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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颜乐寂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你的奶奶靠攒积月钱把我送到私塾里,为此她差点被地主给打死。多亏她托一个旧识告诉了我这件事,让我快逃,不要被抓回去,并告诉我一定要好好念书,我便在私塾里把先生的钱偷了出来,然后一直逃,一直往南、往南……就到了姑苏……

“我是被那里的一个大户人家里买走,充当公子的书童,才偷认了字,学了知识的。也是在那里,我终于懂了为什么我的母亲死都要让我好好念书……她曾经也念过无数次,为什么她没有嫁到大户人家里的机会。而听她讲,她当初和你爷爷,也是很相爱的。”

“那后来呢?我奶奶怎么样了?”

“一个妾能怎么样?我终于考取功名去迎接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元珠的目光黯淡了下来,心里也沉甸甸的,然后父亲再微笑了一下,叹息说:“所以,不要以为当选王妃就是羊入虎口。固然还有更好的可能,但是更差的可能也要多得多。坚儿也许认为……你嫁给一般的士子更好,但是就我觉得,世间情爱不过也就是如此,嫁给身份更高贵的人,总是要更好的。”

世间情爱不过就是如此……

康明也是如此吗?但是他的确没有再寻她了。连见都不愿意见她了。那日他离开,她呼唤他,他没有回头,他走了,他也没有跟她说再见……

她低了低眼,看向父亲望向天空的脸,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然后她摇了摇头:“不,我还是相信,不会这么惨的。没钱买鞋子,我就不要。”我只要我们在一起:“情爱……也是会存留下去的……”

韦元珪随即笑了:“存留是一回事,让对方感受到是另外一回事。当你的爱无法让你爱的人感受到的时候,甚至连你自己都感受不到的话,那你又会觉得怎么样呢?”

“但是……至少我们还是在一起的……”

“不。如果两个人的爱无法让对方感受到,生活在一起就只是互相伤害。与其如此,还不如离开,去寻找更好的生活。”

元珠望着他觉得眼眶再度酸涩,是失望、是难受、是不愿相信。存留是一回事,让对方感受到是另外一回事。那么……他还存留着对她的爱吗?他没有让她感觉到……他也不再看她一眼,但她……

韦元珪回过头来,望着她说:“好好准备选妃的工作吧,不要老是无精打采的。”

他便转身走去,元珠怔了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又上前几步去问:“那么父亲,你爱过母亲吗?”

这仿佛是一颗石子打破了结冰的湖,有碎裂的轻响,水花飞溅,破裂的冰块往水底沉入。

韦元珪停住了脚,背对着元珠,然后抬起头,目光也无奈纠错了起来。他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的眼,只是转而苦笑:“有。”

冷风吹过,他的声音也像是冻在湖里沉下去的一粒粒冰珠。

他说:“她是我一生除了母亲之外,唯一爱过的女人。”

枯叶落在土地上,元珠怔住了,然后看着他离去。

心里并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然后她再次回味他的话,这难得的一次去除虚伪的坦诚,也让她知道了自己并不在他所爱的行列。

后来的后来,她也从一个韦元珪的亲信口中得知,当初易灵逃离韦府之后,韦元珪是派人追寻过的。这项搜寻的工作用了整整三年,有好几次差点便找到了易灵,然而因为对方太聪明,都被逃跑了。

这一次她莫名地相信了他,并且相信自己并没有信错。然而她还是长时间地不知道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情感、什么感觉,就如同她所看到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对自己的孩子们,是什么情感,什么感觉。

毕竟她也再不是那么地怨和难过。究竟,他是爱她母亲的。

骆月儿莫名离家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

那时韦元珪正好回兖州,骆峻亲自来找韦坚,请求帮助。因为骆月儿离家的日子恰好是昨日夜晚,故而他估计女儿不会走得太远,也许正是在长安城内。韦坚听到这消息也十分吃惊,第一念头便想到,八成是康明带走她的。同样的想法骆峻大概也不是没有,但却也是叹息着对韦坚说:“我也去问过子浚,他说不知道。”

元珠也很担心,但是担心归担心,还是没有什么办法的。身为长安令的韦坚对长安了如指掌,也问了守门的卫士,昨日夜晚是否有人出城,卫士们都说没有。那也就能断定是今日白天出的城,或者还没有出城了。

但是当骆峻把骆月儿的画像拿去,给卫士们看的时候,卫士们又都摇头,说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出过城,或者说没注意,骆月儿到底出未出城尚且不知,会去哪里也不知,这人就更难寻了。

元珠立即跟韦坚说:“让我去找子浚。”

然而韦坚立马也否决她道:“你去有什么用?更何况他现在……早已不是过去的他了……你去那里,也只是去碰钉子罢了。”

听了他的话,元珠也不好说什么,遂沉默。

而找寻骆月儿的行动,也在长安的街坊间开始,向城外迅速地蔓延而去。

九月下旬,薛王妃邀两个妹妹往薛王府一聚。

风已经冷得有些刺骨,走进薛王妃温暖的房间内,韦元珠和韦云绻一并将斗篷取下,交给前来接过斗篷的丫鬟们,随即便见到韦云璇从后堂走了出来。仍旧是如幽兰一般的女子,脸上是淡淡地笑,穿着一袭茶红色轻衫,见到元珠和云璇,便笑道:“听说坚弟弟的婚期定在十月二十五,日前已经张罗着各种事情了?”

“是呀!姐姐。整个府里,现在都忙着清洁卫生,刷新漆,换新物呢!”韦云绻雀跃地奔过去。

韦云璇也是张夫人所生,和云绻可谓既同父又同母。但不知怎么地,总是显得不那么亲近。元珠一边向姐姐问好,一边微笑,看着云绻向着云璇撒娇的样子。曾经也在她和韦坚身上看见过,但不知怎么地,当她跟云璇撒娇时,她总觉得感觉不太好。

似乎是有些虚假的,不像和韦坚那般亲密无间,以及那时如同小猫一般的云绻。

而自上次韦坚教训了她,云绻也似变了些。笑容变得更少了,每次看她的眼睛,都让她有种寒冷的感觉。包括现在,虽然她在笑着,却让元珠觉得是在看一条蛇,目光中有阴恻的味道。

“听说珠儿也要参加选妃了?”云璇走过来问,一边引着两个妹妹往深一进的房间里走去。静垂在梁上的纱帘优雅地曳在地上,整个堂内是只余下脚步声的静谧,于是她说话并不大,如同众多的宫廷女子一般,很轻、很轻……

“是。是父亲帮我准备的。”

云璇便望着她微笑了:“是吗?很好。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呢……”说着她离元珠又近了一些,浅笑着问:“是怎么做到的?”

一边说着,她们也一并走到了桌案边。小而可爱的紫檀木桌子,上面放着绣花的篮子。云璇便提起裙摆在桌边坐了下来,一边吩咐丫鬟们去倒茶,一边将几个没完成的绣品从篮子里拿了出来。

元珠却不解了,疑惑地望着她,然后云璇望着她淡淡笑了一下,再次倾到她耳边说:“那一天,我看到了子浚牵着你的手,从屋里走出去……”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都不让我听听!”

元珠低下头,有些无措,望了望云璇,看着她跟云绻说:“讲人家的闺房秘事!你一个小丫头听什么?”然后元珠在心酸中,也红了脸。

“没什么,只是发生了一些事……”

云璇看着她的脸色不对劲。虽然她本就不是处处为人着想的女子,更何况在她的意识里,既然要参加选妃了,这些事情也早该成为前尘旧事;在外人面前提固然失礼,然而在自家姐妹面前,提起来却应该是坦然自若的。然而看着元珠的神情,她却也觉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一边在绣绷上插针,一边望着她,然后终于伸出手去:

“好妹妹,过去的就过去了吧。我也听说子浚投靠李大人府上的事了,虽然他对我们家人有了些意见,但就他自己来说,也没什么不好……你就放宽心吧。”

元珠抬起眼来望着她,觉得心里升起一阵感动,然后看到云璇笑了一下,再低下头去插针,也知道,云璇和自己是没有利益关系的人。

她勉强地望着云璇笑了一下,然后从云绻手里接过绣绷。然而因为是心不在焉,她只是随手去接,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插在绣绷上的针,她一惊轻呼了一声,连忙缩回手,一阵刺痛。

“哎呀!你没伤着吧!”云绻连忙凑过来,看到元珠的指尖一点血红:“流血了……”

“快去拿药来。”云璇连忙回身对丫鬟说,一边接过了元珠的手,然后斥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她抬起眼来去看坐回桌子边,望着她诡异地笑的云绻。她没有想到。

云璇回过头去继续刺绣,元珠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然后便有丫鬟来为她擦药。

将手伸过去,她有些怔忡,然后便听云璇问:“听坚弟弟说,珠儿的琴抚得很不错?”

“嗯……还好……姐姐要听吗?”

“不是。”她一边刺绣一边说:“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昨天还是前天听到的一个传闻。突然有人拿着桐木进了京,立即有几家人要去买,但他说已经有了买主,其他人谁都不卖。”

“……”

“你不知道……我也是喜欢琴的人。以前在洛阳买过一把琴,便是用桐木制的。可惜琴板被小孩子不小心刮坏了,便想换一块……好不容易听说有人寻着了桐木——也不知怎么寻着的——但还是买不到。也不知那人怎么想的。要论钱,我出的可不见得就比那个人的少啊……”

而元珠却想起了那把母亲留给她的琴,哀郢。如今,那把琴在康明那儿。

他会为了她像姐姐这样,念念不忘地、宁愿一掷千金地……去买桐木吗?

终哀郢寂(下)

“琴修好了之后,一定要带来给我看。”

骆月儿离开骆府那一夜,是姜馥和康明一并把她从府中带出来的。她脱去了身上的绫罗绸缎,一身丫鬟的装扮。然而那样淡雅的装扮穿在她身上,却仍然是美丽的。而因为能料到骆府中人发现骆月儿不见了之后会采取什么举动,姜馥也建议康明把她留在李府中一段时间。待得风声过去后,再把她送出城,于是骆月儿和梓儿很自然地住进了康明的云来居,隐匿行踪。

在骆月儿的记忆里,这无疑是一段与她以往的生活大不相同的岁月。她待在云来居中,阅读康明那装了几书橱的书,和姜馥与霞吟在云来居中偷偷地做针线。夜晚则陪着康明对弈,和他聊天,从边境战事到珠花脂粉,无所不谈。摇曳灯火下,真可谓红袖添香夜读书。

而元珠仿佛也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禁忌,她开始有些不敢提她,生怕看到康明脸上那突然寒冷下来的表情。

但是她还是会经常想起元珠的。尤其是每当看到霞吟的时候。她也有问过康明:“有霞吟这样一个和珠儿酷似的女孩在你身边,莫非你就不动心?”

然后看到康明佯装不悦的脸,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那份青涩与羞赧,面对男女情事,他也再不是那样羞涩的少年。

而康明得到桐木消息的那一天,正是用完饭的夜晚。当听到那名打听消息的人说:“终南山中一老翁,有桐木三株”时,她看到他倏地站起了起来,眼中是如获至宝的喜悦,以及一桩心愿终了的欣慰。哪怕他的目光又慢慢地黯淡了下去,笑容也慢慢变得形式化,走上前去问:“那你打听到了没有,要多少钱?”

“那老翁说,此木极其难寻,若赠必赠知音人。”

于是他便跟李林甫请求了要去终南山,一番犹豫后也终于吐出:“若是不去,终生抱憾。”

此时风声已减,骆月儿便能跟着康明和姜馥一同去终南山。就在那云雾缭绕,千峰竞秀的青山绿水之中,他们见到了位于山溪之畔仙风道骨的老翁。

康明琴技乐理向来不错,未料取出箫来,听老翁抚奏一曲,箫声却并无可伴可和之机。老翁的琴却是奏得极好的,与康明的清逸和元珠的和美不同,他的琴曲峭拔,犹如直刺云霄的山峦,辽阔高远。康明见如今便要徒来,无法取得桐木回家,也是郁郁寡欢。

骆月儿和便姜馥商量之后便献计,让他尽毕生所能,抚琴一曲。论技巧他固然及不上老翁,但老翁终是耽琴之人,若是他的曲中情能感动老翁,许还有一线生机。

康明思忖半晌,终还是点了头,微微的笑,笑意凄楚。

便是在离开前那夜,他于山林之中抚了那曲《碣石调幽兰》。

这是首让他与元珠得以情思纠缠的乐曲,关联着他们初次的对话,元珠躲在门外悄悄地听,然后被他请进室里来,在他面前抚奏琴曲……《碣石调幽兰》。

本是宁静和雅的曲子,而这一夜,回荡在重峦之中的琴曲,却犹如失去双眼的人回想昔时明亮的世界,苦海中回忆曾经甜蜜的过往一般。

丝毫不错然而却浑然天成的曲调,自抚琴人的手中流淌而出,没有恣意狂洒的泪水,却如同杜鹃泣血,声声都是血泪。

然而戛然的一声响打破了一切的梦境。

他还未等全曲奏完便没了琴声。

最后那一句就像是夸父绝望而死时轰然倒塌的庞大身影,余音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犹如落地那一瞬砸出的回声。

未曾奏完的琴曲,有着如此粗糙突兀的结尾,与之前的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