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哦了一声,转过来走到我的跟前。他伸出手来抚摸我的板寸,我有些发窘,正想着该不该把头扭开,他的手却在离我板寸拳头远的地方停住了,于是他的抚摸就成了一种虚拟的抚摸,他说,你是风子吧?他的声音那么柔和,关切,我忽然说不出话来,只是嗯嗯地,把头点了好几下。他说,哦,真像戴米·摩尔演《美国大兵》的时候呢。
司叔叔把门轻轻推开,走掉了。留下我和包京生隔着茶几对坐着,面面相觑,半天无话可说。门再次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侍应生,一男一女,托着两个盘子,盘子里装满了精致的小碟,是红油水饺、担担面、小笼包子、豆腐脑,还有黑芝麻汤圆、手撕鸡等等,大概有四、五十碟吧。我也不说谢,就埋头大吃起来。包京生问了一句,酒吧还真有小吃?侍应生说,是专门向小吃餐厅要的外卖。
空碟子在茶几上堆成了两只圆柱,摇摇欲坠的样子。包京生抹抹嘴,说,真他妈的神了。你说他儿子是我们班的谁呢?
我心里似乎已经知道那孩子是谁了,可我没有说。我说,司叔叔说过孩子是儿子吗?好了,你不要管孩子是谁了,反正人情是记在孩子的爸爸身上。他不愿意说,那就算是学雷锋吧。
是啊,就在那时候,我已经肯定司叔叔就是阿利的爸爸了。阿利从没有邀请我们去过他的家,但我相信已经认出他了。生意人,温文尔雅的生意人,不正是这样的吗,阿利把他说得很清楚了。他的和蔼,微笑,他在我板寸上虚拟的抚摸,都让我觉得自己孤零零的。他那么有钱、有力,又那么温和,可阿利怎么还老要靠着我来寻找温暖呢?我是孤零零的,阿利看起来也是孤零零的,如果司叔叔真是他爸爸,为什么爸爸的温暖不能成为他的温暖呢?
但我无法接着朝深处去想。况且,这些事情想到深处又有什么用,还不如自己这一分钟的感受呢。雷锋,雷锋如果有儿女、老婆,他能让他们快乐吗?你一定觉得很好笑,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想这些怪问题。可是,雷锋不也是男孩子吗,他的问题怎么解决的?如果那时候是没有问题的时候,真是太让人羡慕了。我说过,我不是问题孩子,可问题全让我们遇着了。
包京生确实很厉害,他说,风子,你傻乎乎出什么神呢,还在想雷锋?
我吃了一惊,说,是的。我在想雷锋。
包京生来了感情,他说,我妈妈常说,做雷锋不容易。什么叫雷锋,就是凡事只想着别人,不给自个儿留退路。我妈妈又说,雷锋要活到今天,也只能饿死了。可她不知道,我就遇上俩活雷锋。他顿了一顿,拿大拇指指指门外,又指了指我,他说,一个是司叔叔,一个就是你。
我想对他说什么,却觉得气涌上来,不由伸长脖子,打了一个肥大的饱嗝。我自己先笑了,我说,你也是吃饱了废话多,是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拉我跟雷锋比,糟蹋了人家解放军。
包京生却板了面孔,他说,任主任是你姑妈还是舅妈?她给你塞了多少银子?你想嫁给她侄儿做媳妇是不是?
我感到血唰地冲到脸上,把一张脸都要烧烂了。我端起斟满了烫水的纸杯子对着包京生,我说:
x你妈!我给你泼到脸上来,你信不信?
我是当了真,但包京生也并没有说笑的样子。他冷笑道,冤枉了你是不是!那你凭什么要给那狗杂种撑起?我说你是活雷锋,不是损你,是把你往正道上想。
我说,我不是活雷锋,我只是他妈的见不得一个人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人说成活人。
包京生用眼睛瞪着我的眼睛,他说,我不管你是这个风子还是那个疯子,你说这班上就有谁没他妈的说过假话,撒过谎呢,我的将门千金?
我没有向他示弱,我也瞪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我说,撒谎人都有撒谎人的理由,有人撒谎害人,有人撒谎不害人,干我屁事。可是让我眼睁睁看你打了任老师,还要让他当罪人,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觉得我他妈的都被你煽了一耳光。
包京生再把我瞪了一阵,然后就像上回和我在烧烤摊前发生对峙一样,哈哈大笑起来。他说,我没看走眼,没看走眼,一个小囡,还真像个大丈夫!可大丈夫只看得到天下之大,却看不到天下之小,对不对?
这一回,我没有跟他抬杠。我明白当初没有听朱朱的劝告,糊里胡涂趟了一淌浑水。鞋弄湿了,裤脚弄湿了,有什么办法呢,湿了就是湿了,只有让它自己干下来了。我记得麦麦德说过,不要怕穿打湿的鞋子,风会把它吹干,太阳会把它晒干。我只是不知道裤脚和鞋子干了以后,陶陶还是不是我的人?我对自己说,你其实也是说谎不打草稿,满肚花花肠子,很想做得胸有城府,只不过事到临头,脑袋一热,就什么都忘了。真是这混账包京生说的,为了做一回活雷锋,把可怜的陶陶都推给了那个瘸子。我觉得心头累得慌,刚刚大吃了一顿,转眼又觉得没有气力了,至少是没有气力跟包京生斗下去了。我对包京生说,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听着呢。
包京生点点头,他说,现在像个乖孩子了。 他张大嘴巴,也打了一个肥大的饱嗝,轰轰地响着,我看着他的大嘴,我想,河马也真是这么打饱嗝的吧?包京生张大嘴巴的时候,我甚至都可以看清他的舌根、扁桃和伸进庞大身躯的那根紫色的喉管,这时候的包京生是最接近于一头动物的包京生,狗屁的汉人、拉萨人、北京人,和我们这座城市的人。他的嘴在不停地翻动着,就跟一头刚刚爬上岸来的河马,呼呼呼地吐出一大堆一大堆的脏泡沫。包京生说了许多话,我只听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任主任正在跟蒋副校长抢夺校长的位子。宋小豆是站在蒋副校长一边的,因为蒋是一个男人;也有几个男人跟着任主任吆喝,因为任毕竟是一个女人。局长现在是比较倾向于任主任的,他觉得任主任接近师生,有魄力;而他一直怀疑,他在泡中的时候,蒋副校长曾写过匿名信举报他有财务问题。
我没有听懂,我打断他,喂,什么是匿名信?
什么是匿名信吗,包京生宽宏大量地笑了笑,他说,就是古代的无头帖子嘛。我瘪瘪嘴,我对这个真没有兴趣。包京生又说,知道为什么是“财务问题”而不是“生活问题”吗?我还没有瘪嘴,他已经替我回答了,因为“财务问题”是廉政建设,而“生活问题”是美丽的错误。
我噗地一下把茶水喷到了他的大脸上。我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他妈的太好耍了。
我扯了一根纸巾递给他,他却不接,很恶心地吐出大舌头在嘴边舔了舔。他说,前几年我妈总跟我爸干仗呢,骂他混账、不要脸,她要到单位去告他。我爸就说,你告去吧,告去吧,告啊,不怕人家说你乡下佬你就告去吧,谁不知道这是美丽的错误啊!
包京生说他父母的事情就像在说赵本山的小品,口沫四溅,乐得不得了。我真不明白这家伙是个什么东西。我问他,那你站在哪一边呢?他慢慢安静下来,瞅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谁对我有好处,我就站在谁那边。世上的事情,不都是这个理嘛。陶陶、朱朱为啥要装憨,不说真话呢,是不知道蒋副校长和任主任到底谁是赢家啊。谁当活雷锋,谁就是活宝。他把最后一个油炸虾饺夹进嘴里使劲嚼着,嚼得吧搭吧搭响,汁水流出来把下巴都弄油了。
我说,那陶陶到底是谁的人呢?
包京生冷笑,你也装憨啊,别人都看得出来,偏偏你不晓得!
我说,就算我晓得吧。一个瘸子,她能给陶陶什么好处?
包京生的表情变得有点失望了。他说,哦,你是说瘸子啊。算了,包京生说,你给我好处,我再敲瘸她一条腿。
我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冷了,喝下肚里去,肚里就升起一股寒意。一股寒意和恨意。我咬了咬牙,却盈盈地笑起来,我说,我要你敲瘸陶陶的腿。
包京生想都没有多想,他说,我替你敲,你做我的女朋友。
我把冷茶全喝了下去,把茶叶嚼烂了,也全咽了下去。我伸长手臂,拍了拍包京生的脸,我说,就这么说好了。谁反悔谁是他妈的臭狗屎。
第十一章 在红泡沫酒吧(三)
从红泡沫出来,我才发现街面上是湿漉漉的,刚刚落过一场雨水,皮鞋踩上去咕咕地响。我喜欢冬天的雨水。冬天的雨水是寒冷的,干净的,把空气中的灰尘都洗干净了,把鸡零狗碎的事情都冲到阴沟里去了,空气呼吸到鼻子里多么芬芳啊。那种让人有点儿难过的芬芳。但晚春的雨水,初夏天的雨水,是汗腻腻的,没有清新和芬芳的,让人有些头晕目眩的。我昏昏然地,让包京生搂着,走到街沿边。我说你给我钱,我要打的。他说,我的千金,你还缺钱!
我说,你不是发了不义之财么,我替你消灾。包京生从屁股兜里摸出一卷钱来,抽了两张在路灯下看看,递给我。钱还带着他屁股的温度。我说,你到底敲了人家任老师多少钱,不是说我坏了你的好事么?
包京生说,哪是敲呢,就给了两三千的医疗费。任主任多聪明,闹下去我们两败俱伤。何况你帮了她大忙,她人逢喜事,钱也给得利索。
我说,都是医疗费,那你不是一点赚的也没有了?
他说,操,我们家从不干不赚的买卖。护士长是我舅妈的朋友,发票上多写1500元不就成了吗?包京生的语调轻松平常,还不如他嚼油炸虾饺那么用劲呢。他又说,你怎么身子在发抖,还冷啊?
是啊,怎么还会冷呢。靠着包京生这头巨大的哺乳动物,热哄哄的,我怎么会冷呢?
第十二章 让我踩吧,刀子(一)
是包京生给我招来的出租车。这是一辆破破烂烂的红奥托,发动机呼哧呼哧地响,好像一个老汉在咳嗽。仪表盘全黑了,车里发出烟、汗和皮革的臭味。包京生拉开车门一边把我朝里推,一边说,你就别嫌它了,多省几个钱吃香香,啊?我带上车门的时候,隔着玻璃给他挥了挥手。他站在那儿,那么高大,活像美国片里的巨无霸,一拳砸下来就能把车子给砸瘪。可他却意外地伸出手来也朝我挥了挥,动作温柔得就像可怜的小朱朱。一块灯光落下来,正斜斜地落在包京生的嘴巴上,那长长的嘴唇抿出一条弯弯的月亮,我忽然发现凶狠的河
马竟成了慈祥的活佛。我摇下玻璃想跟他说句什么,出租车“澎”地跳了一跳,呜呜地开走了。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我的脸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我手里还攥着包京生抽给我的两张钞票,我手心的温度和他屁股上的温度已经黏黏糊糊地搞在了一起。我瞥了一眼司机,悄悄张开手心看了看,一张是五十,一张是一百。我嘘了一口气,我忽然有了一百五十块钱。我本来只有二元三角五分钱,每天吃一顿饭,步行上学两个来回,可我现在有了一百五十块钱了。
有一小会的时间,我考虑过手上的钱到底是谁的钱,小任的钱?我的钱?还是包京生的钱?或者算是借的钱?好在这种思考是不费脑筋的,我很快就把事情弄清了,对包京生来说,这是他敲来的竹杠,对任主任来说,这是她对未来的投资,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男孩子的殷勤。对英雄麦麦德来说呢,也许就是“不义之财”吧。不过,麦麦德对不义之财的态度也是模糊的,他起码说过两句自相矛盾的话:一句是,“君子不取不义之财”,真是掷地有声。另一句是,“不义之财取之何妨”!更是振聋发聩啊!可怜的麦麦德,这真是他妈的很有意思啊,前一句是你的宣言,后一句是你自己的辩护,我现在怎么一下子就心头雪亮了呢?最后我发现自己在微笑,因为我忽然像勘破了许多事情,而且有了一百五十块钱。老天,我是多么缺钱啊。
在靠近跃进坊的前一个街口,我让司机停了车。我慢吞吞地走着回家去。既然在这个雨后的夜晚,家中黑洞洞的,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热饭热菜在等着我,我又何必急着要赶路呢。东郊的路面和城中心的路面一样,都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我的陆战靴踩上去咕咕地叫。我磨磨蹭蹭地走着,肠肠肚肚都走得很舒畅,一身都走得很舒服。我想起包京生在红泡沫答应我的事,他要替我敲瘸陶陶的腿,我悄悄地笑起来,就跟当初陶陶说要呸宋小豆一样,我一点都不相信,但我心里很欢喜,觉得他也有点儿可爱了。我就是朱朱说的蠢蛋吧,讨我的欢心其实很容易。
东郊黑灯瞎火,远远地听到几声鸡鸣狗叫也是有气无力的。至少跟城中心比起来这儿是一片昏暗,路断人稀。有几处临街的麻将馆还在营业,火炉上的水壶在冒着蒸汽,电视机里娇滴滴的美人在发嗲,围成一桌的麻客们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我一直在纳闷,为什么报上天天要喊关怀下岗工人呢? 他们看起来油水充足,风调雨顺,谁需要谁关怀啊?我想到妈妈跑到远天远地去瞎窜,还真不如就在东郊开个麻将馆,既方便了自己又方便了群众,我回家也有一口热汤热饭吃啊。
在快进跃进坊的拐角处,有一爿花店正在扣上门板。灯光从门缝里射出来,就跟鞭子在黑暗里抽了一下子。在东郊的夜色里,花店的灯光显得很温暖。几只绿色的塑料捅立在门脚,里边插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