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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子和刀子 佚名 4919 字 4个月前

,话筒里夹着搓麻将的声音,稀里哗啦地一片碎响。感觉他妈妈很疲倦,声音发泡,一点都不干净。她说了一声“喂”,就没有吭声了。我三言两语说清我是谁,为什么打电话。只听到她那边一声尖叫,就被一片乱哄哄的声音淹没了。可手机居然又没有断线,我只得和朱朱、金贵交换着握话筒,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了,话筒都被捏出了满手的汗。我们说,我们必须有

耐心。阿利都被劫持了,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不知过了有多少时候,已经有蝙蝠像乱箭一样在河上乱窜了,阿利的妈妈终于在那一头说话了。她的声音意外的平静,就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甚至,刚才不是她接的电话,只有她的发泡的声音让我确信,她就是她。她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他要什么,给什么。再一句是,阿姨谢谢你们了。

手机就挂了。朱朱说,给什么?我们有什么给他的呢?

金贵笑笑,说,包京生要你,就把你给他算了。

朱朱扬手一耳光煽在金贵的脸上,乡巴佬!朱朱的脸上烧得烂红,就像挨了一耳光的人是她。我从没有见过朱朱打人,更别说是煽别人的耳光了。我说不出话来,金贵摸摸自己的脸,也不说话,也不发怒,也不道歉。

僵持了一小会,朱朱看着我,柔声说,我们散了吧。谁有消息,相互通一下。她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脸蛋,她说,回去吧。

朱朱转身走了。我对金贵说,别生她的气。她心里难过,阿利是她的好朋友。

金贵抿着嘴,不说话。他的头发还是我们第一天见到的,乱蓬蓬的,嘴唇很厚地嘟着、突着。我在想,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变啊,但金贵不是那个金贵了。

我们一起走到十三根泡桐树,他陪我等候公交车的到来。晚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把暑气略略地吹散了一些。金贵说,风子,朱朱居然会对你那么好,真是奇怪啊。

你才奇怪,我说,我和朱朱从来就很好。

金贵笑起来,朱朱对你好,朱朱的脾气波好。她难过,就扔给我一个耳光,扔给你一双靴子。

我说,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呢?

莫得什么意思。金贵看着街口那边,说,车来了。

第二十四章 电视或是街头的枪声(三)

当晚,我们都没有得到阿利的消息。第二天上早自习的时候,宋小豆走进教室,目光跟刀子似地在人头上扫视。她看看朱朱,朱朱不等她问话,就站了起来,说,阿利的病还没有好,他妈妈还一直守在病房呢。宋小豆厥厥嘴,无声地笑了笑。厥嘴是她才有的新动作,有些像娱乐新闻里的小星星。但是她的声音仍然是冷冷的,她咕哝了一句英语,自己翻译出来,说,这个班充满了谎言。她说完这句话,就用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沉默了一小会。很多人的眼睛,都随着宋小豆的目光刷过来,看着我,脸上都有了无声的笑。

我举起手,请求发言。这是我为数很少的举手发言之一,宋小豆有些吃惊,但是她无法拒绝我。我站起来,对所有人说,谎言不一定会伤害人,而说真话,也不一定就是善意的。

宋小豆的表情格外的严肃,她说了两个英文单词,我知道,那就是示意我继续。

我说,密丝宋,如果我提醒你,你的嘴角粘着一颗饭粒,或者,你的牙齿上粘了一片韭菜。你会怎么样呢?

说完之后,我没有坐下。我看着宋小豆的嘴角,好象那儿真有一颗饭粒。我告诉她,我在等待她回答。

宋小豆不自觉地伸手在嘴角上抹了一把,教室里传来轻微的笑声。但宋小豆还是不动声色,不然,她如何还是宋小豆?教室里的人开始发出嗡嗡的声音,他们都在看着我,又看着宋小豆。我听到有人说,脸皮真厚。有人说,没有打得好。……但是我还是站着,我要听到宋小豆的一个回答。慢慢地,所有人的眼睛都刷向了宋小豆,他们都在等待着。

宋小豆吁了一口气,说,你是对的。

我说,密丝宋,你还想知道阿利的下落吗?

宋小豆挥了挥手,用中文的发音,用英文的语调,说,让我们把他忘了吧。

我啪地一下坐下来,随便抓起一个东西,大概是一本书吧,我就埋头看起来。 我看见有一棵水珠子滴在书页上,像破碎的玻璃一样裂开了。

第二十四章 电视或是街头的枪声(四)

我们又给阿利的妈妈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在朱朱家打的,用免提,声音在屋子里回响,夹杂着放大的灰尘一样的电流声,就像隔了千山和万水。手机一通,阿利的妈妈马上就接了,她的声音沙哑、疲惫、焦急。我们本来是要问她阿利来没有来过电话,但是我们一问,她忽然就沉默了。我们都以为阿姨要哭了,可沉默一小会之后,她说,再等等吧。

我们第二次去电话,已经是两天之后了。她的声音简直就是气若游丝了,也没问关于阿

利的情况,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阿利回来了,还不会自己给她打电话吗?她说,报警吧。

朱朱的爸爸就是退休的老警察,朱朱说,阿姨,是你报呢,还是我们替你报呢?

阿姨又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还是别报吧。

炎热的天气,把每一个人都烧晕了。好在鼓楼街罩在老槐树的荫影中,墨一样浓的荫影,把鼓楼街泼出了一点凉意。朱朱的家,窗内、窗外,阳光或者灯光,就像一把刀子切出了两个世界,一个明亮得炫目,一个阴暗得揪心。我们喝着从冰箱里取出来的鲜橙多,有一眼没一眼地瞟着电视机。

朱朱说,这个时候他们会在哪儿呢?

我说,管他们在哪儿呢,哪怕他们去了阴曹地府,只要他们还能冒出来。

朱朱说,风子还是没心没肺。阿利呢,就算是只请你吃过饭的朋友吧,包京生呢,对你那么痴情,你真要送他去阴间啊?

我心中格登了一下,沉了脸,说,朱朱,你别诅咒他。

金贵说,我们乡下人迷信,说波吉利的话,出波吉利的事。梦见被砖头所打,必然死于头破血流。风子,朱朱,话波能乱讲啊。

我和朱朱看着金贵,金贵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在恶热得让人发昏的天气里,他的脸上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别吓我,我说,我心口在咚咚乱跳呢。

金贵笑起来,说,我怎么会晓得你心口乱跳呢?

朱朱的面前放着一大杯的鲜橙多,她端起来,很平静地说,金贵,你不道歉,我全泼在你的脸上,而且永远都不要看见你。

我有些吃惊,我说,朱朱,你疯了,倒什么歉呢?

朱朱还是看着金贵,她说,你倒不道歉?

金贵说,我错了。

朱朱说,你看着风子说。

金贵说,风子,我错了。

我说,朱朱,你要把金贵当朋友,就不要伤他的面子。

金贵笑了一下,说,乡巴佬有什么面子?能把我当朋友,就是我的面子。

朱朱说,我没有把你当朋友。

我瞥了一眼金贵,金贵却只当没有听见。

电视机的画面晃动了一下,开始颤抖起来,大概是记者扛着摄像机在街上追拍什么吧,画面上全是行人惊诧的脸,一声炸豆般的枪声,还有尖锐的刹车声,磨得地面嘎吱吱响。金贵说,还跟真的一样呢。

我手里正握着遥控板,随手就把频道换过去了。我最烦这种装神弄鬼的节目。但朱朱一把抢过遥控器,又把频道换回来,她说,什么装神弄鬼,包京生出事了。

我说,什么?

朱朱说,你们看,包京生拒捕,被警察开枪打倒了。

第二十四章 电视或是街头的枪声(五)

我们是在病房见到阿利的。病房已经不是病房了,有点像是乡间度假的别墅。不过,我从没有去过什么别墅,我说是别墅,只是这么觉得罢了。阿利躺在一张雪白的床上,四周摆放着好多盆开放的兰花,兰花的香味过分浓郁了,兰花也都不像是兰花了。阿利说,我躺在兰花里看你们进来,就觉得是来给我作遗体告别呢。阿利笑着,眼里流下泪来。他剃了一个精光的光头,我发现他的光头其实是坑坑洼洼的,如同一颗不规则的土豆。

我在他土豆一样的脑袋上摸了摸,我是最喜欢摸他头发的,但现在没有头发可摸了。我说,太难看了。为什么呢,阿利?

阿利侧身朝阳台那儿望了望,他说, 是妈妈要让我剃光头的,妈妈说,把晦气都剃走吧。

这时候,我们才看到阿利的妈妈,她背靠着阳台的栏杆,在平静地打量我们,也像是什么也没有打量。我从没有见过像她那么脸色苍白的女人,即便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也没有温暖的感觉,反而让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的眼影是黑黑的,也说不清是画上去的,还是自己就有了。她的眼里有一种不安,就像是初次见面那种紧张和不安。其实,我们在电话里早就交谈过了,可她依然只是看着我们,并不进屋来说话。

我们和阿利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谈到包京生。我们给他讲了些学校的事情,也提到了会考,我们都说,妈的,会考算什么,给了报考费,还能不让你毕业?朱朱说,密丝宋说了,除了被开除的,都能毕业。阿利说,哦,就是包京生一个人嘛。大家立刻又没话了。

过了好久,阿利说,他在医院呢,还是在监狱?

金贵说,是在医院,也是在监狱,监狱里都有医院的。他把你害惨了,你还惦记他?

阿利说,害我,你是说,包京生害我了吗?

第二十五章 兰花揉成了泥丸(一)

阿利说,那天下午,包京生吆喝着出租车在城里兜了一个大圈子。阿利胆战心惊,他问他,去哪儿呢?包京生闷了半天,突然大叫停车!的哥吓一跳,嘎吱一声尖叫着把车停下来,三个人的头都猛然向前撞去。撞倒是没有撞出事,但却被撞得懵里懵懂。

他们站在街沿边好久,包京生把手搭在阿利的肩膀上,他说,对不起,哥们,陪我很无聊吧?

阿利弄不清楚这是城东还是城西,天麻麻黑了,街上的车很多,人很少。阿利心里发毛,他说,我没有说无聊啊。

包京生很勉强地笑了笑,把手收回来。他说,你赶紧回家去吧,啊,可怜的阿利。

阿利的脚犹犹豫豫退了几步,他说,你呢?

包京生说,我,管我干什么?还没有想好。操,找个地方寻乐子吧。

阿利就问,寻什么乐子?

他说,寻乐子嘛,就是寻乐子,什么乐就是什么吧,操。

阿利忽然就跟着笑了起来,他说,我也跟你去乐一乐吧?

阿利忽然想去乐一乐,他从来没有好好地乐过一乐,他后来告诉我,妈的x,从来都是别人找我的乐,格老子也该找别人来乐啊。他说,包大爷们,我跟去找吧。

包京生听阿利这么一说,原先是胸有成竹的,忽然就像是没有一点主意了。他拿手背在脸上揩了一把汗,说,天哪,我的少爷,我该怎么侍候您呢?泡红泡沫?

阿利怪怪地笑了笑,说,还是找个能出汗的地方吧。我不喜欢酒吧,酒吧里的冷风吹得人心慌。

包京生就带了阿利去一条小街上吃麻辣烫。麻辣烫其实就是小火锅,只不过都是矮桌子矮凳子,挤在一间铺面里,或者顿在尘土飞扬的街檐下,二十四个火头的煤油炉在桌下熊熊燃烧,红辣椒在水里滚滚翻腾。包京生和阿利把鸡零狗碎的东西还有很多剑南528啤酒灌满了一肚子,一身都是大汗淋漓。阿利都撑得要走不动路了,包京生说,去洗个脚吧。阿利睁着醉眼说,洗脚就洗脚,我还想洗洗肚子……呢。小街上洗脚房一间挨着一间,挂着红灯笼,门口站着被红灯笼映得红通通的小姐们。包京生带着阿利进去,洗到天快亮了才出来。

第二十五章 兰花揉成了泥丸(二)

朱朱说,就只是洗了两只脚?

阿利浮出一丝笑来,那笑是从嘴角浮出来的。他说,该洗的地方都洗了。

朱朱愣了一下,红了脸,说,阿利,你变了。人要堕落,只需要一个晚上,对吗?

阿利在床上侧了侧身,摘了一枝兰花,放在鼻孔那儿久久地嗅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风子,人做了什么事就算堕落呢?

我说,狗屁,你算什么堕落。真正堕落的人,站你面前,你也看不出来的。

朱朱说,风子,你真是疯了,包京生劫持他,拉他去洗……脚……你都觉得很正常,是不是?你不要跟我争,你跟我争,我会难过的。阿利,你接着说吧。

阿利把兰花从鼻孔那儿拿开,放在手里捏着,捏了又捏,捏成了一团淡蓝色的泥丸子。他说,没什么要说的了。 后来,我们找了一家酒店住下来,就是假日酒店,隔了河可以望到皇城广场的毛主席像。白天睡觉,晚上我们出去找乐子,玩。当然,也就是鬼混吧?

我说,阿利,你就没有想到给阿姨打一个电话吗?

阿利傻了一下,哈哈地笑,你们不是说我被劫持了吗?做人质,还能想做什么做什么?!

阿利的笑声里有一种撒野的东西,至少是做得有些狠劲,还有些满不在乎。我觉得心里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