这个人常神游太虚。”
“是吗!但你是很好的会计人材。”他说。
他又看穿了她,是吗?
好的会计人员是踏实、稳重、小心、仔细,但她说神游太虚,这岂不正好相反?
他又拆穿了她的言不由衷,真的。
“工作时我才是好会计人材,平日——我只是个女人,普通女人。”她替自己解释。
他望着她,眼中隐有笑意。
他满意于她的回答,是不是?
“此生中我最不了解的就是女人!”他说。
今夜他肯跟她谈这种题材?实在意外。
“因为没接近过?”
“根本没机会。”他摇摇头。“甚至母亲。”
“难怪你只有阳刚。”她说:“但是小美一—你们不是很接近?还有阿婶。”
“对我来说,她们俩是没有性别的,”他菀尔。“尤其是小美,我当她是弟弟。”
“她是个女孩子,当她是弟弟是自欺欺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我当她是弟弟。”他说得又倔强又强硬。
仿佛他说是,就是了!他有这威势。
“不喜欢女人?”她转了话题。
这问题很大胆,她惊异于自己会说出来。
“以为我是同性恋。”他笑了。有点不屑。
“不,我的意思是——”
“我是个孤独的人,天生如此。”他傲然说:“我只是一个人。男的女的都不会与我有关系。”
“但是你有那么多伙伴。”她忍不住说。
“伙伴——”他看一眼小美的房间。“伙伴只是伙伴,心灵并不相通。”
“我不明白。”
“还是—一不要明白好些,”他的眼光有点乱,低下头来掩饰了。“少知道一些事,对自己有好处!”
“我并不好奇,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想说;“只是对你例外”。但这种话又怎能说得出口呢?
他点点头,居然点点头,他——明白了?
她的脸又红起来。
“我到今天才知道,女人脸红原来——很漂亮!”他突然说了句莫明其妙的话。
“我——”她大窘。
“看来我们的棋不能再继续了,”他推开棋盘站起来。“去看看他们弄得怎样。”
他——自己也窘,他替自己解围吧?
小美独自在房里,不见了陆健。
“陆健呢?”他意外。
“帮完忙,他先走了,”小美微笑。“你们下棋下得聚精会神,不打扰了!”
好一句“聚精会神”,他们是吗?
“他不是要送我回家吗?”姮柔也走过来。
“亦天会送。”小美笑得古怪。
亦天皱皱眉,没出声,转身走回客厅。
“小美,你们的玩笑太过分了,”姮柔并不真生气。“我要你送我。”
“我不能外出,你是知道的。”小美跳上床。“而且也是我该睡觉的时间了。”
“明天见。”姮柔走出去。
她拿了皮包,对亦天点点头。
“我走了,明天见。”她不想让亦天送。
今夜她和他之间已经怪别扭的了。
“我——送你。”他显然是犹豫了一阵。“我们从后门走,比较好。”
她不出声,跟着他走向后门。
她从来不知道此地有后门,想来是秘密出口,现在这秘密已被她知道。
他不担心她报告给陈先生?
看他沉着的样子,她心中有抹感动。他这么信得过她,她—定不把秘密说出去。
后门出口竟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街道,真是神奇。
“离开家,我担心的是小美的安全,”他像在解释。
“曾雄会等在那儿。”
“我明白了。”她说:“我可以自己回家。”
他不响,拦了计程车和她一起上去。
“治安不好,女人夜晚回家危险,”他说:“你又完全不懂功夫。”
“你肯教我?”她冲口而出。
“我不收女徒弟。”他想也不想的拒绝。
严沁--斯人独憔悴--23
23
清晨,姮柔被一阵阵电话铃声吵醒。
才七点多钟,又是周末,谁这么不知趣的打扰别人好梦?谁?
母亲睡眼惺松地敲门,伸头进来。
“姮柔,找你的!”
找她?她跳起来,心中立刻浮现了亦天的影子,她冲出房门,拿起电话。
“喂——”
“我是陈先生,”陈先生冷得不带人味的声音。“八点钟你上班之前先到巷口见我。”
“有——什么事吗?”她莫名的不安。
“如果不是特别的事,我不会自己来。”陈先生似乎很不高兴。“记住,八点钟。”
姮柔颓然放下电话。
陈先生好象用一条铁链锁住了她的喉咙,远远的在一边控制着,随时可以收紧,放松。
她永远没有了自由权,是不是?
没什么心情的梳洗着,又草草吃了一点早点,八点钟到了,她匆忙出门。
陈先生站在电话亭后,他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她也没仔细看,直走到他们面前。
“陈—一”她只说了一个字,就看见那男人的模样,邪气、流气、杀气集于一身的曾雄。
曾雄——怎么会站在这儿?
她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前两天——你有一夜在斯亦天家过夜,没有回家!”陈先生的第一句话。
“你——”姮柔又惊又怒,这是什么话?“没有这种事,你不能血口喷人!”
“我们守在门外的人没看见你出来。”陈先生再说。
守在门口的人?是站在前门外的曾雄?曾雄——真是陈先生的人?
但是——姮柔决定不把亦天家里有后门的事告诉陈先生,她对陈先生奇异的厌恶感。
陈虽代表正派,但——厌恶就是厌恶,没原因的。
见她不出声,陈先生又说:
“哦!先给你介绍个同事,曾雄,”停一停,又说:“以后由他和你联络,白翎调另外的工作了!”
一阵愤怒由心底升起,和曾雄联络?还有没有更毒一点的方法?
她认定了是陈先生的毒计。
“我——不愿和男人联络。”她吸一口气说。
“我们这行是不分性别的,”陈先生冷冷的笑。“我们只为工作,只为任务。”
“但是——不要曾雄。”她强硬一点。
“为什么不要曾雄?他得罪过你?”陈先生夸张的。
“他是小美以前的未婚夫。”她说。
“现在还是未婚夫,”曾雄带嘶哑的声音说:“我们从来没有解除过婚约。”
这是个毒计,姮柔又想。
“这是斯亦天方面的弱点,”陈先生自得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
“但是小美是我同事。”她强自镇定。
“这岂不是更方便吗?”陈先生笑。
“不—一我不接受这件事。”她咬着唇。
“非接受不可,这是命令。”陈先生的脸沉下来。“曾雄会和你联络。”
“不——”看到曾雄的样子,她心中已发毛。
“你要抗命?”陈先生瞪着她。
“可以接受的我一定接受,”她手心冒汗,这—次她—定要争,她不能要这豺狼般的曾雄做联络人。“但是曾雄——陈先生,请换个人。”
曾雄脸上有了怒意,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看来他很顾忌陈先生。
“不行。”陈先生斩钉截铁的。“我再说一次,这是命令,不得违抗。”
“如果——我抗命呢?”她忍无可忍地说。
陈先生嘿嘿冷笑起来。
“组织里对抗命的人自有处分方法,我无法回答你,”他说:“但——很严厉的。”
“是严厉?或是残酷?”她又气又恨。
“你可以随便说。”陈先生冷哼一声。“我们走了,曾雄会随时和你联络。”
姮柔苍白着脸一声不响。
“还有——”走了两步,陈先生转回头。“下一次交报告,最好解释那夜你没回家的事。”
姮柔的脸变成铁青,目送着他们离开。
亦天有办法令小美避开曾雄,陈先生却把曾雄送到她面前,这叫道高一尺。
没有回家,她直接去公司上班。
也许她脸色太坏,回到公司所有的人都注视着她,包括坐在那儿的亦天。
她没有说什么,径自坐在办公桌工作,然而——她又哪儿有心思工作呢?
以后那可恶可怕的曾雄就会随时随地出现在她身边,这个联络人——陈先生的毒计。
陆健好几次引她说话,姮柔都不出声,想起曾雄,她会吃不下,睡不着。
她想,不如一了百了,辞去工作,就算拼命吧?难道他们还能把她杀了?
看一眼亦天,他神情庄严,和平日也不相同,难道他也遇到什么事?
别理别人,先救救自己吧!
下班的时候,趁亦天还没离开,她敲门进去。
亦天看她一眼,对她进来一点也不意外,他那眼神绝对是了解的。
“就算你离开公司,还是于事无补。”他真料事如神。
“你怎么知道——”她说不下去。
“曾雄的突然出现,我又知道他背后有人,这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他淡淡的说。“何况我知道他们做事的手法,他们会把曾雄安排跟你合作。”
“是——他们是这样。”她颓然。
“你是他们的同事,他不敢对你怎样,陈先生对控制人很有办法。”
“他只会用高压的手段。”她冲口而出。
亦天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我不在这公司做了,他们对我也无可奈何。”
“你是他们选中的,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你。”他摇头。眼中有充沛的智慧光芒。
“他们能杀我吗?”她说气话。
他不出声,神色却严肃。
姮柔吓了—跳,难道他们真会——
“随时安排一次合法的意外是很容易的。”他说。
“这——不是真的。”她心脏却变冷、变僵。
亦天点点头,再点点头,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冲口而出。
下意识戾,她大概当自己是亦天这边的人了。
他的眼中跳动着一抹意外,过了半天,才说:
“我没办法回答你,”他说:“我只知道,目前——你不会有任何危险。”
她呆怔一下,突然醒悟自己的立场,明明和亦天敌对,怎么还问他呢?
她真是越来越荒谬了。
“对不起,打扰了。”她站起来。
“你——”他犹豫一下。“姮柔,或者你留下——和小美——我们一起午餐,我们再想想办法。”
她站在那儿僵了,他叫她姮柔,象叫小美——样,不再连名带姓的叫她、这——这——
无比的亲切和温暖涌上心头,她觉得眼睛湿了,喉头哽住,他——他——
好一阵子,她才能回转头来,当然,她已收拾好心中的一切震动。
他们的立场不同,她不能让他知道太多,何况——她心中顾忌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