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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流风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一下又不知如何是好。愣愣接了银子,还没反应过来,却听身下的小娃娃嫩声嫩气地问道:“娘……爹爹呢?”

水盈微笑着蹲下身:“彦儿乖……很快就会见到爹爹了。”

那孩子也不知是不是真懂,很认真地朝他娘亲宣告了一声:“彦儿要爹!”

水盈只觉内心一阵酸楚,不住地点头安慰儿子:“娘亲保证彦儿一定会有爹的。”孩子那么小,连话都还说不清楚,也不知他从哪里知道每个孩子都是有爹的,整日在府里嚷嚷得教人不能安生。也难怪……他每天跟华康和瑶琴一家子在一起,自打他们的女儿出生之后,小彦儿算是看明白了有爹的好处。

三年,也该是时候了。他不回家,亦不寄休书,那意思很明白……

男仆压下心底的惊异,仔细打量着那个漂亮的孩子,竟错觉那轮廓似曾相识。不过他也不敢造次,只规矩回道:“公子这会儿不在园子里,待我去问了巧心姐再说。”

水盈沉得住气,绿柳却忍不住追问:“巧心姐?她是什么人?”

“巧心姐是龙总管的亲妹子,公子不在的时候,府里一切事务都由她管理。”

“什么时候轮到她管事?那总管是白吃饭的?”绿柳又气又急,没想到还真有个狐狸精!怪不得扬州那边有风声说少爷要在京城纳妾了。

男仆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他见水盈黛眉轻拢,不自觉就报告了所有的信息:“总管一般都管商行那边的事儿。公子说了,府里的内务还是女儿家打理比较好,心思会细腻些。再说了,巧心姐那么能干,什么事儿交给她绝对没问题的。”

绿柳瞧着自家主子脸色凄然,心里一下真后悔自己多事了:“少夫人……”

水盈径自强颜笑了笑:“我没事……小哥,那劳烦你通报那位巧心姑娘一声吧。就说、就说……我是沈家在扬州的亲戚,她若不信,我手里还有你家主人亲笔的家书呢。”

男仆这一去,居然足足让她们等了一刻钟。被拒之门外的滋味可真难受,水盈搂着孩子,忐忑不安的心倏忽便飞回了三年前……

三年前,楚浩然离逝,沈擎风远走……一夜之间,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先后离她而去。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刚刚来到陌生时空的张越,孤单,恐惧,慌乱得手足无措。一直撑到楚浩然入殓,亲眼看他被黄土湮没,她想哭,眼中却传来一片苦涩的烧痛,再也无泪。那天的云层又深又沉,天空飘着细细的微雨,春泥依旧透着寒气。

她撑伞站在墓前,冷得浑身发抖。终于决定转身,却又似乎看见另一个身影消失在迷蒙的烟雨中。两个人,两个方向……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累。

长辈们显然也是察觉到了什么的,可沈擎风的谎圆得很好,只说七王爷有要事急召他进京,而她则是到乡下给姨妈奔丧去了。反正当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姑妈唠叨了一长串,大概就是怪她不该在儿子满月的时候跑去办丧事触霉头。

水盈接过儿子抱在怀里,感觉心里总算有了一些踏实,柔声说道:“不经死之惧,焉知生之欢?这生死之事,看淡了就好……”

姑妈拿她没办法:“唉!你这孩子……走了好几天也不交待一声。彦儿人小鬼精灵,特别粘亲娘,那晚没有你抱着,他可是哭了两个时辰呢,心疼死我了。”

轻抚着孩子满足的睡颜,她无意识地重复喃喃:“不会了,娘亲再也不会离开你……”

没有楚浩然也没有沈擎风的日子,她过得出奇地宁静。每天睁开眼只需想着如何照顾好彦儿,看着他第一次露出笑容,第一次发出模糊不清的牙牙语,第一次歪歪斜斜地想要走到她面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喊她“娘……”,第一次仰着稚气的小脸问她爹爹在哪里……

三年的时间,她让自己变成了仪态万千的古代才女,不止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还学了一手好医术。不为附庸风雅,也不为谋生赚钱,只是她发现学会一样东西可以暂时填补内心的空虚,于是她不停地学,可惜,再也没人看见她的好。

偶尔,她会带着绿柳出门去看看楚浩然。他就在清风观的后山,千墨说那儿清净,他一定喜欢的。而且,这样可以永远陪着凤华。水盈也算明白了,楚浩然这一生都不可能是她的。只是她不明白命运为何要徒增这一段情缘,美丽也锋利,轻易就划伤了别人。

三年,沈府上下都知道她成了弃妇。她曾想过,若是没有彦儿,自己应该早被扫地出门了吧。原来沈擎风真的可以这么狠心,连亲生骨肉都舍得抛下。旁人的猜疑,她可以不在意;姑妈的劝说,公公的叹息,她也可以忽略;可是那天,她最心爱的彦儿跑来跟她要爹了……水盈顿时明了,对孩子来说,她给得爱再多也是不完整的。

她开始恨沈擎风的绝情……正在这个时候,商行的人从汴京传来了消息,说是沈家少爷早在外头有了妾室,故而三年不入家门。

那一刻,她知道她再也等不下去了。

门开的声音剪断水盈的思绪,她刚刚站起身来,彦儿便挣脱她的手,向来人奔去。

“彦儿——”

都怨府里的人平日纵坏了他,这孩子跑到什么地方都不怕生的……

小家伙站到那位妆扮精致的美人面前,仰头细细打量了一番,回头对水盈报告:“娘,没有爹爹。”

绿柳忍不住“噗哧”一笑,却叫自家主子瞪了一眼,她连忙低下眉,上前抱走了孩子。

美人的视线也在主仆那三人间来回,眼中尽是疑惑:“你们是……”

唉……果然一副主人的架势!瞧她那身行头,明艳亮丽,倒真显得自己寒碜了。水盈暗暗吸了口气,尽量表现出大方优雅:“想必这位就是巧心姑娘吧,水盈有礼了。”

巧心亦敛下打量的目光,给了个客气的微笑:“巧心怠慢了,客人请进。”

水盈愕然:“姑娘不担心……?”

巧心嫣然一笑,将原先水盈递上的家书亮在手上:“这是公子的亲笔,假不了的。”她说得那么笃定,甚至说是自信得近乎骄傲。

水盈笑了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郁闷。跟着巧心进了园子,穿过庭前的小径,婉转到了一个小花厅里。客套过后,两人都落了座,巧心居主位,水盈则坐了宾位。

厅内两个女人各怀心思,寒喧过后都没什么好说的了。彦儿在绿柳怀里也不安分,撅着小嘴,似是极其不爽:“娘、娘……骗人,骗人……”

水盈知道他的意思,是责怪自己没让他见到爹,但小家伙这会儿嚷嚷出来可真不是时候,存心要拆他娘亲的台,方才外头那男仆还说他们是骗子呢。

果然,巧心开始发难:“不知该怎么称呼夫人呢?”

“我……”她犹豫了片刻,转而问道:“我是沈擎风的结发妻子。相公多时未归,家中长辈惦念,恰好我应了师伯的约上京来访,故而到沈园看看。”

话音刚落,“哐”地一声,奉茶的丫头竟闪了手。茶杯在地上滚了两圈,热茶溅湿巧心的绣鞋。

一时间,满屋子静悄悄的。

巧心的表情变了又变,一青一白的,似是被气得不轻。半晌,只听她冷哼道:“方才说信了夫人是错的,这下可确定家书也必定是假冒,巧心看走眼了。”

绿柳见她如此反复无常,不由得出口反驳:“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那封信明明是少爷的亲笔,上面还有沈家的印鉴,哪里假了?”

“你们若冒充别的,我还真信了。可是我家公子尚未娶妻,哪来的夫人?”

“你——”绿柳正欲再说什么,一旁的彦儿却因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而“哇”地哭出声来:“坏人!狐狸精!”他骂的话恰好正是方才绿柳嘀咕的时候说的,因为彦儿由绿柳抱着,所以这低语全听进了他耳朵里。

巧心本来就心绪烦乱,被孩子这么一说,竟无端计较起来:“你说谁是狐狸精?”

小家伙看她步步逼近,反倒收住了眼泪,直直望着她说:“你骂绿柳姐姐,你是坏人!”

水盈怕巧心吓着了孩子,连忙上前从绿柳手中抱回彦儿:“姑娘,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巧心顺了顺气,却仍是低低哼道:“真是没教养!”

这话的后果是严重的!水盈怒不可遏,再也忍不下去了,沉声表示不悦:“请姑娘说话自重!”

“好笑!你们冒充哪个亲戚不好,偏要说是公子的夫人?莫非这孩子还是公子的骨肉不成?”

“他姓沈名聿,是扬州沈府的长子嫡孙,货真价实,如假包换!若沈擎风此刻在这里,那这孩子就是沈园的少主人。姑娘纵使身份再特殊,在他面前也是仆,对你来说,谨言慎行是相当必要的。”水盈说着,放下孩子,走到巧心面前,“这白玉手镯是沈家主母的信物,还有这枚银戒……是我夫妻二人的定情之物,相公手上也有一枚。”她将饰物一件一件取下,心里是愤怒的,可说出来的话依旧那么柔和有礼。

她也不管这巧心姑娘是什么反应,转身牵起彦儿的手:“娘教过你什么?”

小家伙耷拉着脑袋:“不骂人……”

“那该怎么办?”

孩子伸出小手:“打十下手板心。”

水盈点了点他的鼻尖,嗔道:“一会儿再修理你!”训完儿子,她站起身,准备告辞了。再留下也是自取其辱……不怪巧心无礼,她只是难过沈擎风竟连提都不愿提她!这满园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在扬州有妻有子,谁也不知道曾经的刻骨铭心,曾经的缠绵缱绻。当年,他可以为了留住她而无所不用其极,想必为了忘记他也是这样做的。

“既然他不在,我还是先告辞吧。那两件东西……麻烦姑娘转交予他,就说我们主仆三人在荣安堂落脚。”

反正已经撕破脸皮,水盈干脆连谢谢也省了,带着绿柳和儿子话说便走。

蓦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盈儿,是你吗?”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绿柳,想起自家主子方才受的气,她简直快哭了:“少爷,您可算来了!”

巧心连忙迎上前去:“公子,他们说……”

沈擎风截下她的话,眼睛却一直怔怔望着那个背影:“我都知道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回头,人依旧,依旧是记忆中的容颜。她微微颤着身子,泪如珠线。

娘亲一哭,牵着她手的孩子也慌了,带着哭腔怯怯喊着:“娘,娘……彦儿会听话,听话……不骂人了……”

水盈含泪而笑:“娘知道彦儿很乖……你不是要找爹爹吗?他现在来了,你去唤他一声吧。日后见了旁人便能大声说你是有爹的孩子了,可不许再怨娘……”

沈擎风听着这话,感觉越讲越不对劲,说到后来还是拐着弯儿数落自己。可他的胸口已经被感动和愧疚塞满了,当年那个小小的婴儿如今长得那么乖巧可人,真是个俊秀的孩子呢!他是他和盈儿的骨血,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呵……而他竟狠心抛下了他!听着孩子唤“爹爹”,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那稚气的喊声给绞碎了。没见孩子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心会这样的震颤!

“彦儿,是爹爹不好……”

小家伙找着了爹,双眼发亮,完全忘了亲娘,开始提出蓄谋已久的要求:“秋千,骑马,冰糖葫芦……”

孩子的语言能力毕竟有限,这样断句教沈擎风听得莫明其妙,不由得望向水盈。

知子莫若母,水盈马上明白这孩子把娘不能做的事全交给了他爹:“彦儿的意思是,你要抱他像荡秋千一样举得高高的;要教他骑马射箭;嗯……最后还要给他买很多很多永远也吃不完的冰糖葫芦。”

彦儿马上有反应,拍着小手看向他娘:“娘、娘,聪明,聪明!”

水盈剜了他一眼:“手板心,二十下!”

小家伙马上不敢说了,抱着沈擎风的脖子撒娇,那模样令水盈不禁气绝。她忽然觉得今天带孩子来太不明智,眼前上演的父慈子孝非常刺眼。三年来母子相依,这孩子是她唯一的安慰,她突然感到害怕,害怕失去他!

“好了,爹爹也见着了,快下来,咱们还得去师祖家呢。”

“不去,要爹爹!”

大概因为平时水盈对孩子从不溺爱,今日他一下见了爹爹,马上就觉得这是个可以像姑婆和爷爷一样宠他的人,便抓住了沈擎风的衣服,怎么也不愿意放手。

沈擎风见了这娘俩的别扭,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彦儿乖,你先跟绿柳姐姐去房里等爹好吗?”沈擎风哄好孩子,把他交给了绿柳,转头吩咐早已石化的巧心等人:“你们先带小少爷到清水居,他要什么都由着他,好好照顾着。”

巧心一脸黯然,这下却非常规矩了:“是……”

眨眼间,花厅里的人走了个干净。三年轮回,两人又是这般各据一头地相望。沈擎风慢慢走近,她步步后退,终至退无可退。

直至此刻,才有机会好好地看他。故人依旧,他没有变老,敛去了几分肆意,比往日更添几分稳重。她相信,站在人群中,她仍然可以一眼就认出他来,如此出色的眉眼……毕竟是世间少有呵。只是这人的骄傲与固执也是世间少有的……

“怎么,你找上门来,却对我无话可说么?”

水盈移开眼:“我……我是带彦儿来寻他父亲的。”一句话把自己和沈擎风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擎风免不了失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