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而来的黑衣人似湛蓝的天空中突来的乌云一般，在这样的喧嚣中闪过，打破了原有的氛围。带起的一阵风，吹起了小女孩柔软的衣裙，吹乱了小女孩额前的秀发。

戏班马车一阵混乱，所有人，包括集市上原来还闲庭信步的人四散奔逃，谁也顾不上谁。惊呼声，喊叫声，乱作一团。

也许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故事，而我们只是演出故事的人，却无法改变剧本。黑衣人停在女孩身旁，女孩惊叫，却被黑衣人一手拦腰抱起。那么快，还来不及做出其它的反应，他另一只手上的利刃已然横在了她脖颈之上。

剑冰冷如水，恰如他的手一样的冰冷，无法温热的冰冷。那么，生活呢，给予他的是一样无法温热的冰冷吧。

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很多手拿刀剑的人，戏班，已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消失在这个长长的集市上。对于小女孩，就是无法依靠得空旷和黑暗，好似曾经发生过得空旷和黑暗。周围似乎有很多人来来往往，而她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原来每个人都与她无关。

一时的喧闹转瞬变成了一时寂静，只剩下一边是抱住小女孩的黑衣人，另一边是几十人的对持。

时间好似就这样静止了，静止在她十一岁的那一年，静止在一个普通的闹市中，静止在无人在乎她的那一天中。

也许这一招很管用，黑衣人在对方迟疑的一瞬，成功地离开了生死存亡的时刻。无人的巷口，只剩下两个人。

女孩用力挣脱抓着的她的黑衣人的手，但是却毫无用处。

“你还要回去么？”

“不用你管！”女孩倔强的说。

“你回不回去对他们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情。”黑衣人淡淡地说。

“不会的！我若再不回去，他们会着急的。”小女孩坚定的说，眼神闪过坚毅的神色。

“呵呵，还真是个孩子那。那好，我带你回去看看真实的情况好了。不过，我倒是很喜欢你的倔强，如果他们真的不要你了，你就跟我走吧！”黑衣人似乎还有了兴趣，拉着女孩往回走去。

“谁会跟你走？他们会要我的。”

站在戏班的屋顶上，她看见的是歌舞升平的景象。师兄正站在戏台上演绎着生离死别的感人情感，可是，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样生死相依的信任么？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呢，难道是上天安排，还是生活本就如此呢。原来，整个戏班，确实完全没有因为自己的走失而有任何不同于往常的迹象。

是的，就是在多少年后，当颜若涵已经成为当家花旦时，她的失踪仍旧没有牵动班主的心，就更何况是当年的她。当年的她，不过还是个不起眼的学徒，还是个二十文钱买回来的小女孩呢。戏班，不会因为她而放弃生计。

生活，就是这样的现实与残酷。

七岁那年，抓住母亲衣角乞求母亲不要卖掉自己时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就算她拼尽全力，也不可能改变即将发生的事实。像母亲一样，连这个戏班也不要她了，原来，整个世界中，没有人要她。所有的希望，在那一刻，彻底的破碎了。她的人生，也由此改变了。

“我跟你走！”一样的决绝，恰如几分钟前说不会和他走一样的决绝。

这一走，便是七年。再回到这个戏班时，虽然还是那个美丽清秀的样子，但是在她的内心，却已经不是当年清澈透明的小仙女了。她，是一个红色的小妖精。没有顾及，没有犹豫，没有任何牵挂的小妖精。

她一直记得那个黑衣人和她说过的一句话：世间的一切皆不可信，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剑！

而开始改变的那一年，她却只有十一岁。

（六）

“小涵呢？”秦楚的声音还回荡在空气中不曾散去。

红衣女子低头扫了一眼抵在自己咽喉处长剑，原来，那就是七星龙渊呢。嘴角闪过不可察觉的一笑，抬手轻盈的揭掉了红色的面纱。

红色的面纱在风里缓缓地落下，像鲜艳的蔷薇花瓣盛放在黑色的夜空。秦楚的长剑在面纱落下的一瞬，收了回来。只是这个收剑的结果，仿佛早已在红衣女子的意料之中。

“小涵！”秦楚惊呼道。

红色的面纱后面，是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啊。这张脸，曾经多少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曾经多少次出现在自己的梦里，但是，却从未想过这样的出现，出现在剑拔弩张的时刻。

看着眼前的女子，是小涵么？她，还是那个自己曾经认识的颜若涵么？可是，在秦楚印象里的颜若涵是个透明的小仙女，而面前这个女子却是个红色的小妖精。不，怎么会这样，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把她们二者联系在一起，都不能把她们当成是一个人。

一时的惊讶使秦楚呆愣在原地，半晌无语。

有些事情，确实不在意料之中。

“他们答应过我，只要我带着七星龙渊回去，他们就会给我自由。从此我去哪里都可以，我们去哪里都可以，好么？”红衣女子先说了话，她收敛了原有的嚣张，仿佛那个小仙女一样的颜若涵再一次的回来。这个样子的颜若涵，才是秦楚认识的那一个，“在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你来弹琴，我来唱和，过神仙一样的生活，好么？江湖中的一切的恩恩怨怨就都与我们无关了，好不好？”

这是多少年后，再一次的抉择摆在了秦楚的面前，可是仿佛还是那样的一天。师父在问他，剑和琴，你究竟选择什么？那么，这是第二次的选择了。在师父已经离开人世，在自己面对颜若涵的时候，秦楚，他还会作出同样的抉择么？

“小涵，不要再回去了。现在就离开那里，我带你走，带你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过你希望的生活。”秦楚伸出左手，等待着她做出最后的答案。在他的右手，却仍旧紧紧地握着七星龙渊没有放松。

他们，究竟是谁在演戏，谁在说着心里的话。生活，原来也是一个大戏台，每个人都在演出自己的唱段。

红衣的颜若涵扫了一眼七星龙渊，眼神又变回原来一样的冰冷。

“那么你告诉我，你要的和你双宿双飞的人究竟是戏台上的颜若涵，还是烧掉你的住所的那个颜若涵呢？是温柔的在戏台上回眸看着你的颜若涵，还是今天举剑站在你面前的颜若涵呢？”红衣女子挑了挑眉，冷笑着问道。

“都是一样的，小涵。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做回曾经的样子。无论你做了什么，一切都过去了，我不会在乎的。”

“是么？”颜若涵看了一眼湛蓝湛蓝的夜空，“那把七星龙渊给我！”

“小涵！”秦楚无奈的呼唤着。

“咯咯！”又是那个黑夜中屋顶上发出的一样的笑声，尖厉而凄绝，“说了半天，还不是你的门派的宝物更重要么？还说什么不会在乎我究竟是哪个颜若涵，如果我告诉你，当年血洗你的师门就是我亲自带人去的；而你师父就是在长时间鏖战后重伤之下被我一剑杀死的。你也不会在乎么，还会说什么带我走的话么？带我走？是带我下地狱吧！咯咯！”

曾经自己欺骗自己，说走下师门，师门的一切惊涛骇浪便都与自己无关了，自己的生活将会随着远离江湖而重新开始。自己拥有了小涵，便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可是，当七星龙渊的再次的出现，师门的血案真相清晰的摆在了自己的面前的时候，再一次的抉择，却不再像当初那样的容易。天平开始摇晃，当初那样坚定的信念难道也开始动摇了么？在这个一切都即将过去的今天，在这个与美好的生活只差一步之隔的今天，自己真的开始动摇了么？

小涵，为什么上天如此的捉弄我们呢？

“世间的一切皆不可信，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剑！”这个声音再次的在颜若涵的耳边响起。遗弃自己的母亲，丢弃自己的戏班班主，一个个人物在眼前浮现，又一个个的消散开去。

没有人要我，这个世界没有人要我。所有人，都在骗我，骗我，也包括你，秦楚！颜若涵眼神一转，右手翻起，剑尖挑上，在秦楚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朝着他的咽喉刺了过去。

剑和夜一样的凉，恰如人心。

（七）

天边已经泛起了白色，预示着黑夜即将结束。

然而，锋利的剑却没有停下来。秦楚一惊，头向一边偏去，剑锋划过耳鬓，削落了一缕发丝。举起七星龙渊将来势汹汹的剑锋拨开，七星龙渊映着初升的旭日，泛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多久之前的故事呢。

“你怀里的琴真好看！”

“它有名字，叫做九霄环佩。”

“那我可以摸一下你的琴么？”

“嗯。”

“我师父叫我回去了。我家就在前面的戏班里，下次你来弹给我听，好么？”

“好！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颜若涵。”回眸，笑窝浅浅的，在记忆中铭刻。

那些往事涌上来，缠绵在交错的刀光剑影中。

我们还能回去么？

秦楚再次出招时，颜若涵居然出乎意料的没有还手。她只是左手在腰间滑过，翻掌间，两支红色的暗器似两只燕子一样飞了出去。

秦楚的剑尖是朝着颜若涵的咽喉刺去的，但是，颜若涵的两支暗器目标却不是秦楚。

上天总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开这样的玩笑，将两个人隔开。

在剑尖抵到颜若涵的咽喉时，房顶上同时有两个身着夜行衣的人应声落下。两支暗器准而狠的钉在在两人的心口处。像鲜血开出的花朵，冷冷的嘲笑着这个世界。

秦楚的七星龙渊轻点在颜若涵的咽喉处，他们就这样静静的对面而立。

“咯咯，看到了吧。我本就是这么心狠手辣的人，无法改变的。”一个红色的小妖精。

相识，相知，相爱，那些过去，那些义无反顾，一点一点的从脑海中闪过，难道，那些都是一场戏么？

她可以在戏台上演绎各种各样的人生，却无法演绎自己的人生；就像他一样，可以左右任何一出戏里的情节，却不能左右自己生命中即将发生的情节。

那两个人本来是要暗算秦楚的，他们怕颜若涵一时的心软。可是，这样的结果，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在她没有还手的时候，在她选择扔出两支暗器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从容的死在他的剑下的决定了吧。

爱情，本就是让人无法说清楚的东西。

“如果你想要七星龙渊，可以随时来找我！”秦楚收剑，转身时说。没有人应声，他就这样提着银白的宝剑，从乌衣巷穿行而去。

天边已然大亮，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远远的听到戏台上唱着当年自己写的那场戏。

“乍暖风烟满江乡，花里行厨携着玉缸，笛声吹乱客中肠。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

但是，站在戏台上的早已不是当年菱花水袖的颜若涵了。有多少年轻的心听着这样的戏，却无法感知当年写戏的人和演出戏剧的女子内心真正的情感波折。秦楚没有停下脚步，他就这样背对着戏台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乌衣巷口。

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一个叫做秦楚的乐师，只有一个叫做秦楚的剑客。

今朝新律似旧调，千载婉转留谁忘。

银剑倚天笑陌路，画意朦胧柔情藏。

冰弦温指拨惆怅，泠泠一曲诉断肠。

曲终人散梦一场，且唱长歌行苍茫。

—————— 全文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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