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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遮天 佚名 4954 字 3个月前

到了顶,一个翻身,便迤逦着那白龙流光般滑落,然而不只是她一个人直坠,身后拖起一道艳丽的长帘。

铁戟银枪般一道赤红,从硕大的“天”字中间直刺而下。

“未?!”底下有人惊呼出声。

那腾挪却还远未收势,接着惊鸿般的一撇,扫过第二个“心”字,浅浅一折,定在第三个“取”字。

“未——必——敢——”,众人完全反应过来,这三字显现,第四个字不作他想,有口快的,已经狠狠喊出最后一个“来?!”

一笔之差,便是完全相反的意义。

何况是这等嚣张的手笔。

由“天心取米”到“未必敢来”,将是多么的痛快!

不愧是万素飞!看着蒙利戈被人扇了一耳光似的脸色,周荣简直忍不住想要笑出声了。他身后众人,眼中也都是振奋。

然而,好像有什么问题,始料未及?

他的嘴角刚刚有一丝拉动,表情就重新凝固在了脸上。

比起第一“笔”的浓墨重彩,第二画已经显得萧疏许多,而第三个字上的一折,酒星稀落,似乎已是强弩之末。

也就是说,万素飞控制失误,四个字没有走完,就没有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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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幸,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别人看万素飞豪情潇洒,但对她自己来说,怎么会没有一点点紧张?

这方法出于急智,事前没有演练,事后更没有补救。

想那被风鼓起的素练,能禁多大重量?因此她早知道,此去全在拼死提着一口锐气,中间若有半点犹疑,迟滞了弹起,便会踩塌白绢,就算不至坠落尘埃,也休想再上的去。是非成败,全在此一举!

于是当她成功驾驭狂风,急上十数丈登顶,不禁长长舒一口气。

而这转瞬间的松懈,就导致了致命的失误。

当她双手第一次扬出,心中已经暗叫一声“不好!”

眼看着那皇家精致的玉坛一下子空出一多半去,她心脏一下子收紧,后面可是还有三个字的,跌得粉身碎骨的风险她都冒了,若在这种地方出问题,那才叫一个功亏一篑!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她有意节省来用,殷红的佳酿,还是在那个“敢”字之处枯竭。

此时此地,让她上哪里还能找到这惊心动魄的颜色去?

怎么办?怎么办?

万素飞脑中飞转,心中暗暗发愿,在这不到三丈的距离里,愿神赐她一线灵光,想出办法,她将不惜一切地去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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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众官眼见她整个人还在飞速下滑,手上的白坛却再也扬不出绚丽的朱色,所有人的心都像被什么揪着一样,在嗓子眼生生堵着,放不下来。

五尺、三尺、一尺……她无法遏制地靠近最后一个血红的大字……

算了,周荣有些失望地强迫自己闭起眼睛,不要要求她做得太多。

戎人的脸上则有了些缓和的神色,如果她就此失败,好歹大家也算平手,他们能挽回一点面子吧。

……

但是,等等!

那是什么声音?

一声隐约而清脆的玉碎?

只见那空了的酒坛被当中一击,梨花四溅,雪片纷飞,然后,还没看清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便是鲜艳的浓赤,火焰彤霞一样喷射,在最后一个字上方划过一道斜虹。

……

白绢依然招展,如瀑般挂在大周最高权威的太极宫顶,上面四个血红的大字,随风翻卷。

然而庭下双方的神情,已经在瞬间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戎人的脸上大多先是惊愕,继而蒙上了一层惨灰,那魁梧男子的胡须都一个劲颤抖。

她到底将最后一笔写上了……

这一笔,让他们带着“天心取米”的志向来,却得了“未必敢来”的答复回去。

许久,苍狼远才开口,“将军送的礼,将军请自己收下”,说着,一脸跟蒙利戈都是撇清。

周朝的百官面目依然温雅,可眼中掩不住的得色。

也有人讶异,就算听说过万素飞的事迹,却不知道她有如此轻功。

但有一个人除了得意和惊讶外,更多的是担心。

周荣目光落向远处那点青灰,在飞扬的白练之下,格外显得她瑟缩成一个小点。

他看得清楚,在第三个字上,已经没有酒了,连酒坛也被击碎。

那么最后那斜斜的一笔,是用什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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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素飞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看飘摇的白帆。

可惜呀,最后一笔到底斜了,那个字好像介于“来”和“采”之间。

但她真的没办法,她尽力了。

她手中还捏紧着一片玉棱,微微发抖,依稀有鲜红从上面滴滴落下,跌落尘埃。

她是不是跟大周皇宫犯冲,怎么打从进来,老受伤呢。

所有人都过来了,很多目光打在她身上。

周荣看着她,衣服被划开一大条口子,当然裂缝的不只是衣服,胸前被浓稠的鲜红浸润,与内监本来青灰的服色混合,变成一种奇怪而浓郁的深紫。

显然,在她发现自己致命失误的时候,迅速而果断地做了另外一个决定。

于是青空玉碎,赤血为旗。

残忍的华丽喷溅,一如既往地骄傲又偏执。

果然很……

周荣头脑里想找一个形容词,可是似乎没有十分确切的。

最后他暗暗点头,嗯,果然很……很万素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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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远看着面前的女人——内监的黑色纱帽不知被风吹到哪里去,一头长发倾泻,他确定这是女人。

应该说,他有点吓着了。

不只是机敏,不只是身手,她从沾着血珠的睫毛间望向他的时候,真的有一种不寒而栗的可怕。

这是周荣的女人么?

他在内心判断了下,应该不是,如果是宫妃,不会出来抛头露面。

看她脸上有一块纱布贴着,大概是受过伤,周荣不会对她有任何染指的想法吧

汉人的男子,果然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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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还不是最惊讶的人。

最惊讶的人叫做江轩。

一段时间以来,万素飞都对他做了刻意躲避。这天的情况,百官站的很靠后,周荣的仪仗又有一堆,万素飞自恃穿着内监服饰混在里面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事实上,如果她不是这么大出风头,他确实是没注意她的。

不是不叹服的。

可是,当认出是她,如同看到一只小绵羊突然张开血盆大口,那感觉真是……可想而知。

不用再说什么,一瞬间他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满腔都是热辣辣的羞愤。

当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能妄动,只是目送周荣叫来太医,送万素飞回去歇息不提。

第四十九章 三日

二天一早,万素飞胸前绑着绷带,歪在床上看文书, 来了,忙着扎挣着行礼。

“你不用跟我来这一套”,周荣走到床边,用手扑落开摊得到处都是的绣卷,腾出地方坐了,道,“这些都是什么?你又算计谁呢?”

“你不觉得那蒙利戈怪么?”万素飞不答反问。

“你说有皇子在,他却过于轻慢?”

“正是”,万素飞合上卷宗,道,“我查了一下,发现有趣的事 情。”

“什么?”

“北戎现在的太子生母,是独孤贵妃。而蒙利氏是大将世家。就在前不久,两家好像才结为姻亲。蒙利家娶了贵妃所生公主。”

“这就秃子头上虱子——明摆着了”,她接着说道,“戎国太子与五子争储,尽人皆知。这次出使,戎帝派出苍狼远,太子自然要想办法制约,让他办不好差事,甚至借我们的手把他除掉。看来戎帝也是默许了,不然蒙利戈能这么样,敢这么样大模大势的么?”

周荣愣一下,他对这种宫廷琐事,勾心斗角的,还真的要人提点才行。

“好得很,他们想利用我们,我们正好也想利用他们”,万素飞说着抬起眼,这才注意到周荣随从甚简,身上穿的是寻常百姓衣服,不由怪道,“你这是哪一出?”

“苍狼远说想难得来一次这边,想亲身体验一下汴京风物繁华,想要微服出去逛逛”,这次换作周荣没有直接回答问题。

“啊?那你可得派个得力的人去看着,不然连汴京多少街巷都给你画出作战地图来了!”

“得力的很。”周荣这样说着,语调却颇没好气。

“谁?”

“你!那家伙指定要你陪同。”

万素飞怔怔,旋即咬牙道,“罢了,他若挑我我便去,让别人我也不能放心。”

突然想明白了似的,她又说,“难不成你是打算一起去?”

“你当我想跟着?”周荣忙呲牙气道,“你那样触了他们面子,我怕派个活人出去,抬个死人回来了!”

说着他偷瞄下万素飞眼神,担心让她看透了,他却不是怕万素飞叫人杀了,怕她叫人拐跑了是真的。

还好万素飞没怎么注意的样子,捏着下巴想了半晌,突然“啊呀”一声叫起来。

“怎么?”周荣被她吓了一跳。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上次跟你说的事情可还记 得?”

“你说神巫之事?”

“没错!我们要煽风点火,让北戎内乱,这是最好的机会!准备的人可以派上用场了!”

苍狼远看到万素飞身后还跟着一个简装的周荣,不由愣了一愣。

“阁下是贵使,想要游玩汴京风物,朕怎敢只派一个内监跟随,怠慢了阁下”,周荣一拱手,道。

“微服玩赏,本为个人意兴,怎敢当陛下大驾”,戎国皇子忙婉拒道。

“阁下言下之意,是说朕扫兴了?”周荣斜起眼睛,笑道。

“怎敢,怎敢……”

万素飞注意到,这边你来我往拉着锯,殿后早有一个小厮悄没声息闪了出去。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门口颇为粗壮的一声,“呵,殿下好兴致!为臣正好也想游览汴梁,这样便一客不烦二主,一起去可 好!”,看时,正是蒙利戈。

苍狼远没了声音,就算他能拒绝了周荣,想必也甩不掉这专门监视他的人。

他的加入会有什么影响吗?万素飞心里飞速盘算一下,似乎也是有利无害,于是跟周荣都没有反对,这三位颇为怪异的组合寒暄着出了宫门,身后三五名护卫扮作随从,走到汴梁街道的青石路上。

时值金秋,天高云淡,不冷不热,买卖出游,一应合适,道路两 侧,尽是店铺,为了招揽生意,有的还专门推出门来摆个摊子。也有堆胭脂水粉的,也有堆绢帛丝绸的,最漂亮的将那新收的柿子整整齐齐码着,堆成黄澄澄金亮亮一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羊肉汤的香气,货郎的鼓声、小贩的吆喝,热闹地塞满街道。

众人东拣拣西看看,几个男子高谈阔论,倒仿佛他们真是什么莫逆之交似的。万素飞只是有人问到时才淡淡应声,眼睛低低飘过时而在街边出现的算命摊子。

这家不像,那家更不会是……

这安排的人怎么还不出现?

她正想着,足下突然升起一阵凉风,看时,生生吓了一跳。

那是一

,状如猿猴的老头。矮小萎缩,枯干的手臂如同老人骨头随时会从皮下戳出来一般,头上稀疏的几根黄发纠结,眼睛则是两个凹洞,猩红的眼窝好像能吹出阴森的寒气,根本没看见他从哪里过来的,此时却已经出现在脚下。

万素飞先是一惊,但迅速心里暗赞了一声“好!”

她的主意是找个瞎子,也只想弄个翻白眼的假装一下,不曾想哪里安排到如此逼真的?倒是奇怪,他这样如何辨认出他们?

然而瞎子一开口,她又打个趔趄。

瞎子拜伏在他们几人脚前,发出如悠长如歌又哽咽如泣的声音, “ 嘻!何幸哉!盛光隆隆,得见三日并出!”

万素飞心中大飙泪,词错了!他妈的词错了!你不识数啊?我教出去的分明是“二日并出”。

老头却全然不知这错误般,激情澎湃地往下演,只见他疾风般扣住周荣的手腕,肮脏的指爪悉索而迅速地往上探去,染黑了丝绸的袍袖,口中喃喃,“青龙潜渊,一朝飞天,恩泽天下,贵不可言!”

周荣还未从目瞪口呆,或者至少是装出的目瞪口呆中反应过来,那老头又窜向苍狼远,如果不是看得清楚他幽深的眼眶,简直没人会相信他真的是盲人。

“苍狼在漠,一呼众应,黄沙百战,荣耀其邦!”,嶙峋的手指摸索戎君五子的骨骼,嘶哑的喉咙中继续飘飞出歌谣。

“疯子!不得了,把这个又疯又瞎的老头子赶走!”在他唱出 语的同时,周荣按照之前练习好的剧本,大喊起来。

随从先前被这骇人的样貌吓住了,一时有些错愕,此时听主人法 令,却不敢再含糊,一拥而上,将其拖开。

老头被架远了,细脚伶仃的双腿在空中乱踢,口中依稀发出尖利的笑声,“你们有眼睛却看不到前方的道路,如何敢笑我是个瞎子?”

知道就里和不知就里的人都面面相觑了许久,苍狼远心下怦怦直 跳,疯子?说出那样话来,疯子才相信那是疯子!

他脑中划过一丝这是周荣有意安排的想法,但旋即又觉得不是,那种神秘诡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