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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颜乐寂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他望着她有一瞬的恍惚,然后停留在当地,半晌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为何今日的霞吟显得十分兴高采烈。

等着她走到他的面前,他含笑问:“有喜事?”

霞吟匆忙的摇头,然后说:“只是看到公子回来了……很高兴……”

他会意似的笑了笑,适才宋璟说过的话,现在韦元珪的房里估计还存留着当初的信件,并且忆起刚才自远来堂中过时,韦元珪和张颂对弈的身影。

一瞬的怔忡后,他仿佛立刻便忘了霞吟,一句话也未说的转身往韦元珪的住所,快步走去。

他快速的寻找每一个柜子和抽屉,不知哪里来的冲劲,就是想看到韦元珪昔时利用了的害他家破人亡的那些信。

一个又一个的箧笥,他抱着那微薄的希望翻找着。也许那些信笺在兖州,他没有带到长安来,但是十几年前韦元珪便住在这些屋子里,也许还真放在长安也不一定。

他再走到他的书房,巧妙的避开所有丫鬟小厮的耳目,翻找那些厚厚的纸件、书柜、书案、甚至席子底下……

一些陈年旧信果然被他翻找而出,但是不是他想找的那一些。他再将信件整理好,准备放到原处,然后看到在席上落下的一张颜色已经暗黄,并已残缺部分的纸,不知何时飘落在地山。

他有些烦躁的将那张纸抓起来,正准备放到纸垛上的时候,却突然被那两个字吸引住了视线,这黑字所写的两个字是:子原……

手中的纸垛陡然落下,他颤抖着望向这张已经残缺的纸件。

原本以为这是写给父亲的忏悔信,然而乍看之下才发现,情形全然不是如此。

不知写信人是谁,然而除却其上一大串的邀约共猎以及回忆的语句之外,吸引住他视线的那句话完整的却是:

“今子原已殁,再无人知吾汝旧事,当可高枕无忧矣。但苦楚娘,随夫沉眠九泉之中。不若择日再往子午谷一祭?双魂沉冤,吾惶惶。”

脸色乍然凝结了。

剩下的话语随着落款人的姓名一并不知何时丢了踪迹。从震惊到恐惧到不肯相信然后逐渐变得阴郁的眼里,沉重的仇恨,也随之升起……

给汪婆婆行的简单奠礼刚刚完成,元珠才回到绿绮阁,便遇到了正从阁里走出来的韦云绻。

“韦云珠!母亲生病了,作为女儿,你怎么还不去照顾她?还有闲心一个人慢慢的走过来啊!”

元珠望着她停住了脚步。云绻艳丽的脸在她的眼中形成无比恶心的一幕。然而现在她没有闲心跟她吵,也知道自己没有具体的理由去反对,于是也并未说什么,便准备回身往有凤苑走去。

然后脚步突然也停住了,她再回过身来,望着云绻说:

“我是你姐姐。”

云绻望着元珠双目一瞪。虽然厌恶然而还是用防备的眼神望着她。元珠却态度平缓,没有理会她,径直离了开去,有些意外的发现韦云绻没有在她的背后大骂。

一边走着,她也一边想,如果是这个府邸里没有韦坚以及同样可爱的三个弟弟韦芝、韦冰和韦兰(也许韦冰要差些吧),该多好?

这样的话,她就可以毫无顾虑的往康明那边而去,不必顾惜太多家人的感情。虽然……有血缘关系在前,哪怕这样还是显得残忍,她也可以少些顾虑。

韦芝和韦坚虽为亲兄弟,但是韦坚擅于理工,而韦芝擅于文笔。相比起韦坚来,韦芝也毫无疑问的是个孝子。虽然和韦坚一样爱开玩笑,却不好女色,为人谨慎和善。此刻坐在床前给张夫人喂药,听到元珠进门来,回头的瞬间,便是粲然一笑。

“三姐姐,你来了?”

张夫人躺在檀香床上,珠玉帐衬得她的脸虽然苍白却仍然美艳。她慢慢睁开眼,看见元珠的一瞬,鼻中冷哼了一声。据说是昨夜宴毕回家时受了凉,发了些烧。元珠还真没想到她这么娇弱。

“有什么事让我帮忙的吗?”

“啊,没有!我照顾母亲就……”

“怎么会没有?”张夫人病中也不忘奚落人,此刻微微撑起上身,悠悠地望向韦芝,道:“芝儿,你也累了,到一边儿歇去吧!云珠。”

元珠默默的走上前来。韦芝知道她不喜欢张夫人,所以她此刻虽然是面无表情,但是他还是带着些抱歉的对她一笑。然后元珠用温和的目光望了望他,将他手中的药碗接了过来,在他起身的时候,自己也在床沿边坐下。

张夫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闭上眼睛。元珠搅动着调羹,舀起一勺药来,然后送到了张夫人的嘴边。

然而因为她闭着眼,看不到她递过来的勺子,元珠伸出的手就在那当停住。她没有说话让她张开眼的意思,张夫人也没有张嘴的意思。看着这场面韦芝也觉得有些尴尬,准备帮元珠喊一声,但元珠已用勺子轻轻往张夫人的嘴唇上轻碰了一下。

张夫人立即张开眼来,两道狠狠的目光射向元珠,然后张开口,元珠把药给她喂下去。

韦芝淡淡一笑,然而笑才刚绽开,就看到张夫人一蹙眉头将药全吐了出来,然后“啪!”的一个耳光朝元珠甩过去,大骂道:“连药都不会喂!想要呛死我啊!”落下的耳光既迅疾又猛烈,元珠端着药碗的手不禁又是一个不稳,哐当一声,滚烫的药汁全洒在张夫人的被褥和撑着身子的手上,立即张夫人又是一声惨叫。

绿儿冲上前,将愣住的元珠一把拽起,逼她跪下,张夫人已然泪水盈盈:“没心肝的丫头!想我在兖州虽然因为不明情况得罪了你,你也不至于就这样落井下石啊……”

元珠气愤的刚想开口,就突然听到了一声呼唤:“元珠!”

她一听这熟悉的声音,便惊诧的回过头。

果然是康明突地奔了进来,一把扶住元珠,然后问:“你没事吧?”神思恍惚的她全身一震,他已经着急的检查她脸上的红肿,意外的幸福感立刻从心底涌了上来。

张夫人开始大声的哭泣了起来,那几似哀号的声音让康明这才意识到张夫人还在。

听着她大声哭喊着:“都是没良心的!都是没良心的啊!!”这才住了手,回过头来。

“母亲!”韦芝忙上前为张夫人顺气,然后张夫人泪水纵横的将他一把推开。

“如今谁都盼着我死!连韦府自家人都盼着我死了啊!”

元珠没有理会张夫人,仍旧激动的望着康明,然后看着他憔悴的脸和沉静的眼睛,盯着正在床上撒泼的张夫人,没有一丝表情。

“子浚……”她的轻唤使得他猛地转过脸来,望了她半晌。然而刚出现时的焦急与激动却都消失了,他只是转身在张夫人面前跪下,难得的屈膝。

“舅母,请恕康明不敬之罪。一切罪罚都算在我身上,放过元珠吧。”

张夫人仍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康明的神情看上去也没有半点认错的意味——虽然他嘴上是那么说的。然后韦芝轻拍着张夫人,一边对康明和元珠说道:“三姐姐,康表哥,今天母亲病重所以情绪不好……”

“我不想要见到他们……”张夫人望着韦芝哭叫着说:“让他们出去!我不想见到他们!出去!让他们都出去!!!”

“好好好……”韦芝无奈的说着,然后望了望绿儿,再歉疚的望了望康明和元珠,道:“绿儿,把他们带出去吧。”

康明便和元珠一同站起,走到了外面去。

然而张夫人只有说过让他们出去,没说过就赦免他们的罪。于是绿儿把他们带出去后又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就在这里跪着吧!等夫人心情好些了,再进去请罪吧。”

元珠讪讪然不情愿的跪下,康明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在她身边跪下。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她从河阳回来后的那一天,他们携手共同承担柳枝之痛的那一天……

跪在室内,康明神情清寂,偶尔用瞥一眼元珠。

看得出,她还是很想和他说话。而他也能够发现她憔悴的脸色。心里虽然不是没有心疼与愧疚,然而怔了怔,他还是低下了头。

是昨晚说过的:“一切都不一样了,现在的我,再也没了花前月下的资格。”不过她也问过:“那如果我不在意呢?”

紫云楼硕大的晕黄灯影,似乎比月亮更加明亮。他望着她因悲伤而含泪的双眼,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那么恐惧,那么小心翼翼,不是那日在芦花丛中时气愤失望的委屈。

看着这样的她,他仿佛也就要在突然之间,就屏弃一切了。然而常年的礼教还是很坚定的告诉他,不可以!

于是他跟她说:“对不起,元珠……我也不愿意……”他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让我去得知一切吧。到底怎么样,到那时再议。”

然而现在的他确实得知真相了,完完整整的真相了。

舅父的书房里。他没有找到他批漏出去的信件,然而却在无意间得到了他与别人合谋,趁此机害死父亲的证据。

然后他听到她带着淡淡幸福的声音说:“你回来了……”

花折枝错(上)

“你回来了……”

“嗯。”

元珠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然而还是没有说出口来。康明从她的语气里猜出了她此刻的表情,又觉得有歉意。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他对不起她。如果是他可以为元珠承受她所受的责罚,他愿意,多严重他都愿意……只要她仍能笑,就像他们初认识的那个她……

“那你……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没有说话。不知是因为没有答案,还是不想让她知道。只是在听到她话语的瞬间,眸中流出一抹浓浓的伤怀。看着他俊秀的侧面,元珠突然觉得有些心灰,然后苦笑了一下问:“你一定……会报仇吧?”

时光仍然慢慢地从他们的头顶上方流淌而过。元珠和康明都维持着原姿势跪在地上,没有一丝的动静和变化。他在想他的心事,她也在想她的,想他们的未来,他们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兴许,这也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跪在一起了吧,于是也没有抱怨。

锦绣地衣,在大堂内柔软的铺展。紫绡帘,轻盈得就像清晨的薄雾。秋风在大堂内空空洞洞的穿过,撩动着嵌玉的金炉中冉冉升起的香烟。不知过了多久,却是在暮色降临,应当用饭的时分,韦元珪和韦坚一并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仍旧跪在地上的元珠和康明,听到了他们接近的脚步声,都警惕了一下。

“怎么跪在这儿?犯错误了?!”

韦元珪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淡淡地撂下了这句话,一直走到正堂的方向席地坐下。韦坚的面色中依稀带着疲惫,看到元珠和康明的时候,眼中浮起了些略带复杂的情感,然后也走到父亲身边坐下,问了一句:“你们是怎么了?”

“是张夫人罚我们在这儿跪的。”

看着康明低沉着脸的模样,元珠低声地说。

韦坚轻呼了一口气,但是也只能默默地望着她。然后韦元珪轻咳了几声,亲自上前搀扶康明和元珠:“起来吧,两个孩子们。”

一切都应该是和蔼而融洽的。然而手指刚接触到康明手臂的时候,他却感觉到他轻轻蹙起眉头,将扶他的手避开了。

元珠冷冷的随着父亲的搀扶而站起身来,虽然自己对父亲也心存反感,然而如今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微微一颤。

韦元珪收回手,仍旧静静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康明,然后看到他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仿佛是鄙视和厌弃般的行为被那诚挚明亮的眼神所替代:

“……舅舅。子浚愿意为云珠担负所有的责罚,请舅舅饶过云珠。”

韦元珪的神情这才松缓了一些,韦坚也松了一口气,然后韦元珪直起身来,慢条斯理的说:“子浚,仍然是那句老话,你和云珠在一起,却把和骆姑娘的婚事给退了,既对不起你父亲母亲,又对不起人家骆姑娘一片心意。这种事,你康家做不得!我韦家也做不得!实不相瞒,今天紫微省的官员已经来看过了我韦家的两个女儿,因此这次为众王选妃,很可能会有云珠的一份。”

康明和元珠都震惊的抬起脸,元珠望着韦元珪的眼中折射出惊异到不可思议的光辉。

韦坚用厌烦到带着些恨意的目光望了他一眼,然后听到韦元珪继续说:“至于子浚你!我已经向骆家再谈婚事,希望能再次撮合你和骆姑娘的姻缘……”

“不!!”元珠倏地站起,然后大声喊道:“我不要做什么什么王的妻妾!!”

不论是康明还是韦坚都默默地望向了她,然后听这她继续强烈的反对道:“我绝对不要参加选妃!我不要做……!!”

“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韦元珪断喝道:“这是关系韦家的荣辱命脉,韦氏的富贵前程!再说名单就将递上去了!待得陛下看过之后,就会有人来给你画像裁衣!而且你和子浚的事已经破坏了人家骆姑娘的幸福!难道你又过意得去?!”

“我……”

“人家骆姑娘和子浚本来就是一对,你去凑什么热闹?!”

元珠气得脸上赤红,然后回头望向康明。他的目光那么沉黯深静,静得就像深不见底的海水,然后心里的痛楚伴随着绝望层叠卷来。曾经康明也曾担心过她会被迫选妃的,但是那时他也说过,就算她真选上了,他也会带她……私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满心涌上的酸楚中希望他能给她一个暗示——你还能带我私奔吗?然而他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