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因我而败,我宁可他主动投诚,我宁可用我命来换他的名誉与平安。
我很清楚徽仪不会救我,但她会为了我而挽救端宁的生命,仇恨在她心里并没有深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所以我下了毕生最沉重的一次赌注。
我盈盈而拜,以谢她救命之恩。她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我敛衣而起,微微叹息,端宁,你可能理解我的一番心?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我们都这样的年轻,却仿佛已经相隔了一生,尘满面,鬓如霜,再也见不到彼此了。
端宁,在你今后的岁月中,一旦想念我,那就请你微笑,如果你做不到,就请你永远不要想起我。我对月许愿,心念君兮涕泪淋,愿君思我兮笑语频。
我愿在四海苍穹之上,看你一如既往的明亮笑颜。
在我伸手接过毒酒的时候,我突然之间明白了老僧给我的那句预言。烟雨迷离又一春,思乡如梦亦如尘。紫微华盖运乾坤,时来祸福自有因。
有因有果,才有轮回。我离开,造就了如今注定阴阳相隔的局面,相思成泪,如梦如尘。
饮下苦泪,我泪意朦胧,展了白衣,安静坐下。闭上眼依然能回到那个魂牵梦萦的江南,烟雨迷离,满地青草,碧了又荒芜,院子里的秋千,摇摆不定,恍惚似梦。
春去秋来,我再也无法穿越千里,回到我曾经的家,看不到那个我今生最珍爱的人。我记得我离开之时,他曾站在树阴下,目光缱绻,笑容依旧,他说,嘉儿,我就站在这里等你回来。
端宁,是不是无论多少光阴,你都会在那里等待我的归去?若是你再也等不到我,你是否会伤心难过?
就算死,就算离开,我念念不忘的依然是你含笑的脸,我多想再看一眼的脸,那张我曾经死死记住的脸,我怕有一天,我在天上再也找不到你的时候,会忘记你的容颜,会忘记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往事,会忘记我是岑嘉,我是你的妻子。
我想再弹一曲,再舞一次,再诵一遍我爱唱的歌谣,那是我从小就为你唱着的歌。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挪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可是我再度看到了黑暗,怎么也挣脱不掉的黑暗,我永远无法睁眼看你我共同赏的月色,无法与你携手一生。
端宁,我要你记得,就算世世轮回,就算永生分离,就算沧海桑田,就算曲终人散,我依然爱你。
佳期成梦,一夕如环,相思豆泣血,白衣与秋千的烙印,皆是我心中亘古不变的传说。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第三卷 灯火阑珊——承景渊番外
小时候,记忆最深刻的是母妃那张清丽的容颜,笑得仿若桃李春风,我从小对于美丽的概念,就是母妃。然后看着她从快乐变为哀怨,她整天怔怔望着窗外,偶尔回头摸摸二弟的脸,无声微笑。
无可否认,母妃是个很聪明的人,她用自己后半生的荣宠来交换一个皇位,可是当父皇宣布我为皇太子时,我明显地看到她眼里的失望。她就站在西风里,消瘦的背影微微颤抖,她抱着二弟,神情看似喜悦,又看似悲伤。
后宫女子的荣耀就是这样,朝不虑夕,一旦失去宠爱,就与沦落冷宫无异。我常常认为父皇其实还是爱母妃的,可是我错了,在我失手碰翻烛台下的匣子时,一张旧底的工笔画缓缓滑了出来。
白衣的女子执笔而画,恬静的神情像极了母妃微笑时的样子。
我不动声色地把画放回,回首对着正缓步走来的母妃微笑道:“母妃,我没事。”
她木然点点头,伸手招我过去,慢慢抚摩着我的头发,忧伤地道:“渊儿,对不起,母妃不该把你推上这样高的位子,那个地方太孤单。”
那个时候,我真想开口问一声,母妃,你是否真的对我感到失望。我是否真的不配坐在这个高位上。不是渴望,而是深深的无奈,以及失望。
直到我有一日,推开门,看到母妃抱着那件大婚的喜服,痛哭失声。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像,口中喃喃“竟然是因为你,竟然还是你……”
我终于知道了那个女子是谁,沈氏,沈祈之妻。我其实是见过她的,在老师的寿宴上,她唯一一次参加的筵席,我在亭子里对月出神,她站在我身后,用世间最温柔的声音问我:“太子殿下怎么了?”
那是我一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恍惚之间,我想起母妃从未用这样的语气与我说话,她永远是淡淡的口吻,优雅高贵的姿态。
而我面前的这个女子,她弯下腰,递给了我一个玉环,微微笑着,道:“我送你一个礼物,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她是第一个用“我”来与我对话的人,我接过玉环,她才浅笑着道:“我的徽儿最喜欢这个玉环了,回去不知怎么闹呢,所以殿下要保密呀。”她神情自然,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点点头,她才展颜一笑,悄然转身离开,远远的,我看见她扶着树,轻轻咳嗽。
我摩挲着手中的玉环,正自出神,忽然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她在说:“哥哥,把桃子还给我,不然我就动手了。”
“好呀,徽儿,你要是想吃就动手来拿。”
“站着别动哦,我过来了,你别跑嘛,哥,你别跑啊。”
“不跑我还等着你来拿么?”爽朗的笑声让我瞬间醒悟这是谁,沈徽寥,那个有少年神童之称的少年。
那么那个女孩是……
我隐在树影里,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跑过,那个小小的女孩,粉妆玉啄,玲珑可爱,她的眼里都是笑意,不搀杂一丝杂质。然而在多年后,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玩劣的孩童了,而是一个隐忍内敛的清秀女子,背负家仇离恨。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那个让我母妃恨了一生的人把这个玉环交给了我,才让我奇迹般地遇见她的女儿,那个有些倔强有些骄傲的聪慧女子。尽管,那枚玉环在我回去后,就被母妃砸得粉碎,我第一次看到她痛苦无奈的眼神,掩面无言。
母妃的死很突然,在一个冬天的清晨,当我终于绝望地放开她的手时,我看见一直站在门外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他站在那里,眼神苍白空洞,直直地盯着屋内,然后猝然合目,我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忽然觉得那一年的冬天,真的很冷。
沈氏的覆灭,那么快,几年前还笑语繁多的沈府顷刻之间化为乌有。我无法相信我曾经那样尊敬的老师会有谋逆之心。
在父皇的寝殿前跪了很久,在见到那个高傲冷漠的母后施然走出。她把脚步停在我的面前,弯腰妩媚微笑,良久才慢慢道:“以后你会知道,看多了死亡,其实这些不算什么。”
我抬头,问她:“我相信老师不会那样做,母后为什么要让沈家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轻轻一叹,微微笑道:“其实已经很好了,还有两个孩子活下来。你要知道,如果皇上不是为了你,那是不会灭掉沈家的,这是你欠沈家的,也是承家欠沈家的,你要记住,如果你有一天能够遇到这双姐弟,绝不要伤害他们。”
以后的我才明白,为什么一向漠然的母后会要求我善待沈氏姐弟,这是她对沈家的亏欠,对她姐姐的赎罪。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作为一个帝王的残酷和无奈,直到这一天,父皇担心沈氏对我地位的威胁,毫不犹豫地借助岳王的力量锄去的时候,我才幡然醒悟,这样太累,太沉重,重得我第一次感到了无力和惘然。
十年,十年的时间里,我努力学习着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无数次地看着夜空,自问我能否做到像父皇那样无情和冷厉,可是不行,我始终有母妃身上那种仁慈宽容的气质,永远改变不了。
十年前的我,茫然而不了解残酷,十年后的我,在索樱轩中见到徽儿的时候,我看到她微闭着眼,满脸的忧伤,与记忆里欢呼雀跃的少女完全不同。十年的时间,足够我我成长。也足够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成为一个清秀佳人。
她俯身行礼,我看到她眼中那一抹隐在最深处的恐惧,她终究还是害怕的,就如当初的我一般,带着对未知的无奈和好奇。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清丽的少女,站在湖边,对着我畅谈她对于人生的理想,我看到她眼里唯一闪亮的光芒,犹如星星般耀眼。
很久都没有人能如此平等地与我交谈,她让我想起曾经遇到的那个生如夏花却温柔淡然的女子,她的母亲,我突然羡慕她有这样的父母,相比我而言,她至少曾经真正体会过亲情的快乐,可是我呢?从小面对的永远是父皇高贵冷傲的目光和母妃优雅从容的笑容,都像是戴上了面具,成为人偶般不真实。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到她娉婷离开,忽然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感,母后说得对,我欠她的,终究需要偿还。
在她得知母后身份的刹那,我看见她苍白清冷的容颜,眼神宛如被抽空了一般黑白分明,我低头想握她的手,她却宁愿在雨里哭泣。
她抱着膝盖,就这样坐在地上,雨水打在她的身上,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我想伸手去拉她,她却低喃着好累,一如我的感受,在宫里的日子,真的太累了,我看着她渐渐昏迷,眼睛慢慢合上,横抱起她将她送回书阁。
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二弟的计划,可我也是在见到徽儿的时候才知道竟然会是她,竟然是这个恩师的女儿开始介入我的生命。她在雨里的哭泣,我一直都没有忘记,就像一幅忧伤的画,刻在心里,从来没有褪色。
我记住了她唯一说的一句话“我以为在雨里哭,谁都看不到。”所以在听闻沈徽缕的死讯后,我怔了许久,才慢慢抚额叹息,没有人安慰的你,此刻会怎样流泪?
我知道二弟和她之间的感情,所以我问他是否愿意去边城接她回来,二弟别过头,良久才回答说,若是她愿意归来,一定会回来。我知道他在介意无箫的那句话,可是无言,我无法解释。
在离开凤城的那天,我看到他隐在深宫中的身影,忽然感到二弟他也是寂寞的,自小就骄傲的他不该如此屈居人下,我忽然觉得母妃的想法也许是对的,他比我更适合这个皇位。
在跨出马车的那一刻,我骤然看到她有些失望的眼神,但只是失神了一瞬间,我就已经展开笑容,一如当初。泠舒曾说过我的笑容如玉温润,可是我只能苦笑,如玉么?是如玉脆弱还是如玉高洁?
我倾手倒出瓶中之水,淋得满身都是水,我看到她抬头时眼里粲然的光芒,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头上,狼狈却依旧美丽的惊人。
她忽然掩面失声痛哭,我其实依然羡慕她,就算再难过,我也不能哭泣,我永远不能如她一般畅快地哭,畅快地笑。
伸手环住她,才发觉她一直在微微颤抖。其实看似偏激的她也是个脆弱的人,我想起她曾经固执坚定的眼神,以及夜宴上分花拂柳而来的惊艳,我仿佛能从她身上看到母妃的影子,还有我曾经对她的承诺,如果有一天,她再也不能一个人承受悲伤的时候,我和她一起承担。
我曾经看见她很多次孤单地站在风里,遥望天际那一抹云,似乎永远也看不够,眼神迷离而微微失神,就像我幼年时望着母妃一样,渴望温暖。
我愿意给她温暖,愿意让所有都回到原来的轨道,愿意让她走应走的路。
这个女子留给我太多回忆。漫天飞雪之中,她微微笑着,讲述她童年的故事,在沈家旧宅中,她调皮灵动地跳跃着,宛如雪地里的精灵,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渐渐感觉到眼前的徽儿,依然保留着童年时的一点天真,她的内心深处依然可以能够干净无暇。
终于,我把她带到我身边,九重高台上,我看见她在一片飞红之中蓦然走来,串串珠链挡住了她的脸,大红色的嫁衣仿佛是最明亮的颜色,我给她最华丽的婚礼,我相信她并不在乎皇后的等级与身份。
皇后,这个称号,是我给泠舒唯一的安慰和弥补,若要感情的话,我给不了。
徽儿是如此的眷恋民间,看着她微微笑着,满脸喜悦地拉着我举行民间的婚礼,普通却处处弥漫着温馨,在我背着她回去的路上,听她絮絮地说着一切,仿佛怎么也说不完。我忽然之间生出了天荒地老的感觉,也许不一定要一辈子,只要一瞬间,就是永恒。
她伸手环住我的颈,笑得明媚而灿烂,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这样的笑脸了,可是心里却隐隐有些刺痛。其实在见到纾宣抚拔剑而起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她的选择,她选择的是二弟,而不是我。我忽然担心徽儿,如果我不再是帝王,不再拥有无上的权力,我该怎么守护你呢?
我常常从能够睡梦中惊醒,起身看她沉静而安宁的睡颜,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绞痛,仿佛又是母妃离去的那个冬季,那么冷,那么萧瑟。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日,我把幸福给她,却又亲手拿走,如果我早知道有这一日,我宁可放她离开,也不要她有任何的牵挂。
我细心而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