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事。我再说一次,我不跟他合作。”姮柔把全部的勇气和倔强都拿了出来。“叫他告诉我地址,否则我不来。”
“这是抗命——”
“不理是什么,你们杀我也好,我不跟他合作。”她说得斩钉截铁。
这倒使陈先生意外了,柔顺的姮柔居然也会这样?
“好—一吧!”陈先生退了一步。“叫他给我电话。”
“还有,以后我不要再见到这个人。”她叫。
“他并不比斯亦天差很多啊!”陈先生说。
“你——”
“好。我再安排。”陈先生收线。
虽然,看来姮柔赢了一次,但陈先生这人——是不是让她渐渐看到真面目了?他像无赖,像流氓。
“什么事啊!你在发脾气!”母亲站在一边。
她瞪母亲—眼,烦燥的。
“我的事你别管。”
“我是妈妈,我怎能不管你的事?”母亲说:“你刚才跟谁吵架?”
“公司——同事。”她吸一口气。
母亲是不能知道这些事的,否则会吓死,担心死。
“你们平日讲话都这么凶巴巴的?”母亲问。
“遇上我正在发脾气。”她摇摇头。
“唉!进了这家公司,你整个人都变了,”母亲叹息。“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变得紧张,烦躁,易怒,敏感,到底你们公司做什么的?”
“你才敏感,”她努力使自己脸色好些。“我们公司卖机器的,大型的,会另外做什么呢?”
“希望是我敏感。”母亲说:“吃饭吧!”
“不,我马上出去,”她摇摇头。“今天有个同事生日,约好了去夜总会的!”
“哦——”母亲半信半疑。
“我去换衣服,你去吃饭吧!”她说。
“那——你早点回来。”母亲转身走了。
“我会照顾自己。”她回房。
随便换件衣服,也不打扮,静悄悄的就摸出了门。她不想再让母亲见到噜苏。
其实,她会照顾自己吗?她不知道。
曾雄果然还象木头般的站在那儿。
她把纸条扔给他,冷冷的说
“你打电话给陈先生。”
曾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光芒,似乎——怨毒。
他在旁边的电话亭打电话,出来时,本已丑恶的脸红了就更加难看了。
“好,这是地址。”他说了。“你自己去。哼!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姮柔皱着眉头,不看他也不理他,反正有了地址,她自己会去,以后—一怕和这人没关连了吧?
等曾雄走了十分钟,她才预备叫车,这时,有辆汽车缓缓驶到她身边停下。
“陆健?”她望了一望,意外的叫。
“上车吧!我送你去。”他微笑。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她惊讶。
“亦天让我来的,”他老实说:“那种地方——你一个正经女人去不方便。”
“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她问。
“红灯区。”他简单的。
红灯区!她大吃一惊,居然会是个风化区,陈先生叫她去那儿开会?
或者只是开她玩笑?捉弄她?
陆健不再说什么,汽车如飞船向前驶。
“亦天——又怎么知道我去那儿?”她居然也能改口叫亦天的名字了。
“你忘了我们是做什么的?”他笑。
“你们真是——情报人员?”她不能置信。
“怎么不说间谍?”他不直接回答。
“你们是吗?”她再说。
“有些类似吧?”他不置可否。“你进去后要做什么?”
“他们说开会。”
“我会在外面等你,直到你出来。”他说。
“但是——他们若知道你在外面,你会有危险。”
“我会小心,”他不在意的笑。“我是有备而来,而且还有车,怕什么?”
“如果他们知道你送我去——”
“他们更不敢为难你。”他笑。
她想一想,实在弄不懂他们。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是他们那种人的看家本领。
果然,陆健的汽车把他带到一个她不能想象的地区,当街站着拉客的莺莺燕燕,门口把风的大汉,缩头缩尾的男人,真是红灯区。
“我——”她好畏缩。“我怎么进去?”
“你这样子,人家会看出你的不同,”他安慰她。“看情形吧!”
车停下来,他指指前面一幢四层高的住宅。
“就是那儿!”
她望一望,没有莺燕,还好!只有两个壮汉类似把风的人站在那儿。
“我——自己过去?”她心怯的。
“我看着你进去,有什么不对我的车会冲过来保护你,你见势不对就立刻上车,知否?”陆健说。
“我记住了。”她点点头。
“其实,你们是自己人开会,怕什么呢?”他笑。
“第—次——我好怕。”她拍拍胸口。
“快去吧!”他鼓励她。
她吸一口气,推门下车,慢慢的朝那随房子走去,很顺利的就进去了,壮汉一句话也不问。
他们认识她吗?
进了屋子,是一个大厅,果然不象红灯屋,一个女人也没有。
“请这边。”突然有个中年人在她背后说。
姮柔吓了一跳,随中年入进入另一间屋子,然后,上楼梯到了二楼。
“他们都在里面。”他指一指。
姮柔推门进去,长方桌前果然坐了十多个人,其中有陈先生、有白翎、有曾雄。
“你来了!”陈先生指着旁边的一个空位。“坐这儿!”
她默默坐下,垂着头,不敢和任何人招呼,但她觉得每个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
“她——就是我提过的新同事g十九。”陈先生说。
g十九!原来她也有个代号的。
微微抬起头,看见许多张陌生又冷漠的脸,都不特殊,都难记忆。
“她现在做斯亦天那一单案的线人。”陈先生又说。
“斯亦天——真如你所说?”有一个人提出问题。“你是不是查清楚了?”
“是。有人证。”陈先生微笑,很自得的。“他就是另一个新同事曾雄。”
曾雄站起来向大家鞠躬,他的视线掠过姮柔,她觉得似有刀划过。
“他和斯亦天同乡,一起长大。”陈先生说。
“我还是觉得有疑点。”又一个人说。
“什么疑点,我可以解释。”陈先生说。
“说不出具体的,但我心里觉得不妥。”那人又说。
“是心理作用。”白翎尖声的。“他曾伤了我们不少手足,大家应记得。”
“我们也伤了他们不少。”又有人说。
姮柔觉得奇怪,亦天到底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或是什么仇恨呢?
他们似乎分成两派,一派是陈先生那边,一边是存疑派——或说反对派,亦天——到底为什么事呢?
“总之我们不能放过他,”陈先生慢慢的,冷冷的说:“他对我们的威胁太大。”
“有吗?我怎么看不出。”有人说。
“是真的。”白翎突然指着姮柔。“g十九可以作证,她是斯亦天最接近的人!”
她是斯亦天最接近的人?她呆了!
这是——什么话?她能证明什么?
严沁--斯人独憔悴--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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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姮柔还是觉得迷糊。
那样一个似开会又不似开会的聚会,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就讲斯亦天,正的反的纠缠不清,到大家离开也没有什么结论。
这是开什么会呢?
她出来时看见陆健的汽车还在,竟然也没有避嫌的上去——她根本没想到避嫌。
只有白翎看她一眼,却也没出声。
在屋子里争论两小时的人,在门边不到半分钟就一哄而散了,是训练有素?
姮柔现在更迷惑了,到底他们要她做什么?
陆健在办公室完全不提昨夜的事,她也只好不出声,看亦天,也是若无其事状。
所有的人都那么沉得住气。
她又想起那些人说她是亦天身边最接近的人,这——怎么说起的?她根本不怎么接近他!
该是小美,她现在住亦天那儿。
吃中饭前,她收到一张小纸条,夹在公事里面:“请到楼上一趟。”没有称呼,没有签名,字写得狂放不羁,这是亦天写的?她不确定。
直觉上,亦天的字不该是这样,他是深沉,严肃的,但那字狂放不羁,这岂不矛盾?
但外表的亦天真和他内心一样?
午饭之后,她静悄悄的上了楼。
开门的是亦天,他似乎在等她,房于里没有别人,小美,阿婶都在楼下。
他们都没有说话,有默契似的对坐着。
其实姮柔心中很别扭,越来越觉得单独面对着亦天是件极不自然的事。
“我要你来—一我想知道昨夜你们的情形。”他凝望着她,非常真诚。“你若认为可以讲的,你就讲,否则我不会勉强你。”
“昨夜根本没有事,”她说。很轻松的。“只不过说起你,有些人和陈先生的意见不一致。”
“请详细的告诉我。”他的身体因专心而前倾。
“有人提出你是否如陈先生所说的一样,”她说:“看来他们对陈先生的一切存疑。但陈先生极肯定,他还提出人证——曾雄。”
“曾雄?”他冷冷一哼。
那样一个人,仿佛全不在他眼睛里。
她喜欢他这种态度。
“但是我并不知道你和他们之间有什么事,他们都没有提!”她又说。
他沉思着,好长一段日子没说话。
“后来争论没有结果,就散会了!”她说
“听陆健说,曾雄对你——不怎么友好。”他说。
友好?怎么可能?
“我不当他是人。”她立刻厌恶的。
“但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说。
“与我有什么关系?以后我又不会再见他!”她笑。
“哦——陈先生答应调走他?”他好意外。
“大概是吧!我告诉他,如不调走他,我就抗命,难道他能杀我?”她不在意的。
“你真这么对陈先生说?”
“当然!我有自己主张,我软硬都不吃!”她傲然说。
他歪着头,似乎在研究她这句话。
“我倒不觉得你像这种女人。”他说。
“那么我该像什么?”她反问。
“你该吃软不吃硬!”他淡淡的笑。
“完全错了,”她说得极肯定。“我的主观强,原则性强,我讨厌软言相求,我自有主张。”
“倒是——难得。”他点点头。
“并不想让你赞美我,事实我如此,”她笑。“妈妈说我会吃亏,我不介意。”
“什么理由令你不介意?”他反问。
“生命是我自己的,我为自己而活,”她扬一扬头。“别人对我不那么重要!”
“很象你本人!”他说。
她意外。他能了解她?
“我自己——也是这么一个人!”他又说。象是在解释什么似的。
“虽然这样,可是——我觉得我和你并不相似!”她说。
他眼光闪了闪,仿佛鼓励她再说下去。
“你有很多往事,很多历史,我却什么都没有!”她说:“那就是说你复杂,我简单。”他微微皱眉,似不同意。
“真实——我也很简单。”半天之后,他才说。
“只说你的身分已不简单。”她摇头。
“那是社会上的人加上去的色彩,”他说:“我这人——其实只是一抹黑,浓黑。”
“浓黑怎能让人家看见里面有什么呢?”她笑起来。
“里面有什么是自己的事。”他说。
她呆怔一下,这是道理啊!
“但黑——岂不低调,太悲观了?”
“错了,黑——该比红色更强烈,更深刻,”他不同意。“黑是总和。”
“代表你其实内心充满了各种颜色?因为太多,只是成了浓黑?”她问。
他不置可否,只望着她。
她被望得退缩,有怯意,连忙改变话题。
“小美要在这儿住多久?”她问。
“不会太久,我在为他们找宿舍,”他淡淡的说:“—幢独立的房子,能容纳下他们所有人,连他们家人。”
“所有职员?”她很惊讶。
“是。”他点头。
很想问“也包括我”?但这问题无聊,所有人当然包括了她,她不必多此一举。
“那——目标岂不变得更大?”她只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