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立刻命令道:“来鹤,快去找!”
来鹤应命向外奔去。云绻瞪了韦坚一眼,室内瞬间一片沉寂。
半晌,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韦坚不坐下,康明也是一言不发,看着棋盘上的残局。
她望了望他们两人,也不欲这样尴尬的气氛持续下去,便从茵褥上起来,一边换上了一副笑脸,走到韦坚身边去,扯了他的衣袖道:“好了!二哥哥。咱们犯不着在这种事上生气,对不对?”
韦坚的面色微微缓和了一点,云绻便问:“姐姐最近怎么样啊?我好久没见她了,好想她啊。”这个“姐姐”指的便是韦家长女韦云璇,当今薛王妃。
听了她这么说,韦坚淡淡道:“还不是老样子。说要认真研习佛经不想见人,我也不便老去打扰她。”
“你没去看她啊?”
“我一个月前去过一次。她如今和薛王殿下感情不睦,成天研习佛理,整个房间里都是佛经,也不出来见人。”
“哦……那我去了她也不见我吗?”
“姐姐脾气古怪,天知道。”韦坚叹息了一口气:“你写封信问问她吧。你们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的,她对你搞不好会例外。”
云绻蹙眉想了一想:“我和她感情还没你和她好呢。算了……等父亲来了再说。”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很想她:“她只要还好好活着就是了。”
韦坚也有些无言,正讪然间,门外突然传来了小厮的通报之声,道:“二公子!骆姑娘和元珠小姐来了。”韦坚眼睛一亮,和云绻康明一并抬起头来,门外,元珠和骆月儿已经一起走了进来。
“元珠,骆姑娘。你们来了?”
云绻冷淡地望了元珠和骆月儿两个人一眼,然后看到韦坚热情的迎上去,便在其中一个姑娘身边低声说着什么陪着她一起走过来。
而那姑娘一进门便看着自己发呆,秀丽的脸上也尽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神色。
她冷冷一笑,望着韦坚的模样,料想也许是二哥哥新好上的。再望向另一个姑娘,她已经笑吟吟朝着康明走过去了。她这才想起刚才别人叫了一个“骆姑娘”。
她就是康明的未婚妻吗?她朝骆月儿望去,骆月儿便对着自己一笑,一边道:“这就是韦四姑娘吧?”又望向韦坚笑着说:“大人真是好福气,有两个这么漂亮的妹妹!”
韦坚微微一笑。瞬间,云绻的脸色却是一惊,再望向元珠,又是一沉。
“……两个妹妹?”她朝着元珠望去,元珠的脸变得有些发白。
骆月儿意外的愣了一愣,康明的脸色也是一白。韦坚有些紧张地望向元珠,她出乎意料的镇定,没有丝毫回避的意味,仍然望着云绻,凛然不可侵犯。
云绻立刻站起身,走到元珠的面前,将她从头到脚好好地打量了一下。然后讽刺的笑着望向韦坚,又确认了一遍的问:“她是二哥哥的妹妹?我姐姐?”
骆月儿诧异的望向康明和韦坚,此前一直和元珠保持着一段距离的康明突然往前走去,还未走到元珠的身边便被云绻很不客气的斥问道:“你护着她干什么啊?难道你以为她真是你亲戚?”
康明足下略停了停,仍旧走到了元珠身边。元珠的全身一颤,云绻也毫不客气的走到康明身边去,一把将他推开!康明蹙眉,本能地想要再次上前,但是云绻一副不让任何人插手的样子,他也不好再插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云绻回头冷冷地问道。
而元珠对云绻原本的所有亲切感也都一把抹灭了,望着她冷酷而充满敌意的眼,想着她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这个人人都会回答的问题,自己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隐隐地,心底也突然涌起一阵辛酸。
韦坚便走上前一把将元珠护到身后:“云绻,别闹了!”
云绻震了震,然后冷嘲般地望了他一眼。
她凄怆的指着自己道:“二哥哥!你不要忘了,你只有我,一个妹妹!一个妹妹!!”说着,她便毫不客气的要去拉元珠,却被一下子韦坚隔开,她气愤的抬起头:“你为什么要护着她?!”她扯着他的手大声问道:“她难道是我姐姐吗?!难道她比我重要比我和你更亲近吗?!她姓什么?!她名字的前面冠的是我韦家的姓吗?!”
“你不要闹了!!”
“为什么?!”她愤然望着他,大喝道:
“她本来就不是我韦家的人!难道我说错了吗?”
“她有她的苦衷!这都是我的错!”
“她有什么苦衷?”云绻冷笑问,一对杏目仍旧咄咄逼人。骆月儿远远地望着这紧张的一幕,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然后云绻愤愤地望着韦坚问道:“你说得她多无辜啊!但是她一直站在你后面!”
她再望向脸色瞬间刷白的元珠,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一般:“她不是默认了吗?却连自己的祖宗都忘记了!”她再逼上前去,斥道:“说!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面对这这种情况,韦坚便准备着要让元珠和骆月儿先回绿绮阁去。然而他话才刚准备说出口,便感觉到元珠一挣,从他的身后挣了出来,直接就走到了她的面前。
“我姓韦。”她说道。随即,所有人都是一震。
云绻惊怒而愤恨地望着她。元珠再重复了一次:“我姓韦……”
“你闭嘴!!”接着“啪”的一声,云绻很响亮的甩了元珠一个耳光。
脸上是火辣辣的痛。元珠震惊至极的抚着脸颊抬起头来,韦坚震惊地朝云绻大吼道:“云绻!你……”
“你滚开!!”云绻愤愤地大喝道,立马逼上前,便要去拉元珠。元珠震惊而愤怒地望着她,这才想起现在自己面对的,更多的是自己的敌人。但是她的敌人居然是她的亲人吗?她冷笑。这么些年来的无辜、寂寞、怨恨、屈辱、愤怒,也一并发泄了出来。在云绻的手指扣住她手腕的那一瞬,她狠狠地甩开。
云绻震惊地望着她,望着元珠的目光,感觉到韦坚似乎瞬间要阻拦她的视线,愤怒却是越发从心底激发而起:“闭上你的眼!没有人能这么看我!”
元珠一把挣开韦坚想要保护她的手,将他完全的推了开去。然后在云绻的手掌再次毫不留情的朝她的落下的时候,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
“不论怎么样,你都没有资格打我!”云绻的手被挥开,还没反应过来,耳边便是一声脆响。伴随着火辣辣的痛楚蔓延,她捂着脸震惊而气愤的抬起头来,然后看到元珠委屈而几近崩溃的容颜,接着韦坚一把抓住了她……
元珠一震,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手指紧紧收缩。
云绻望着元珠身后的韦坚,咬住嘴唇抬头,看着这个哥哥为她扳回了面子,有泪珠滚落的脸上,漾起一抹胜利的笑容。
元珠却感觉是心被狠狠剜了一般,视线穿过云绻艳丽的脸,骤然蒙上眼眶的泪帘朦胧了视线。然后她告诉自己镇定,自欺欺人的说是镇定,一边回过头来。
视线落在紧紧抓住自己的手上,栗色锦袖,绣有篆字的正红华纹。
她睁大眼睛去望这只手。他抓得这么紧,锁在眼眶中的泪水也在摇摇欲坠。但是不论她怎么看,他的手还是抓得这么紧、这么紧……
她失望的抬头,去寻这只手的主人。
她多么希望这不是她猜想的那张脸。
然而当看到穿着这身衣裳的那张熟悉的俊美容颜时,她感觉耳边“嗡”地一响,脚步踉跄,泪水滚落的瞬间,她一把甩掉了他的手。刹那间,锦袖飞扬。
他的容颜也从紧张、惊惧到呆怔,随着手腕被甩开的那一瞬,抓住她的那一刻便绷紧的心弦似是骤然绷断。
他的视线落到了不知名处,一片空白与迷茫,似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样。
“元珠……”康明担心地唤着她的名字,上前了几步,目不转睛的望着元珠的身影。骆月儿也担心的朝着元珠快步走去。
她却只是看着韦坚的眼,哽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韦坚回过头来,望着元珠的模样,无言的嗫嚅,目光从迷茫变为痛苦和紧张。然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准我打她?”她冷笑,然后摇着头甩落了一串泪水,大声强调道:“是她先打我的,是她先打我的……!”她抽泣着没有说下去,骆月儿正好到她身边,韦坚立刻歉疚而着急的要拉她。
“你放开我!!”
她挣扎躲避着他的双手,退后了几步,一边啜泣一边喝道:“你不要过来!!——混蛋!!”
骆月儿连忙上前,便要安慰元珠,然而元珠剧烈的挣扎抽泣着,根本无从安慰。韦坚几近恐惧的望着她,他何曾见过元珠如此?只好停止了想要将她拉住的冲动。然后看着挣脱他手的她转过身,飞一般地奔出了井怀阁去。
“珠儿——!”骆月儿担心的回头,然后叫着她的名字追出去。
康明轻轻的蹙起眉头,收回刚欲迈动的脚步,薄唇闭得紧紧的。
韦云绻已经把手放了下来,两个丫鬟到了她的身边,低声劝慰着她什么。而康明只是望着元珠奔出去的那扇门,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到韦坚也旁若无人的从井怀阁内,飞快的向外冲了出去——
他的目光一颤,望着韦坚的背影,瞳孔慢慢地,收缩……
微雨燕飞
天阴沉沉的,云朵似是要压垮一切一般。
元珠跳到马车上,立刻催促车夫道:“快!快出发!”
车夫见她焦急的神情,也不敢耽搁,连忙策马向前,同时身后传来了一声骆月儿的呼唤。
马车启动了,她也就放松了。轻呼了一口气,蜷缩着坐到车厢内,然后觉得疲惫,仿佛扩散到了四肢百骸。一边靠上车厢背,感觉着马车行驶时传来的轻轻颤动感,思绪一片空白中,突然听到车夫疑惑的声音问:
“姑娘,您是要去哪儿呢?”
她抬起眼来,望着车帘侧隐约闪现的车夫褐色的背影。听到他继续说:“这么在街上不停兜转也不是办法啊!”
她愣了愣,望着车夫有些出神。
她没有想过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去……
冲出韦府的那一瞬,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被韦坚找到,不要被韦府的人找到,仅此而已。
可车夫说的没有错,老这么兜转不是办法。她也不能永远这样的在长安城里兜转下去。那么,她该去哪里?脑中不停回转的只有韦云绻那充满敌意的身影。她是她的妹妹,但她们见面的第一天,便如此剑拔弩张了。她这一生还没有被除了母亲之外的人,打过耳光,却没有想到这样做的人是她的妹妹……
拭去不知不觉滑落的泪水,她好想念汪婆婆,以及母亲。但是她们都不在。她的视线落在灰暗的道路和天空上,燕子贴着地面掠过。她们在哪里呢?她从来不稀罕荣华富贵,从来都不稀罕……
“姑娘?姑娘?”车夫回过头来,撩起车帘。元珠呆呆地回过头去,看着驾车的中年人,车夫也同时看到了她脸上依稀的两行泪水。
车夫愣了一愣,然后看到她又有了抽噎之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接着她难以忍受的哭了出来,一串又一串泪珠从秀美的脸上滑落,不停的擦拭,然而泪水沿着手指却仍然一滴一滴的滑落,浸入一身靛青色的双宫绸衣裙里。车厢昏暗的光线使她的容颜打上昏暗的暗影,他不可思议。刚才跳上他车时还一脸冷淡的少女,此刻为什么会如此的哭起来,像是体内蓄积了无尽的悲伤与痛苦,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孩。然后他就从自己的身上摸了摸,摸出了一方手帕,向她递过。
元珠哭着抬起头来,看见那方在车夫手中的手帕,以及他逐渐变得同情而温和的眼神,有一瞬间忘了拭泪的动作,虽然泪水仍然在静静的滑落。
“姑娘,这个手帕给你。”
她怔了怔,随即心更酸更痛,但也有暖流从心底升起,她把手帕从他的手中接过。
“谢谢。”
她用手帕继续拭泪,忍着自己不要再那样不雅观的哭出声来,然后听到车夫说:“互相帮一帮是应该的,不谢不谢。”
她轻微的苦笑了,车夫继续驾车行驶。很难得的话,让她觉得温暖而贴心。
拭干泪水,她抬起头,已然住了泪水与啜泣。虽然她还是有些伤心,想消解伤心,但也应该清醒地考虑以后该去哪里。然后她道:“对啊,大叔……”
“嗯?”
“嗯——”她突然想起康明的身影。在许多日子以前,她失落伤心之际,在茫茫的花海中,夕阳中拨开草绿色的花杆,追逐她的少年身影。
虽然现在,她和康明都已是陌路人,但是她仍然怀念那一块,曾经承载了她的幸福与伤心的土地……
“我想去子午谷……子午谷的后面,”她想了一想:“大约有……三里。”
霞吟在紫藤楼自己的房间内折叠晾干的衣物,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响,知是康明回来了。因为小荷去和别的丫鬟们玩,紫藤楼里就她一人,此刻便打开门走到栏杆边上,沿着过道要从楼梯下去,以免康明有吩咐而无人应。
一阵松软的脚步声随着跑了进来,然后传来骆月儿的声音:“子浚!韦大人去寻珠儿了。”霞吟在楼梯上停下了脚步,同时一惊。
康明回过身来,正好面对骆月儿,她的脸上是对他的担心和一些莫名的感情。乍然间迎上他具有探视意义的眼,她把脸轻轻低了下去。不知怎么有些心慌,以及她莫名吐出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