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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流风 佚名 4895 字 4个月前

一声低低的浅笑:“你也觉得此事太过顺利了是不是?担心其中有诈?”瞧他那样子,一点儿也不上心,倒是显得我小家子气了。这人也不知怎么回事,以前随便一件小事便计较棏要死,如今生死关头,居然有这般洒脱!

我偷偷打量眼前之人,一身落魄而不掩满眼高贵,那种睥睨大局从容自信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跟萧寄远很不一样,他因为手握大权,自然有那样的气势,而沈擎风……想必是因为什么都不在乎吧,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思及此处,心底有了几分了然。原来他跟我竟也有相似之处,大是大非面前易逞豪气,对“情”之一字……却苛刻至极。

“你笑什么?”待沈擎风追问,我才发现自己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没什么,总之不是笑你。”

“也不是没想过……所以,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不明所以……我见他不愿明说,便别开脸去,撩起车帘,想察看一下天色。雪已经停了,出来时仍是暗夜,现在东方已经泛白,景物的轮廓也清晰不少,起码于视线无碍。

突然感到一股拉扯的力量,原本松松拢在肩上的披风滑了下来,窗外吹进一股冷风,脖子上顿时凉飕飕的。我茫然望向沈擎风,不知他是怎么了。

只见那两道目光狠狠盯着我的项间,已是怒极,双手却紧抓着披风,颤抖着,咬牙切齿,极力隐忍着,仿佛背后有比愤怒更沉重的悲哀。

我把手覆在他拳上,细声问道:“怎么了?”

他不答我,伸手过来,轻轻翻开了我的衣领。我自然不愿他胡来,正下颜色欲扯开他:“你这人真是……”话到一半,冷不防低眉瞥见锁骨上的吻痕,鲜艳而残酷……顿时倒抽了口凉气,浑身僵硬。

原来是这样……没有铜镜,我看不到自己的脖子,想必亦是同样可观的景象,怪不得沈擎风会有这等表情,混合了难堪、自责和心痛。

我们像化石一样僵持着,他的沉默压在我的心头,喉咙哽咽,有一股辛辣冲上了眼眶。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有些难以接受吧,为何要在意他怎么想……

“盈儿不在乎的,相公是不是很介意,所以……不想要我了?”我拉好衣领,把脸埋进膝间,语气也是闷闷的,楚楚可怜却暗含嘲讽。该死的虚荣心!

“你抬头看着我!”

平素最不喜欢这种祈使句,这次却呆呆地照着做了。刚露出脸来,那家伙就没良心地在我腮上掐了一把。我愣了一下,正欲发作,抬眉却撞上沈擎风端着明晃晃的笑脸涎道:“死丫头!一直都是你不要我,本少爷何曾讲过这样的话?”

明明知道他在故作轻松,我还是很没骨气地被感染,一时又哭又笑的,狼狈极了。不管是不是爱情,这个人……都值得我与他同生共死,跋山涉水而来,总算不枉辛劳一场。想想自己刚刚也的确奸诈了些,不免愧疚:“其实……”

无奈这种事情实在难以启齿解释,心中挣扎片刻,还是不知怎么说出口,暗叹一声,只好由它去了。沈擎风替我重新系上披风,动作轻柔,眉宇舒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盯着他的眼睛,我再也寻不到一丝苦涩。这么快就想开了,真的……不介意吗?

“盈儿,你说过,以后都听我的,到底作不作数?”

我微微笑道:“自然是作数的,不过……”正想警告他不要老拿那句话来压我,马车却猛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跟着,马鸣凄厉,剪碎晨间的宁静。

我们稳住身子,惊惧地对望,在彼此眼里看到了自己的不安。

“有追兵!”严寒简短而冷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沈擎风立刻扯开帘子向后望去。极目之处,一望无际,尽是白雪皑皑。定睛仔细一看,天边有道粗粗的黑线,正以奇速逼近。

“严寒!来不及了,你斩了缰绳骑马快跑!”

“公子说什么话,严寒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你不走,我们就是全军覆没——”

“哈哈——”严寒朗声大笑,“亏得公子英明!豁出去也就三条性命,严寒决不会眨一下眼皮子!”

沈擎风挫败地颓下手,靠在车厢一边,对着我苦笑:“盈儿,我们中计了!”

中计了?脑子里一片混乱,无序的画面交错闪过,萧寄远的每一个眼神,萧寄远的每一句话……是我愚昧,是我太看得起自己,是我害了大家!一路走来,我们乔装改扮,并未往南,而是直奔东来。夜里有雪,车辙皆埋于白雪之下,若不是暗中有人盯梢,追兵怎么可能来得那么快?

马蹄声像潮水一般涌来,尽数踩踏在我的心上,步步凌迟……只是一队骑兵,并非千军万马,践起雪沫纷纷,一如碎琼乱玉。希望变成奢望,微薄而凄凉。

“对不起,对不起……”

“盈儿!”沈擎风扶住我的右臂,及时稳下了随着马车摇晃的身躯,“不关你的事!早晚当如此!我之前不愿你冒险,就是断定了会于事无补。可是……你把将来说得那么好,我忍不住、忍不住想试一试。”

他说到这里,我已是泣不成声,只会摇头。知晓历史又如何?历史没有记载我们的命运。帝王将相的风云之外,尚有平民百姓命若蝼蚁,我不该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

“烦请公子驾车!严寒截后,若留得性命,自当赶上相聚。”

沈擎风闻言,神色一凛,对我柔声说道:“别害怕!你抓稳窗棂,我就在前面。”

我点点头,只说了“放心”二字。事已至此,断不可能束手就擒。身后已经传来兵器相撞的声音,我壮着胆子把头伸出窗外,正巧撞见一枚疾矢破空袭向兵阵中严寒!心一下提到了喉咙……与此同时,奔跑的马车也“嚯”地停了下来。

“盈儿……”沈擎风僵着脸退回了车内,“前方有人!”

“是吗?严寒他也……是我们连累了他……”我为自己的无知而绝望,一番苦心皆付诸东流,可是,如果没有试过,谁能甘愿?可恨萧寄远逼人太甚!

正当手足无措之时,人群里传来一声娇喝:“他是我的人!谁敢动?”清河郡主?

“郡主好箭法!除了你,可没人动过这名叛徒!”是萧寄远的声音。他们说的是严寒吗?他没死……沈擎风却摇了摇头,不认为被俘是件好事。

“我自有办法处置他……将军还是想想怎么面对车里的人吧。”

清河郡主这话一说完,不知何故,马儿忽然奋蹄狂嘶,连带着整个车厢也向后倾斜。我们一下被抛到了车尾,重重撞在木板上。虽然被沈擎风护在怀中,我仍是忍不住痛呼出声,好像又触到了肩上的伤处……

“不好!这马发狂了!”

我们像热锅里炒的栗子,随着车厢的晃动而翻滚。好不容易扶稳了窗棂,伸头出去,只瞧见满场的混乱。马车在队伍里横冲直撞,萧寄远带来的骑兵闪的闪、躲的躲,谁也不敢直面拦截。原本整齐有序的队伍被搅得乱七八糟,碎乱的马蹄声,惊叫声,马鸣声,还有呼喊着叫话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我却什么都听不清楚。

混乱间,忽然有一道声音清晰起来:“盈儿,盈儿——”萧寄远策马追在车后,朗声唤着我的名字。我负气侧开了脸,此刻极不愿意见到此人。若不是他,我们也不至于落到这等地步!

一人一骑尾随而行,终于追了上来,无奈再快的良驹也比不上这马的疯劲,仅半秒的时间便又落在了后头,他只得着急喊道:“快把手给我,前方是段陡坡!”

陡坡?我慌乱地看向沈擎风:“我们跳车吧,不然死定了。”

“好,你先跳。”

我扯落碍事的窗帘,语气坚定:“要跳一起跳!”

他微笑着劝道:“窗口只容得下一人,你先跳,我随后就来。”说话间,目光还有意无意地移往窗外。

“要不……听天由命吧……”我隐隐觉着不安,沈擎风的反应完全不像临危之人。就算跳了车又如何,落在萧寄远手里,对他来说生不如死。

“盈儿,你过来,再慢就来不及了!”车窗外,萧寄远朝我伸出了手,近在咫尺。我呆呆望着那只手,却不曾移动分毫,更加依紧旁边的人。正僵持之际,不期然背后生生多了股力道,直将我朝窗口推去。我猝不及防,半个身子都被推出了车外。

萧寄远刚好够着我的右手,趁机紧紧握住,只顺势轻轻一带,便将我揽到了他的马背上。

我转过头,惊惧的眼眸里映着沈擎风欣慰的笑容,凄绝而华丽,美如落月,可对我来说却那么残忍:“不要——”

我以为我喊得撕心裂肺,奈何传入耳里是意想不到的低微,伸出手去挽留,无能为力……指间空空的,再也没有一秒前的温暖。

两声马鸣先后响起,萧寄远险险地悬崖勒马,而那辆载着沈擎风的马车……则连车带马向深深的坡底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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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涯人

十日后,幽州南院王府。一方华丽精致的院落里,燕草碧如丝,寂寂空庭晚,我倚坐在窗前,嘲讽着自己成了一名标准的怨妇。不是怨良人不归,而是怨自己无能。十天……离那个毁天灭地的瞬间竟已过了十天,为何我仍感觉是片刻之前才发生的意外?我像着了魔似的,无时无刻不想起他。发呆的时候在幻象里见到他,洗脸的时候在脸盆里见到他,梳妆的时候在铜镜里见到他,夜寝的时候在梦境里见到他,用餐的时候错觉他正笑意吟吟坐在我身边,举箸无力,黯然神伤……可是他……此刻究竟在哪里?碧落黄泉,人间还是天上?

那幕染血的风景时时跃入脑海。我在别人怀里,眼睁睁看着马车滑入坡底,如果可以力挽狂澜,我愿意拿一切来换。

我苦苦哀求萧寄远,从未如此卑微。若非他箍着身子让我下不了马,我定然会匍匐在他马前。他要我的人也罢,要我的自尊也罢,尽可统统拿去,只求他救人。可他沉默了半晌,依旧狠心扯下我揪在他胸前的手,回身冷冷地命令撤回,居然不派一兵一卒下去查看!

“你——”气急攻心,我挣扎着便要下马自己去寻。萧寄远抿着唇,不言不语,揽在我腰上的力道却越来越紧。

如此闹了片刻,我精疲力竭,感觉自己也快死掉了一般。欲掰开他的手指,一用劲儿竟是眼前发黑,而后……又陷入了刚刚过去的暗夜中……

冰冷、死亡、血腥……一层一层禁锢我的噩梦,汇成不解的浓雾。我身处其中,飘零流落,找不到彼岸。伤患加上变故的刺激,致使原本就尚未复原的身体溃败如山倒。昏昏沉沉躺了许久,终被一阵药味熏得清醒。睁眼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竟也艰难至极,仿佛所有的力量都被掏空了。

“你……”

适应光线后,我惊觉自己正靠在萧寄远身上,而他正往我口中喂药!似是觉察我已转醒,他一时僵了动作怔在那里,只顾盯着我看,目露欣喜。

思绪逐渐清明,我只记得他的冷酷和残忍,真宁愿自己长睡不起……一时间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我推落他手中的药碗,扭过脸躲开那两道关切的注视。

他也不生气,语调平静:“醒了就好,我准备明日便启程回燕京。”

“你自回京城,不必知会我。”

他伸手捏着我的下巴,强逼我看着他:“盈儿,我想……你很清楚我的意思。”

我垂下眼帘,低低应道:“我想……你也该很清楚我的意思。”

“说到底,你还是怨我。仔细想想整件事情的经过,你有什么立场责怪我?”他口中说着嘲讽的话,冷言冷语,与指尖温柔的摩挲极不相称,看来是怒到了极至而又不得发作,“前夜良辰美景,我跪在你面前剖出一颗真心,就是想试试,究竟……你会不会舍得走?结果呢,你利用我的感情,和那个曾经抛弃过你的男人一起远走高飞!”

我心中一恸,前夜?如今已是第三天……不忍地闭上双眼:“他已经死了,你还不解气么?”

萧寄远扶我靠在软枕伤上,起身俯视着我:“你眼里只看到他自寻死路,可曾想过当日我策马追在车后同样是千钧一发、命悬一线?”

“我……”一时辞穷,竟答不上话来。外处待人接物,我的性子一向不够爽利,况且……我在这儿算得什么,萧寄远对一个平民女子如此情重,不惜冒死相救,已是非常难得了。我也不想跟他理论,不止白费力气,还显得自己不识抬举,反正,怎么说也是说不清的。他固执,我亦固执。

“你不曾在意,是不是?他一死,你心里……”他说着,手指便点在我心口处,引得我又是一阵惊慌,“你心里便全是他。说实话,我也不希望他就这样死。不过,他若死在我手里,你岂不是要更恨我?盈儿,公平一点……当日不派兵下坡寻人,已是因为你的缘故,对他网开了一面。是生是死,就要看他们沈家祖上的造化了。”

萧寄远缓缓说出其用心之良苦,我蜷起身子,紧紧抱着双膝,仍止不住浑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