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胡,拉着一个长音,撒然断了弦,嘎然而止。
可宁夏知道,那个马贼被切断的,是气脉。
她慢慢跌坐于地上,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四周围清晰的呐喊声越来越响,很快又越来越轻。她什么都炕见,但鼻腔里的血腥味却越来越浓,浓得快要让她窒息……
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越来越多,越来越烫……
恍惚间,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水混着兰的气。
……
你可知,墨水在水中融化的时候,会有多绚烂?无论水的颜是红是绿,都将被渐渐包围,渐渐吞噬,直至全然乌黑。
曾经他站在洗墨池边,这样对她说。
池边的兰瓣散落在池中,水波荡漾开,似乎可以听到温柔的声音,像他的一样。他见的袖口沾了些池水,耸眉一笑,只一刹那间,便是温暖如。
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从呐喊到撕裂到呜咽再到只剩下风声……
一双手臂把她抱起,上马。
马蹄声起,迎风吹拂,带来了新鲜的空气。
血腥味被冲淡了,越来越淡,却依然若有似无地残留在她的脑海中……并带着那淡淡的,墨。
她依然没有睁开眼,黑布蒙在她的眼上。
阿木图说的没错,她只知道逃避!逃来逃去,她终了逃不了她的命。
宁夏秘拉下黑布,笑着说:“不由我的眼。我杀过许多人,今天不过只杀了一个罢了。”
秦天生没有接话,只是策马狂奔。
宁夏继续道:“看天多蓝啊!你说苍天会有眼吗?”
“不会。”秦天生接口。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很散很散,仿佛幻觉。
“对,苍天无眼。”她笑了,“如果苍天有眼,你我都该死一千回了。”
她刚说罢,秦天生的手臂忽然收紧,她听到了他胸腔里的心跳,如此狂野!
抬头望去,他的眼凝视着前方,不知道焦距在哪里,乌黑的眸子如一潭墨水,长长的睫毛被风吹得乱颤。似乎发现了她的注视,他低下头与她对视。刹那间,她看到了那潭墨池下,燃起了暗的火光。
英雄美人 秦天生
其实她想过很多次,秦天生背后的那人,会是雷若月。
然而到了沧州真见到了那人后,她却说不出心中隐隐的酸涩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那是沧州城外半山腰上的一栋大院,幽静宜人。在末夏初阳光普照的午后,好得恍若梦境。
天空一碧如洗,池塘中名贵的金鲤鱼摇弋着半透明的尾脊,一条小溪流从山顶蜿蜒而下,穿过庭院的正中间,又向下奔流而去……就连水声,都似充满了恬静的意味。
这样安静的地方,宁夏撒然产生了不安。
像是发觉了她的不安,秦天生忽然站定,凝视着她,轻声说:“你怕死吗?”
“怕。”宁夏回答得十分流畅。
“你……信我吗?”
宁夏一愣。
她没有习惯去信任别人。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秦天生如此问显得特别好笑。
“信。”她点头,顺着他的意。
秦天生低下头,了然一笑。那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无奈。
宁夏跟着秦天生拐进迷宫一般的走廊,这里的建筑都依仿着江南园林的形式而设,亭台楼榭无一或缺,任何角度任何地方,都是一个景。她心里默默记住走过的路,毕竟前方是凶是吉尚未可知。
绕过九曲十八弯,走过第三间进室,他们来到一座小厅。
小厅的装饰古朴清淡,窗前挂着竹帘,阳光透过窗外的竹子,印下一片班驳的光影。竹帘下放着蒲席和矮桌,一壶清茶显然是刚刚沏好,徐徐冒出了雾气。
眼光扫到不远处琴椅上躺着的一把七弦,宁夏的心仿佛被弹拨了一下。
七弦!
从小他就因为她喜欢而去学的七弦!
在宁夏发愣的时候,秦天生坐到矮桌旁,端起茶杯,笑容如窗外明媚的阳光。
“甘甜芬。”他举起茶杯对宁夏说。
宁夏看了他一眼,走近,仿佛不在意地低语,“不可能……他不会在这里……”
秦天生挑挑眉,嘴角又向上扬起,就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抿了口茶水,只道:“真是好茶。”
“秦公子好胆量,也不怕那是毒茶?”一个男声不合时宜地从门口传来。
秦天生头都没抬,轻笑道:“任何毒药对我而言都是补药,难道公子你没听说过?”
宁夏顺声望去,是一个清瘦的少年,乌黑的发在阳光下透亮顺滑,月牙白的衣服别致地绣了几朵淡雅的梅,宽袖宽袍,看似是富人家的公子。
他带着银的面具,仅露出了一双眼,冷冷地盯向宁夏……宁夏只能从声音上判断,他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
“见到你真是荣幸,夏宁公主。”那少年忽然开口,还用着熟练邦什语。
宁夏愕然。
这个少年,她应该见过,虽然他的声音故意压低了,让她无法分辨原音,又虽然她没办法看到他的长相,但是那双眼睛,分外熟悉!
这个少年,她一定见过!
秦天生忽然起身,挡到了她的面前。宁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热,可哪知下一秒,秦天生便对对少年说:“人我带来了,另一半的钱,付给我吧。”
少年取出一打银票,递给秦天生。
秦天生也不含糊,立马开始数银票,数完后把银票往怀里一塞,对少年说:“如此,交易就完成了,从此我与你互不相干。”
说完,他头也没回地向前走,与少年擦身而过,顿了顿,笑道:“当然,如果以后有买卖还可以酉办法与我联系。”
“喂!”宁夏想叫住他,她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卖掉了!
然而眨眼的时间,秦天生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留下一地的阳光,仿佛他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叫他做什么,难道你看上他了?”少年轻簚地说,“你不该是阿木图的人么?”
宁夏莫名恼怒起来,回瞪他说:“不知这位公子大老远请我来是何用意?”
少年笑。
宁夏虽然炕见他的脸,却知道他在笑,很冷,让她不由打了个颤!
“何用意……哈哈!放心,我还不会杀你,只想让你失踪一段时间即可。”少年侧过脸去,头发如丝绸般划过面具,然后垂下。
宁夏冷笑,又是要被关押吗?连一个小毛孩子都想来关她?!
她才想到这里,忽然从屋外进来四个年轻子。
“把她捆起来。”少年似乎不想再与她多说,转身出去。
那四个子擒宁夏就如老鹰抓小鸡,才眨眼的工夫,她就边咒骂边被绑了起来。
她们把她关在一间还算豪华的房间里,除了不能出去,她爱干什么都行。
宁夏的逃跑术在她们仿佛天罗地网的眼线下,丝毫施展不出来。
这一关就是七天。
这种动荡的时候,七柱的时间足以改变整个局势,更何况是七天!
可宁夏在这七天却过着猪一样的生活,身上的肥肉都养出了一层。
而好日子总是一晃而过的。
到了第七天晚上三更时分,宁夏脸上忽然一阵疼痛,迫使沉睡中的她不得不把眼睛睁开。
一开眼,就对上了一双亮明亮的眼眸!
“啊——”她刚想叫出声,嘴巴就被捂了起来,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是秦天生,别怕。”
这不说还好,说了宁夏更火。她拉开他的手,压低了声音对他吼:“你又想干什么!”
秦天生无奈地笑笑,“我记得我问过你,信不信我。”
恩?宁夏一愣。
“你点头,说信。”
“呸!你还好意思提!”宁夏很火大,“是谁把我卖了放这里的?!”
“我这不是来救你了么~”秦天生又开始嬉皮笑脸,“我们这种江湖上跑的人,拿了人家的钱当然得帮人家办事。”
“那你还来干什么?!”她没好气地瞪他。他总不见得是来跟她叙旧的吧!
“我和他的交易已经完成了,我再来,就跟他没有关系了。”他嘿嘿一笑,“你看我不是来救你了啊!赶快穿上衣服走吧。”
宁夏的表情忽然冷下来,说:“我不走。”
秦天生抓抓脑袋,“又怎么了?”
宁夏凝视着他的眼睛,半晌,缓缓问道:“告诉我,把呜在这里的人,是不是雷若月?”
秦天生与她对视,也过了半晌才回答她:“不是。上次与我交易要抓你的人,不是他,是你看到的三公子。”
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她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秦天生背过身去,说:“夏宁公主,你换衣服吧。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不走。”她闷闷地说。
秦天生揉揉眉头,无奈道:“这又是为什么?”
宁夏站起来,扳过他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告诉我,你是谁。”
“这一点都不重要。”他摊开手,“秦天生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你却在我身边!除非知道你是谁,否则我不会跟你走。”她似乎铁了心不离开,又钻回她的被窝里去,“如果你强行带我走,我就大叫,相信你也知道这里有多少人看着。”
“你觉得是你叫的比较快还是我下手比较快?”秦天生忽然鬼魅般地靠近,他的脸在她面前陡然放大,还对着她眨眨眼。
宁夏一惊,向后退去,一直靠到墙上。
“我想,公主你还是自己穿好衣服吧。”一贯嬉笑的秦天生忽然淡然地凝了凝神,有种不容质疑的气势。
宁夏冷哼一声,说:“如果我说,你要是强行带我走,我就死给你看呢?”
秦天生笑了,“你不会,我问你怕不怕死,你说怕。”
“我会。”宁夏坚定地说,“我确实怕死,但怕就不代表不会去做。”
她看着他,眼里的那份决然,忽然让他明白,她真的会。
叹了口气。
秦天生耸耸肩,“好吧,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是谁。”宁夏也端坐起来,毫不含糊。
“我叫秦天生,你知道的。”
“……”冷眼怒视。
“……”秦天生擦汗,“我……我在江湖上替有钱人做事,换点钱买买小酒啊,过点小日子罢了。”
“恐怕过的不是小日子吧!”宁夏酸酸地说。想那天,面具少年给他的那一摞银票,哪里是过“小日子”用的!
她继续问:“为什么你把我留下了要过七天才回来?你可以当天晚上就带我走。”
秦天生凝了凝眉,“这七天,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什么?”宁夏被关在隔世的地方,能知道才怪了!
“雷若月的部队已经打到沧州城外五十里的地方了。”秦天生说,“他知道阿木图在都灵城扣留了他的使者,谈判失败,所以发动了攻击。而且……”
“而且什么?”宁夏紧张得连呼吸都收敛起来,阿木图和雷若月的战争……为了她?
“而且雷若月一怒之下,效仿阿木图屠汉统那样,屠了契沙一座城池!”
秦天生说着话的时候,表情难得的凝重。屠城——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可这两字究竟沾染了多少老百姓的鲜血和哀嚎,只有见过的人才真正明了!
无力。
全身像虚脱一般无力,又仿佛寒冷,颤抖起来……
雷若月屠了契沙的一座城池!
因为她?
可他在她的记忆中,还是那张风般温暖的笑脸。
尽管他曾屠了她的皇宫!尽管他曾杀死了她最亲的人!
是呵,那个充满了他们好回忆的地方他都能血洗,又何况是一座毫无关系的城池!
雷若月,早就不是她记忆中的雷若月了!只是她总不愿在自己的梦中醒来,心中多少还期待着他会……
宁夏秘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亮的响声把秦天生吓了一跳。
“公主……”他犹豫地叫了一声。
“别叫潍主,夏宁公主已经死了。我叫钟宁夏。”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宁夏抬起了头,忽然笑了,笑得妖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