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惋惜道,“怎么不早说呢,我多少也好准备点东西给你。”
然后万素飞就狡猾地笑起来了,曲念瑶也明白过来了,她想到一层,却没想到转过来还有一层。
“人,是可以暗示的。你现在不是有杨丽华保着的小宫女,而是三品的婕妤了知道么?”
“那现在要怎么办?”
万素飞看她真有些害怕了的样子,反倒不想再给她压力,淡淡笑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了,说不定是巧合,只是今后行事要更加小心罢了。”
念瑶点点头,二人闲话几句,万素飞展开那些笔记,关上房门,念瑶猜到她有重要的话题,也点燃红烛,正襟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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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阳谋
“在我说这第二步之前,先要问你,觉得当今治下,哪里流弊最重?”万素飞关上房门,与曲念瑶密室相对,秉烛而谈。
念瑶想想,答道,“别处我也不知道,但这后宫,绝对数得着。第一个,宫人冗杂,花费繁多,宫里一共六千宫女,单拿一个才人跟前二等的丫头来说,月钱就有三两,宫里一月支出,十万两银子都打不住,再说,人一多,是非也多,有赌钱的,有争斗打架的,有偷转宫里的东西出去卖的,把个内宫弄得乌烟瘴气;第二个,宫里的风气,忠正者不能出头,狠毒者高居上位,各立山头,结党拉派,口蜜腹剑,佛口蛇心的事儿屡见不鲜,阿谀奉承,逢迎拍马的路子常走不败,而所谓物以类聚,内宫有头脸的主子都是这等,外头自然也有心术不正的前来勾结,可说是国之大害。”
“那你说这些流弊,是因为什么?”
“第一那点,你也知道,乱世至今,大概四五十年,在此之前,是五百年盛世的大夏帝国,汴京作为帝都,自然被建得宫阙巍峨,大夏中期,皇家愈发讲求威仪气派,建定礼制,每年采选,充实后宫,最多时宫女达到万人,香汗成雨,舞袖如云,奢侈糜费,人莫之非,而之后在汴京定都的国家,都宣扬是中原正统,便把那一套都承继下来,却不想想大夏当时是何等富饶,如今又是什么状况?因此,这一点可算积年流弊,历史成因。”
“第二个弊病,在这里不怕外人听见,根子在当今圣上身上,皇上选妃,不问德才,只看美色,废立随心,反复无常,没有基本规则的地方,人就会变得像野狼一样,最狠的,不择手段上位,中等的,阿谀奉承自保,至于宅心仁厚为人正直的,不是被逼无奈同流合污,就是永无出头之日。”
万素飞闻言抚掌大笑,“看不出你还挺明白的嘛。”
“明白有什么用?先前受了催逼,还不是一样无法独善其身。”念瑶叹口气,答道。
“可我这第二步,就是要你整、治、后、宫”,万素飞笑得月白风清,口中内容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整治后宫?”
“没错,首先,要遣散宫女,削减冗杂,能一个人做的活计,不留两个人;其二,须裁夺分例,脂粉,头油,衣料,这些杂项都可归在一处,不消领个七八次,又麻烦,又好藏猫腻儿;第三,那开坛设赌,偷盗宫禁的风气一定要刹住……。”
“素飞,你向来是没把握不开声的,如今却如何讲这么不切实际的话”,念瑶微微一愣,打断了她,“你说这些,固然有理,可我一个小小婕妤,怎么可能作的到?”
“你做得到,而且只有你做得到,因为你占着人和、地利、天时。”万素飞诡异地笑道。
“此话怎讲?”念瑶惊问。
“人和者,归于你个人之品性。第一,后宫乱就乱在人心茫惑,而你秉性善正,处事公道,所谓‘其身正,不令而行’,只有这样的人来整治,才能令行禁止,海晏河清;第二,整治自然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带来极大反弹,而你为人有种凡认定的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百折不回的坚韧,除了你,我想不到谁能把这条路走到底。”
万素飞顿了一下,看曲念瑶专注地听着,于是继续说下去,“地利者,来自其他宫妃的支援——我知道你奇怪,待我慢慢说来。”
“首先,章妃一倒,株连者不少,可杨妃毕竟也没能力一下子赶尽杀绝,现在宫里就有不少原先站错了队,现在战战兢兢不敢出一步错的人呢,如果现在有另一个人崛起,不说百分之百提供给她们庇护,至少跟她们没有仇怨,你说她们会不会趋之若鹜?她们,将是你最先也最容易可以拉拢的对象。”
“如果集合了这些人,少说你也有章妃鼎盛时期三分之一的势力了。这样你就有了筹码,让大家陷入观望。原先你家小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因为够狠才能坐到这个位子,但是凡事过犹不及,长此以往,谁还敢为她办事?你比她宽厚能容人,知道感恩,这些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镜似的,在一段观望之后,相信不少人会明里暗里投过来。”
“第三,我相信,大部分人,心中还存有是非曲直,也不愿意过天天阿谀拍马,绞尽脑汁的生活,如果你能给她们比较公平和轻松的环境,她们会不在乎失去一点利益而支持你的——何况,她们现在不法得来的利益,也大多是被上头盘剥了去。”
万素飞喝口水,继续说下去:“有了地利,有了人和,再来说说天时。”
“你现在的机会千载难逢,后宫的混乱,已经到了皇上忍耐的底线,前头亲审重惩章淑妃一案,就是明证。但他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整顿内宫,所缺少的,正是一个能帮他做这件事情的人,而你,就应该去证明你是这个人”,万素飞说到这里,字间微顿,声如玉珠,清晰分明。
“等等”,曲念瑶却忍不住插话,“我前头说皇上是造成后宫混乱的根源之一,你也没否认,现在又这样讲,真让人糊涂了。”
“没错,后宫的局面是他一手造成,他在前头的表现可圈可点,回到后头来十足像个昏君呢”,万素飞淡淡笑道,“但另外一方面,他是个有志于天下的皇帝,如果内宫混乱到影响他霸业的程度,他是明白应该整顿一下的。这两种表现,你觉得很矛盾是么?”
曲念瑶点点头,确实有些奇怪。
“他是皇帝,可他首先也是人哪”,万素飞嘴角上挑,可那笑容不知怎的有一丝凄凉,“我经常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人都那么复杂。”
“他想整顿的话,是出于理智”,她接着说道,“而故意弄得乱七八糟的心,却是出于感情。或者,也不能说是故意,而是一种意识以下的东西,控制着他这么去做,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种倾向的存在。”
“啊?”曲念瑶的嘴张得老大。
“你说过他跟前皇后感情很好,我看那些资料,也证明了这一点。然而情深缘浅,阴阳永隔。所以后来他纵情美色,一个是为了逃避,再一个,他故意选择那些美若天仙却毒若蛇蝎的女子,因为他想看她们的丑态。”
“丑态?”
“他在用力证明,没人比他爱过的那个人好”,万素飞回答得很慢,好像在字斟句酌,“换句话说,他在抗拒爱上其他人……”
曲念瑶一下子没声音了,本来这对她还是有点难以理解的一种情绪,但想起万素飞睡梦中的呓语,突然就可以感受得非常清晰。
不过万素飞倒好像没留意她的反应,眼中换上无可置辩的冷光,咄咄逼人地看着念瑶继续说下去,“如果他真如我猜测的这样,我也没办法教你如何勾引到这个男人,但是,我可以教你如何勾引一个皇帝,尤其是有心成就大业的。”
“你现在新近得宠,见他并不难,借着以工代赈进言的余热,你可以强烈地建议整顿后宫,而你愿意为他做这件事情,毫无条件地支持他的利益,并帮他分担震荡的巨大压力。”
“也许是考验,也许是他还有迟疑,我想,他会先给你一个开始,看看你的态度和能力。这时,你所要做的,就是尽力把他向理智那一边推去,并且绝对坚定地站在那里。”
“如果你能成为他的臂膀,他自然也是你的身躯。如果他把整治后宫这偌大的责任交给你,你自然也不会是三品的婕妤,而会有一个能担得起这个责任的头衔与之相称,依我之见,这个名号会是一直空置的惠妃之位。”
“以上,就是我所说的‘第二步’,你看如何?”
这是问句,但曲念瑶没有回答,因为她佩服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听完什么天时地利人和,觉得万素飞却漏说了一点,假如这个计划能成功,根本是因为有她在!
但是万素飞本人的目标是什么呢?
曲念瑶凭直觉感到,那也许与她睡梦中叫出的名字有着什么关系,在她扶她一步步上位的过程中,其实也在一点点接近着自己的目标。
她心里苦笑,也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人家一开始就明言了是利用,但是,还是有一点期待,如果她始终以诚待她,或许有一天也可以了解到她的秘密吧。
第十九章 罗刹
顺华宫侧殿明雪殿这日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里头又有两拨人,从高空俯瞰,仿佛一个大的圆圈,围住一个“>”与“<”形,针锋相对处,是一个横眉立目的嬷嬷阴阳怪气地嚷着,“哟,我说这老奴才回去,又有个小奴才过来了”,身后便是响应的一片笑声。
“你个老不死的说谁?”另一拨里一个小丫头忍不住还嘴。
“迎儿,不得无礼!”为首的女子斥退自己的下人,转向那老妇道,“厉嬷嬷,本宫是奉旨行事,还请嬷嬷不要刻意为难。”
这女子正是曲念瑶,只见她穿一袭玫红色明绣云文宫装,头戴金缕翔鸾冠,礼仪上不出婕妤的规制,却自有三分贵妃也比不上的华丽庄严来。万素飞紧挨着站在她后面,一身素白,脸上一块纱布遮住伤疤,静静地,手上捧着一个描金朱漆丹盘,上头躺着一块小小的金牌。再往后,是许多宫女太监,站成一个扇形。
一切基本没有偏离她们的计划,她向皇上坚定地进言,得到了皇上初步的信任与还有一定保留的支持,并且已经团结到宫中一部分势力。因最近内宫下层偷盗风气日盛,许多不成器的宫女嬷嬷,私运宫中之物出去卖当换钱,掌管各库司的内监得了好处,也都睁一眼闭一眼,皇上试探性地令她整治此弊病,给了她相应的诏令,以及一块金牌,口谕,不服从者,可先斩后奏。
听取万素飞的谏言,曲念瑶采取恩威并施的方法,先通过人脉网络放出风去,在某日前要按账册清查各宫领用物品,一个月之前的就算了,一个月之内的,只要将当了的东西赎回来,既往不咎,而在清查时还有问题出现的,必当严惩。
风气使然,从来没做过这事的人实在不多,不过完全不知畏惧的人也很少,听到这个消息,大家的反应多是松了一口气,庆幸可以免于招致罪责,忙不迭地将东西悄悄都各归各位了。
但是,也有没这么做的,比如现在他们面对的这位厉嬷嬷。
这厉嬷嬷是顺华宫明雪殿徐昭容的乳母,高颧骨,大嗓门。徐昭容本身出身商贾之家,这嬷嬷更是村俗泼悍,是大家公认的难惹角色。
当然,与其说她没听到风声,还不如说她是故意忤逆,更当然,就算她再难惹,大约还是不敢对持皇上亲笔诏令的婕妤冷嘲热讽,她的靠山,是徐昭容,而徐昭容,显然也是得了什么人的授意。
所以在此之前,老婆子一顿撒泼,不让曲念瑶的下人进去搜查她的住处,而到底把曲念瑶本人引到现场来了,这时她依然堵在自己的耳房门口,死活不让曲念瑶一行人进门,她的身后,徐昭容一干人也出来了,站在那里,与曲念瑶的阵仗形成对峙的形势。而周围围观的闲人,也并不只是看热闹的心,而是需要判定宫里的风向。
“本宫?”厉嬷嬷针对曲念瑶刚才的话,冷笑起来,“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谁不知道你那出身也是奴才一个!靠不要脸狐媚子功夫,升得倒快,也不怕倒栽下来摔个狗吃屎!”
“嬷嬷不让本宫的人进去查看,难道是有过向宫外私运东西,怕账册一对露了馅?”曲念瑶不理会她的挑衅,继续陈述自己的任务。
嬷嬷又千奴才万奴才地骂起来。徐昭容也从后头向她投去支持的一瞥,反正她摆明是杨妃的派系,不怕跟这位婕妤撕破脸。
万素飞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面上毫无表情波动,本来,这样的阻力,就是完全在她和曲念瑶预料之内的。不过,她倒是暗暗叹息这婆子怎么还骂不到重点。
“厉嬷嬷,本宫是奉皇上谕旨,有此金牌为证,可行先斩后奏之权,本欲念你年老,宽仁对待,你若一味撒泼放刁,可别怪本宫不客气了!”曲念瑶运上真气,开口一喝,硬是一时间将婆子的高八度嗓门压下去了。
但对方自然也不肯示弱,拔尖了嗓子喊道,“呦嗬,老娘今天就不让你进了,怎么着?你不是能砍了老娘吗?来啊!来砍啊!”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紧张到顶点,徐昭容身后的几个胖大太监都上紧了弦,一旦曲念瑶真的下令手下往里冲,他们也要马上冲上去挡住,不说打赢对手,只要让他们无法进入耳房搜查,就是莫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