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沈家请了扬州城最有名的大夫,仍是查不出我的病因,只说了些场面话,什么旧患、身子虚之类的,药倒开了一大堆。只有我自己清楚,方才那个短暂的瞬间,就如经历一次清醒的死亡般刻骨铭心。我从另外一个世界获得了一段记忆……与沈擎风有关的记忆。自那股眩晕感褪去之后,一些模模糊糊的片断便不断跃入我的脑海,犹如按了循环键的播放器,只要一面对他,我就觉得自己好对不起他,觉得自己应该万劫不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心念吗?是前世放弃的要我今生来还吗?太不公平,如果要延续水盈的故事,张越的人生该怎么办?我原本是打算伺机离开的,努力地学习,努力地搜刮各种书籍资料,力求熟悉并适应这个陌生的朝代,期待有朝一日不倚靠任何人亦可远走高飞。我不该动这样的心思,我不该再欠着债离开……那是提醒,是警告!
“你现在有哪儿不舒服吗?”感受到我目光中的异样,沈擎风低声问道,“为什么一直那样看我,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依旧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看到的是三年前的洞房花烛夜。他十九岁,年轻得令人羡慕,年轻得令人心疼。新娘的喜帕掀下,那个身着大红喜服的女子清冷着面容,寥寥几语便撕毁了他所有的意气和骄傲。毫无预警,结发之妻变成他人生中最大的笑话……
“你……可怨我?”
他抓住我覆在他脸上的手,目如深海,温柔后面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留下,我便不再怨。”
沈擎风的一句话死死绑住了我,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为他停留。自变成水盈以来,他是我一直想要摆脱的对象。也许,一开始我就预感到了这个人不会如此简单地退出我的生命吧,所以内心总有股潜在的焦虑。起于那个摔断的镯子,一步一步陷入早已设定的轮回。果然,出来混是要还的……今生还不了还有来世。
那天,我还没有给出答案,他便已经霸道地吻上我的唇,辗转缠绵里含着苦涩的味道,不知是来自我还是来自他。这样的苦涩麻痹了心,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扇他巴掌。他是丈夫,他有这个权利……
“盈儿,我只是希望你能一心爱我……”
“为什么是我?”我微微偏了偏脸,赧然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他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不自在,隔了片刻才吐出实情:“因为你可以那样纯粹地去爱一个人,不计较贫富贵贱,也不管可以不可以,该说你痴傻还是勇敢呢……总之,我也想要那样的感情……”
是吗?他说的是水盈……如果想在我身上寻得,怕要失望了。
“我有个问题,你答得出来,我便应允试着当好你的妻子。我若移情别恋,还会是你当初喜欢的那个水盈么?”
他一时愕然,脸上也出现了迷茫的表情:“可是……可是,天底下只有一个水盈……”
……
是的,天底下只有一个水盈,而我已分不清自己是张越还是水盈。不知道是否水盈死前对沈擎风的愧疚太过深刻,在沈家呆了一些时日,我自然而然就记起那段过去,仿佛亲身经历一般,点点滴滴侵入骨血,只要我一抗拒,便会出现天旋地转的眩晕。如许几次后,我便放弃了。看来,身体不是自己的,用起来也比较麻烦,甚至害怕,也许下一秒,我就会在这个世界消失,成为无所皈依的幽魂……
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放下心底的坚持,在这个时代安安静静地生活。三妻四妾又如何?只要不会心痛,不会受伤,就算孤独亦是自由,好过守着深爱的人彼此折磨最终心碎……不知听谁说过这样的话,爱情最差的结局就是走向婚姻,那么,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并不是一件坏事……
在不知道一些事情以前,我是这么想的。在沈家,我虽挂着少夫人的头衔,里里外外却不必我费心忙碌。多半时间是在憬园和爹爹一起度过的,爹爹腿上有伤,总算得以清闲专心教我医术,也好缓缓我那无聊的贵妇生活。每天例行公事地吃饭、请安、睡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过得竟比之前还烦闷。
这天,沈擎风过来的时候带来了几大箱衣饰。下人们打开,将箱里的东西一一呈出来,眼花缭乱……我没告诉他,其实张越不爱金银首饰,总觉得它们的光太利了,不如珠玉温润可爱,玉……心绪晃动间,不期然碰着肘边唯一的一对玉簪。那簪子摔在地上,恰好沈擎风一脚踩过,碎了!竟有错觉那一脚是硬生生踩在我的心上!
“咦?也怪我太不小心了。”沈擎风只是淡笑着说了这么一句,便挥手叫下人们整理干净。对沈家来说,这对小小的玉簪并不算什么,他自然不会心疼,“明日再去订做一对……”
“不用了……”我开口阻止他,“我也不是顶喜欢,只不过……断玉不祥,你近日应多留心才是。”
“真难得你会关心我。”
没再多说什么,我关心他是应该的,因为我欠他太多……眼波流过,不知该停在何处,我心虚,方才心中所想并不是他……
我迫切想知道他的消息,不求见面,只需确定他没事就好。提笔写信,只字未写又无奈搁下,一来不知能写什么,二来……我在沈府找不到信差。这里没有能交心的人,清欢楼的一举一动都在姑太太的监视下,我坐在房里还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就连绮兰……也是姑妈调教出来的丫头。万一闹出了事……沈擎风将情何以堪?我不能不顾及他的感受。罢了,罢了!索性揉皱了眼前所有的纸张,横臂统统扫往桌脚。有些事已是我不能想的……
“少夫人,少爷派了马车在门外候着,说是夫人娘家的房子修好了,要接您过去瞧瞧。”
“知道了。”我连忙处理好书房的凌乱,匆匆随了来人出门。怎么那么快就完工了?我以为沈擎风会趁机慢慢折腾的,也不晓得他把水家弄成什么样了……
马车一阵颠簸,四周竟越发安静了,好像并不是回水家的路……
“停车!”我撩起帘子喝道。那车夫毫无反应,仍旧驱车向前,约又行了两百多米,这才勒住缰绳。马车刚停,便不知从哪凑上来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伶俐女子,伸手扶我下地:“我家主人请夫人过府来聚,没有事先通知,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我见那女子吐字文雅,大方有礼,松了口气,心中庆幸不是绑匪。环看四周境况,虽不是熙攘热闹之地,倒也有三两行人来往,看来还是在扬州城内。
“我与你家主人素不相识,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那女子微微一笑:“小越姑娘好差的记性!当日画舫诗会,奴婢可是见过您一面呢。”
画舫诗会……她还知道我当时叫小越……我正欲再问个仔细,粉衫女子却无意多言,只作了个“请”的手势,一路将我领进巷口的一座宅院里。我留意过门口的牌匾,是“幽篁小筑”。
幽篁小筑是我到宋代以来见过的最美的庄院,它静静座落在城南一角,与城内繁华迥然不同。“幽篁”二字取自王维之诗,此处名副其实,颇有仙气,竟不似人间的居所。当然,偶尔经过门口是看不出来的。但只需踏进一步,里面的景致便教人无法移开视线。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两旁掩映着婆娑的湘妃竹,轻轻拨开竹枝,眼前呈现的竟是一座精致可爱的竹楼,与天地背景浑然一体,就像摊开的画卷,舒展之间自在惬意。而门前的两行草书则是此画的最佳注解: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楚浩然……果然又是楚浩然……那是他亲笔题的字,绝对错不了。
我冲上去推开竹门,“吱呀”一声,惊动了原本在榻上静卧的人。他听见脚步声,只是稍稍侧过脸:“沉烟吗?怎么今日走得如此焦急?”
依旧是那身浅灰的儒衫,依旧是那样温和的笑意……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楚浩然,更不敢相信……四目相接那一刻,他对我的出现视若无睹。应该说,他根本就没有看到我,他以为我是沉烟。
此时,楚浩然轻咳了几声,虚弱地撑起身来。我即刻会意,奔到桌旁替他倒了杯水。他晃了晃头,似是努力想看清什么,表情里有些懊恼。
“谢……”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如遭电击,生生滞住了动作。啪!清脆响亮,碎裂的何止一个茶杯!
“你不是沉烟……”他哑声说道,是肯定句。
“公子……,是我、是我……你看清楚,是我……”我摇着他的手臂,已是泣不成声。分别仅有月余,他居然憔悴成这等模样!哪里还是风采翩然的浩然楼主人,哪里还是我心心念念怨怪的楚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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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断
“你……”楚浩然轻轻扯下我的手,“这段时日你过得如何?他对你……好不好?”
这是一个疏离的动作,霎时将我的心推得老远。有些事……我很快就明白了,今夕非昨夕。
“我很好,倒是你为何……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楚浩然行至桌边,重新倒了杯茶,竟丝毫不失准头。
“是多年的旧疾了,只要长时间集中精力便会犯这毛病,看东西比较模糊,过些时日便可恢复。”他说得云淡风轻。
“那就好……”方才我一度认为他瞎了……“既是旧疾,想必你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应该多爱惜才是,何苦逞强糟蹋?”现代人受体制所迫而没日没夜地加班,而古代人……愿为心之所好粉身碎骨,我知道楚浩然对自己的工作非常喜爱,为此忘寝忘食也不奇怪。可总觉着哪里不对,他一向不是功利急切的人,做事都很有分寸的……这眼疾和一身的憔悴真有他说的那么轻松吗?
“我并无大碍,都怨沉烟多事……竟将你请到这儿来了。”不管这话里有多少刻意,它的确伤到了我。沉烟,那个美丽出尘的女子,在画舫第二次见她,我便感觉到了极大的威胁。在楚浩然那帮朋友的眼里,他们明显是众人默认的才子佳人。我还记得,那晚诗会之初,我的出现带来不小的骚动。
“原来是沉烟姑娘,怪不得……”无话可说,我想此刻自己的笑容肯定很难看。
“这里本是我两年前赠予沉烟的居所,她很少来住,没想却成了我休养之地,说来还是楚某腆颜……”
够了!一口一个沉烟,唯恐天下不知他们之间的亲密!我突然后悔今日的重逢。就是为了告诉我当初的情动是如何不堪吗?二十四桥的承诺算什么,他可以为她题诗,他可以赠她世外桃源……
“那你好生在这儿养病,沉烟姑娘肯定会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瞧我还担心什么。”终于等到了楚浩然的答案,这就是我憧憬了无数次的爱情吗?它像个魔鬼般玩弄我的真心……
“小越……”
“不要叫我小越!”我退至门口,直直望着他,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再度被撕裂。方允谦远比楚浩然善良,纵然暧昧,起码他在没有交心之前就拒绝了我。现在这样算什么!我是傻瓜,尽忘前事,重蹈覆辙,却始终不愿相信前世今生里惊人的相似。
“楚浩然,我再问你一句,沉烟就是你抛弃我的原因吗?不是因为怨我回了沈家……”当日沈擎风跟我要那样的感情,我就想,如果有……也早给了楚浩然。身陷沈府,不是不敢反抗,而是不能。我在那儿孤立无援,我以为只有楚浩然会明白我想要什么,这是从浩然楼初遇以来便认定的坚持,他可以一眼就看穿我的骄傲和伪装,他随手挑选之物便十二分地契合我心中所想。可如今……他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事实就如你所听到的!既然你在沈家过得好,我亦不便多加打扰。”
“好,我会记得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但是我告诉你,今日踏出这幽篁小筑,过去的情分便一笔勾销,我也不会再打扰你!”我没有力量继续站在这里,转身跌撞着跑出了竹屋。头一次领教楚浩然的冷酷,冻得心都快结冰了,我无法再多呆一秒。三两步下了台阶,冷不防在小径上跟迎面走来的人直直撞上,险些摔着,幸好那人及时扯住了我的手臂。我抬眼一看,花容月貌,赫然就是沉烟。
“你们谈得怎么样?都解释清楚了吗?”
我倔强地甩开她的手,冷冷撑起笑容:“谈得很好,分得干干净净,你无须再有后顾之忧。”痛快说完,我也顾不得沉烟的反应,一路闯出幽篁小筑,不择方向,只求远远逃开……
随着人流在大街上行走,走到没路的地方就转身折回。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偶然仰眉,居然停在了沈府门口,朱门巍巍,庭院深深……我怔怔定在原处,对这个结果有些茫然。张越本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女孩,她的人生太顺利了,所以总错觉自己想要什么便可得到什么。不够坚强却总希望自由独立,表面隐忍温顺,脑袋却超级固执,心里满是尖锐的棱角……在二十一世纪自有家人朋友宠我纵我,可到了这里……我都干了些什么?不过也就是盲目寻找着这样的天空,而世界并不如我想象得那么随心所欲,得到自然幸运,得不到也不等于前无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