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道:“红绡,你带她们先回宫去。”
红绡一惊:“宫主,红绡不走!”
“这种时候,只有你能代替我主持大局。”
“可是属下不能看着宫主一个人去冒险。”
“冒险?”
红绡迟疑半晌,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追上他而又不能杀他,最后受伤的,一定是自己。”
水依然竟没有动怒,淡淡一笑:“红绡,最了解我的人,果然是你。”顿了顿,又道:“但,这是命令。水寰宫的规矩,违抗宫主之命,只有一个结果,不过,我可以选择将你逐出水寰宫。”
红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许久,终于低下了头:“是,宫主。”
第二天一早,红绡去敲水依然的房门,却发现她已离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所有的东西都在原位,全然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红绡叹一口气,去吩咐十二倾波使准备出发。
水依然一听到关于南宫踏月的消息就失去理智,她早已习惯,但这次明明与南宫踏月无关,她仍毫不迟疑地赶去,甚至不肯多带一个人,又为了什么?
或许,她从未看清过,对于晏秋尘个感情正在开始变质。
十三人下了楼,正要结帐,客栈门外又跨进一个少女,翠衫俏颜,眉眼弯弯。
红绡无意中瞧了一眼,只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在何处见过。只听那少女道:“老板,替我准备些干粮,路上带的。”
不过,她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多想,招呼十二倾波使便即离去。刚出门,忽然看见门外几步远处,静静站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腰间一支翠笛,额间一道疤痕。
她猛然忆起,这人是天隐楼的护法,武林大会第二日曾到过她们住的客栈。而那时,方才那个翠衫少女也同行。
想到天隐楼,红绡不由得又想起晏秋尘,立刻气不打自一处来!但她毕竟记得水依然离去时说的话,只得重重“哼”了一声,快步走掉。
辛佑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仍静静立在门外,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忽然,客栈中响起一声惊呼!
辛佑听到那个声音,双眉微皱,身形一动,已急掠进去。
客栈里,掌柜的和伙计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只见一群人将兔儿围在柜旁,一个锦衣少年站在人群前,笑得得意而张狂。竟是当日在酒楼纠缠的孤鹜宫少主齐飞。
原来孤鹜宫的人回大漠,走的也是这条路。而且,今日恰好就到了这个小镇,又恰好在这个小镇唯一的客栈打尖。兔儿一进门,他们就已认出来,但辛佑在门外,无人看见。
兔儿正自惊慌,忽然看到门外进来的人,立刻转惊为喜,挥手叫道:“辛佑哥哥,我在这里!”
齐飞顺着她的目光回头,脸色顿时大变,惊怒道:“你……又是你……!”
辛佑双臂一抱,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齐飞不怒反笑:“你是天隐楼的人?哼!武林盟主了不起么?竟敢三番两次与孤鹜宫作对!”
“滚,或者,死。”
话音刚落,齐飞已大喝一声:“离魂剑阵!”
客栈里的其他客人争先恐后地朝门外挤去,围着的其他人迅速退开,六人剑阵立刻排成。
齐飞一手猛地将兔儿扯到身前,手中亮出一把匕首,狠狠笑道:“你若靠近,我就杀了她!”
辛佑的目光骤然变冷!他缓缓解下腰间的翠笛,握在手中。
围在身旁的六人心中不约而同涌起一阵寒气。齐飞无意中触及他的目光,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没有动,却慢慢将翠笛放在唇边。
众人傻眼——这种时候,他竟要吹笛?
这样的念头刚闪过,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缥缈之音。
辛佑双手飞快按动,笛声却仿佛不是来自他嘴边。退得远的还不觉得怎样,但离他最近的六名剑手却突然浑身大震,手中的剑也握不住,纷纷捂住耳朵,倒地惨呼!
齐飞大惊,还未及反应,黑色的人影已到眼前!
危急中,他只能下意识地举起匕首,刺向怀中的兔儿!
兔儿惊呼一声闭上眼,却忽然觉得锢住自己的手慢慢松开。她讶然睁眼,发现一条手臂挡在面前,匕首已深深刺入!
齐飞就在她旁边,双眼大张,软软倒了下去,满脸的不可置信。
直到死,他仍是无法明白,对方究竟是如何杀了他。
“辛佑哥哥!”兔儿根本顾不得周围的情况,急急抓住辛佑的手臂,“辛佑哥哥!你怎么样?”
辛佑没有回答,冷冷的目光从周围众人身上扫过。
那些孤鹜宫帮众见自己的少主被这黑衣人一击杀死,哪里还敢上前。从震惊中回过神,立时一哄而散!连躺在地上哀号的六人都无人去管。
兔儿红着眼眶,正要去拔匕首,辛佑忽然推开她的手,疾点伤口几处穴道,道:“走。”
不明白为什么要放着伤口不处理反而急着离开,但兔儿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但刚要扶他,他却抬手阻止,当先一步走出去。
两人依旧一前一后地走,离开小镇好几里,辛佑才停住,靠着树干慢慢坐下。
点了穴,血虽然被勉强止住,但先前流出的那些已将整条衣袖浸透。
兔儿被他苍白的脸色惊住,连忙上前:“辛佑哥哥……我帮你……”
“不用。”辛佑半闭着眼,一手握住刀柄,猛地拔出!
听到他闷哼一声,兔儿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袖子。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目光散乱,却仍摇头:“不必,我自己来……”
兔儿终于忍不住,用力拨开他的手:“自己来!自己来!什么都要自己扛着,不累么?!现在有我在啊,我可以帮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撑着?难道我……”
她本想说,难道我是累赘么?但终究说不下去,泪珠一串串滚落下来。
辛佑忽然一震:“你说什么……?”
兔儿却不再开口,擦擦眼泪,将他的袖子卷起,上了药,又从怀中取出一条手帕,替他包扎。
“你刚才……说什么……?”他不再理会她做什么,却直直看着她,坚持问道。
兔儿被他看得有些窘,低下头,咬住唇:“其实……你过去的事,谷主已告诉过我……不过,我知道你不希望别人知道,所以,我也决不会告诉别人。”
“他说了什么?”
“谷主只说了你的身份,还说……以前的你和如今完全不同。虽然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我相信,若不是真正的痛苦,不会让一个人性情大变……”
辛佑嘴唇发白,目光却变得凌厉:“住口!”
兔儿一向胆小,这次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没被吓住,反而更认真地看着他:“你在逃避?为什么?”
“我叫你……住口!”他稍稍一动,立刻牵动伤口,带着警告意味的话,也变得毫无气势。
“谷主曾经告诉过我,如果遇到痛苦,最好的办法不是逃避,而是面对。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只会更痛苦。”
辛佑默然,抬头仰望树叶间透出的尺掌天空:“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兔儿疑惑地眨眨眼,也挨着树干坐下,小心地不去碰他的伤口。
然后,她第一次听他说了那么多话。
第 36 章
武林有三城:镜泊,康宁,陵安。
陵安城远在大漠,镜泊城和康宁城却相隔很近,而且,势同水火。
那一年,镜泊城在一场大战中败给了康宁城,城主也在大战中身亡。于是,为了停战,镜泊城须送一名质子去康宁城。
镜泊城两位少主皆是人中之龙,不分轩轾。大少主靳羽墨才华张扬,二少主靳羽白温柔安静。但那一年,二少主靳羽白竟不顾下属忠心劝阻,主动要求成为质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一去,是为了一个叫做浅茗的女子。所有人都认为,二公子小白,也不过是个逃不开感情纠缠的凡夫俗子。
世事如棋,黑白而已……
倘若真是如此,倒也不失为一段人间佳话。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表象。
小白公子的野心并不比兄长小。他守在康宁城五年,精心布置好一切,只等时机成熟,便一举吞并两座城。而浅茗,也不过是他棋子中的一颗。
可惜,一场棋局,竞逢对手。原来,下棋的并非只他一人。
一步错,满盘皆输。一场大战,两城尽毁,除了他,没有一个人活下来。而宁浅茗,那个曾经成为他棋子的女子,也为他而死。
她是为了救他而死的。
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棋局,想不到,最终也成了别人的棋子。
他算好了一切,唯一没有算到的,却是自己……
翠笛白马,曾经年少。那样的意气风发,只手乾坤,都已成为过去。自被司韶救起,他便变成了另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伤口失血过多,他说得极慢,语气也极淡,就像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场厮杀。
但兔儿知道,在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下,是怎样深刻的痛楚。
她忍不住伸手触摸他额角的疤痕,轻声道:“痛么?”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仿佛还沉浸在回忆里。
触到额角的手指温温软软,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他猛然一惊,正要避开,却忽然听到她说:“我知道,这里痛,但……这里更痛。”
他蓦地一窒,转头看她。
兔儿将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早已泪流满面。看着他冷漠的目光,竟能感觉到心痛。
因为无法无情,所以会痛。
因为无法承受,所以逃避。
“辛佑哥哥,不要逃避,好不好?”兔儿带着泪笑,“浅茗姐姐和你的部属们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才宁愿自己死的。他们希望你放开一切,好好活着,一定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辛佑怔怔地看着她。
“镜泊城和康宁城毁了并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只能说,每个人都无法摆脱名利的束缚,即使没有你,也终究会走到这一步。而且,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你再这样封闭自己,又怎么对得起为你而死的人们呢?”
辛佑慢慢闭上眼,将头靠在树干上,没有开口。
兔儿收回手,低着头,用力握住方才用来触摸他额角的手指,不知过了多久,再抬头时,忽然发现,他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扬起。
日上中天,光芒透过密叶投在林间,宛如洒落天地的星子。
听闻南宫踏月最后一次出现在寿阳,水依然便一路追踪而去。
所幸近来南宫踏月的行踪已在江湖传得沸沸扬扬,只要随便找家客栈或者酒楼就能打听到,因此,也并未错失他的消息。只是,每每在她赶到时,都已晚了一步。
写着血字的残桓,一剑致命的伤口,的确不负琴剑双绝的声名。她从未见过踏月出手,根本无法判断剑招,可几乎所有幸存的人都一口咬定,凶手的确就是南宫踏月。这些人中,竟还有曾见识过白衣笑君武功的人。
当年踏月名头极响,却不是因为武功,而是因为“仁义”和“侠义”。他助人,救人,却从不杀人。而今,白衣笑君重出江湖,却变成了嗜血魔头,几乎立刻成了武林公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追踪下去,只觉得隐隐不安,便下意识地想要截住他。
江州和杭州同时传来消息,相隔不到半日,江州大侠齐誉和太湖十二水寨的四寨主都被南宫踏月所杀。
按日程来看,即便是快马加鞭,从江州到杭州也要一日一夜,而南宫踏月竟然只用了半日,还不包括他杀人所费的时间。
这种骇人听闻的速度和手段令整个江湖都震动了。
然而,水依然记得,就在十几年前,南宫踏月还曾经一掷千金摆下渔乡宴,令十二寨的寨主化干戈为玉帛,替太湖十二水寨排解了内讧,他又怎么可能去杀四寨主?
水依然只得又往回赶。
这一路急赶,体力消耗极快,再加上腹中的孩子,她已有些恍惚,眼看着日头落西,却仍在树林里。略一盘算,发现最近的小镇都在百里之外,干脆就地生火,露宿林中。
穹幕苍天,林枝摇荡。
干枝在火中噼啪作响,飞舞的火星如烟花般闪闪烁烁。
水依然正对着火堆出神,忽然听到一丝细微声响。
抬头的瞬间,丈外的大树后已转出一个人来。纸扇轻摇,笑意风流。
她立刻站起来,扬唇一笑,手却已握住了剑柄。
“原来是司韶护法,久违了。”
“水宫主别来无恙?”
“能在这里遇到司韶护法,真是很巧。”
“在下是专程来找宫主的。”
“哦?”
司韶越走越近,脚下枯枝发出断裂的声音。
“水宫主为何来此,在下很明白。不过,在下劝宫主不必再追了。”
水依然放开剑柄,柳眉一扬,淡淡笑道:“本宫主要做的事,还从未因任何人而改变过。”
“如果我说,你要找的人已不在那里了呢?”
“这件事果然是天隐楼做的?”
“水宫主不是早已猜到了么?”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敢承认。”
司韶轻轻笑起来:“为何不敢认?这里没有第三人,纵然水宫主将来要揭穿这个秘密,恐怕也无人会信。”
“那本宫主也只有亲自揭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