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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遮天 佚名 4874 字 3个月前

也 再去向病人求钱,他们未必还有,时间上也来不及;想要过河去偷采樱 荼,在岸边亲眼看到一个走私的被开膛破肚,肠子与那些花朵混合着流了一地,终于也胆小不敢过去。”

“然后我没有办法,就去求城里的药铺。”

“莫非就是那个钱掌柜?”万素飞一声惊叫,这样说来,也难怪周荣会如此恨他。

周荣默然一笑,看向远方,许久,才继续道,“正是他。我当时满心希望同为治病救人的行当,他能像我娘一样宅心仁厚,将药賖给我 们。”

“但很快,我失望乃至绝望了。无论我如何求他,他只道,一手拿钱,一手交货,天经地义。后来……”

周荣说到这里,身体突然有些微微颤抖,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声音也尖锐起来。

“后来……后来……我怎么求他都不行,没办法……就,就跪下 来……”

万素飞听到这里,突然觉得心尖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这样一个,算什么东西?尽管周荣努力平淡地叙述,那种刻骨铭心却难以表达的屈辱,她却感同身受。

“不过,到底没有用,他把大门关上了,任我在那冰冷的兽头前苦求……”周荣絮絮地说下去,“再后来,有人跟我说,你别跪了,要不连你娘最后一面也见不上。我突然醒悟过来,爬起来就往家跑。”

“我娘果然在等着我。”

“她说不了话了,但还能抓着我的手。”

“然后我就感觉到,她的手在我的手里一点一点放松、变冷……”

“那种感觉着至亲之人生命在手中一点点流逝,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如果你不明白,我祝福你一辈子都不明白。”

万素飞嘴唇猛地咬紧,仰起脸看着天上,才让眼泪不至于夺眶而 出,她是很想不明白的,但她已经明白了。

“后来天就黑了,屋子里很暗,我娘的手,彻底凉了。”

“我在屋子里坐到半夜,当时很想死,觉得我这种无用的人,还是死了的好。”

“可是不行,还要料理我娘的后事。”

“兵荒马乱的日子,什么怪事也多,听说附近有为了娶‘鬼亲’盗挖年轻女子坟墓的,我想不行,不能让娘有这个危险。”

“而且我也没钱买棺材。”

“所以我就把我娘背到河边去,找了一块木板,把她放在上面,让她荡荡悠悠地随着白龙河飘下去。”

“那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水面恰好有放灯的。几盏莲花灯,燃着小小的蜡烛,就那样聚拢到我娘身边,把她最后的样子映得美极了。”

“土那么脏,水却是干净的。我娘应该有这样干净的结局。”

“然后我抬头,对面就是这样一片樱荼田。那一年,气候很怪,樱荼中秋就开了。”

“我看着那焰色的云,突然就笑了,突然就不想死了。”

“药王姬,一辈子济世救人的药王姬,最后死于沉喉,因为缺药。而那药,就长在一条河对岸那么远的地方……老天爷是瞎眼的!这世界黑白颠倒!!”

“那一刻,我在心里念过千遍万遍,此生再不碰药箱,再不为医 者。”

“而我也不能死,我要活着,我要力量,我要等到有一天可以抓来那猪头胖子,他不是要三百两银子么?我就烧开了给他灌下去!我要调查那几个士卒,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我就亲手送他们上斩首台!”

万素飞怔怔地看着

想象着那个十二岁的孩子,所能有的孤独、痛苦与愤 些东西,让她即使每一步都踏着荆棘,也握紧双拳一往无前,而他,原来也是一样的吗?

她正不知道怎么安慰周荣,后者却突然吐出一口气,一改悲色,长笑起来,“你以为这也是一个复仇的故事,对不对?”

“难道不是么?”素飞惊道。

“不是——这只是一个由复仇开始的故事。”

“有什么差别?”

“差别就是”,周荣顿了下,“我遇到许瑶……”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灵慧的女子,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我觉得面前的黑暗被什么劈开了,好像一束光照在身上:她问我‘你以为世界上只有你才是最不幸的么?’”

万素飞此时听了这话,身体也不由一震,她并没感到一束光的照 射,却似乎有一把尖刀直插心间,莫名地疼痛,让人很想大叫反驳。

周荣看她想要说话,把手指压在她的嘴上,“难得我要讲故事,先听我说。”

“你曾问我为什么要统一天下,我告诉你是为了宫荷装,对么?”

万素飞点头,那是“记忆犹新”的一个答案。

“其实你也知道,并不可能完全是因为那样”,周荣深吸口气,仿佛字字都希望经过反复的斟酌,慢慢说下去。

“从跟许瑶在一起的日子起,我好像一点一点地在明白什么,就像拼图,一小块一小块地拼着。”

“可我好像始终拿不到最后一块图板,就不知道,拼出来的,最后到底是怎样一个东西。”

“而直到今天,从药铺里拎来那个胖子……”

“你还记得他说什么?他说不认识我了!我以为他那张猪脸永世难忘,他却竟然不认得我了!!”

“……当我听到这句话,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但很快,我明白,大约,有太多的人向他下跪苦求过。他没办法记得每一个。”

“我突然感到无比沮丧和悲哀,现在,我可以杀掉他,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可是,这样做的意义在何?”

“我依然深恨他当初的吝啬,但脑子里清楚,以一个药铺掌柜的立场,他没有做错。如果他也像我娘一样乐善好施,大概同样早就死 了!”

“所以我没有杀他。”

“然而在看着他被拖下去那一瞬,突然有一些问题涌到我脑子里。以前它们也出现过,却从没有像这次这样清晰。”

“是什么,让一河之隔的药材相差恁多?”

“还有那些抢去我钱的士卒,如果不是这种世道,难道不想做安居乐业的农夫么?”

“世界上每天,每夜,都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的母亲,还有人肯凑钱为她治病,那些毫无依靠的人呢?”

“我在恨什么?我恨他们,有什么用?好像一条被打了就追逐那石子乱吠的狗!”

“于是我发现,我该恨的,是这个乱世!”

“为什么要一统天下?我一直是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便按所谓的什么帝王霸业轨迹去行事

“但是今天,我终于可以说,不想让人再有我的遭遇,便要终结这个乱世!这是我的一点私心!”

周荣把脸从夜的阴影中转出来,正面定定看着万素飞,缓慢而沉静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这就是我拼上最后一块图板,找到的答案……我自己的答案,你明白么……”

第五十九章 拼图

“这就是我拼上最后一块图板,找到的答案……只属于我自己的答案,你明白么……”

“不要说下去了——!!”,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尖叫,万素飞捂着耳朵倒退了数步,獠牙毕露地向周荣吼着。

他在说他自己么?他明明是在说她!

而他当她是傻子吗?她不知道的吗?口口声声的复仇,却要指向哪里?

亲手杀死万翟是谁?

好吧,就算那是南汉逼迫的!

可南汉是一个国家,难道一个街头拾荒的也跟她有仇么?

好吧,她是想要攻灭南汉,问出来出主意的到底是谁。

可她有没有想过,已经过了十年,也许那人已经死了,也许没有人会记得?

如果她找不到,要怎样?

如果她报了仇,又要怎样?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的!

可她不能想通这些,毕竟复仇是她活下去唯一抓住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混蛋,这样告诉我:你就是那条被打了就追逐石子乱吠的狗!那条被打了就追逐石子乱吠的狗!!

他妈的如果真是这样,你自己清楚就好了,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要告诉我?!!

拼图?好,你的答案出来了,可我的呢?

你他妈的要做圣人,证明你受过多少不公平的待遇还能向善?

你告诉我你发现恨的是这个乱世,所以你打算去终结它,可我能 吗?

我天生下来不是个带把的,就算能千弯万绕当上内监,难道还能当皇帝么?

十年来支撑我的东西,大厦最根基的一块砖头,就被你轻轻这样一把抽走?

我不会承认的,我不会承认的!我的人生是否有意义,轮不到你来评价!

你去走你的阳关道,而我走我的独木桥!!

万素飞跳上马去,啪啪给了两鞭,飞一般地跑起来。

然而那个不识趣的,竟然追来了,在后头大喊“万素飞,你不要再逃了!!”

“你滚蛋!”鞭梢在空中挽出一朵花来,威胁似的炸在他眼前。

周荣咽了口唾沫,突然大叫道,“你有没有想问我,为什么我是萧家的子孙,一开始对那药方时没辨认出来,还是后来看到雪参才知道 的?”

万素飞不提防他一下换了话题,略怔了怔。

“你他妈的要不要听?我跟你起誓,今天你不听,这一辈子我不带告诉你的!”

万素飞没说话,但速度明显放缓了。

“我告诉你!”,周荣冲到差不多马身的地方喊道,“说句不孝的话,作为世代医家,我和我娘当时很看不惯外公搞那些毒药的,甚至觉得他是家门败类!所以当时他教我,我碍着孝道敷衍,却根本没上心去学!!”

万素飞有些吃惊地看着周荣,那样绝世的方子摆在他眼前,却不屑一顾,一个12岁的医者的骄傲,铮铮作响。

可正惊愕,周荣再向前一争,别住她不能全速奔驰,话锋一转,喊道,“然而,现在我知道,错怪他了!”

“因为!世界上只有医药是不够的,必须还要有毒药!”

“比如一个人生了烂疮,都要先用狼毒腐蚀,将腐肉吃尽,才能进行正常救治。”

“我在十二岁以前,以为自己这辈子一定会是一个医者。十二岁以后,不再这么想了”,周荣换口气,语气稍微平和,“但是又过了这么久,突然发现,世界转了一圈,回到原点,也许当真是御医世家的宿 命,只不过我手里不再是针箱药罐,而是铁甲刀兵。”

“但我只是一个医生的儿子而已,到现在,我说实话,在一个人的时候,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好的帝王。”

“所以——万素飞,你知道吗?”

“你的机谋、你的视野、你曾在最好的帝王身边经历的经验,这些都是我没有的,而你来到了我身边!”

“这让我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你是上天派下来,帮助我结束这个乱世的!”

“你要复仇,去针对几个人,或是向这个乱世复仇,我都不管,我只知道——你对我非常重要!!明白吗!?”

这句话喊出去,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他看到万素飞偏转过头去,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你喝多了,在说醉话,我才不信”,她终于开腔,也许是风的缘故,声音里不知怎么带了一点哽咽。

周荣笑了,再次把手笼在嘴边,大喊道,“那就等着看看好不 好?”

静,再次静……

墨蓝的天幕上银河流转,微风里带来樱荼渺茫的芬芳,天地间仿佛只有两列马蹄的声音,一记记却打在人们心上。

玉华宫弦歌殿,淡烟流水

屏。

竹儿捶胸跌足地进来,拎着只空笼子,“娘娘,奴婢就那么一转身的功夫,雀儿又被那疯丫头放跑了!”

曲念瑶从书卷里抬头看看,叹口气道,“也没办法。你也知道,凡是在什么里关着的东西,安阳长公主就定要放了不成。算了吧,她身世也可怜,不要跟她计较了。”

“娘娘,不是奴婢多嘴,您虽然是大度,别人可未必这么看呢!最近沈妃专心笼络那丫头,吃住一道的,借着她傻,做这些混事,明摆着声势想压过您去。”竹儿这样热切地说着,实则是因为早上被沈兰亭的丫头丢了一个白眼。

“现在不比一年前了,别再这说这些争风吃醋的浑话”,曲念瑶放下书,“再说,那刘婉儿是皇上亲认的妹妹,朝中大将的遗孤,我们不是怕沈妃,是要给皇上面子,也不能冷了将士的心。”

竹儿不说话了,然而心里有些忿忿的,跟着这惠妃主子,扬眉吐气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就这近两三个月来,风向眼看着不对了呢。先是前几天刚爆出郭昭仪有娠的消息,宫中现在还传的沸沸扬扬;然后沈德妃通过笼络这无法无天的安阳公主,也有甚嚣尘上之势。这人吧,一直不得势没什么,就怕优越惯了突然看到冷脸,心里就不舒服得紧了。

正这时,立在曲念瑶身旁的陈弄珠开腔了,“娘娘虽然宽怀,但当初奴婢劝娘娘接近那刘婉儿,今天不就不会让别人趁虚而入,不就没这么多事?”

“本宫开始也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