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满樱花的天堂(2006最感人的情感小说)
作者:韩水心
开满樱花的天堂
许多年后,当我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黑暗中的时候,想起那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我依然会泪流满面。黑暗无边无际,那么广大的将我罩住。风吹来时,彻骨的冷。一瞬间,记忆如同被撕裂,一幕幕在我面前铺展开来,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重新涌现。我的世界忽然白雪漫天。
一
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没奢望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更没有为长城铺上瓷砖之类的伟大目标,唯一的梦想就是写自己的小说、出书,拥有成千上万的读者。
这个梦想在我25岁之前的生命中,就像一个经久不灭的梦魇,时时撩拨着我渐渐趋于麻木的心灵。其实,我那时的生活已经安稳得近乎安逸。我在一家医药公司,做着不算多的工作,拿着不算少的薪水。我每天用被岁月腐蚀得生锈发霉的笔写让我连发疯的欲望都没有的报纸广告,生活平静而绝望。
但是,没人知道那平静背后有着怎样汹涌的暗流,没人知道我多么渴望走上文学的路!对我来说,那就像是一个梦,遥远而飘渺。每当我拿起笔,我就仿佛走进了那个奢华而旖旎的梦中,一切的美丽触手可及。在那里,天空是水洗一般澄澈的蓝,七彩的云朵在天空悠闲的游走。我坐在高高的云端,樱花漫天飞洒,如同蝴蝶翩跹的舞步。
那几年,我不停的写文章,不停的投稿,不停的去杂志社毛遂自荐。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石沉大海,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但我始终不愿意放弃。我告诉自己沿着这条文学的路走下去,在那路的尽头,有我梦想的天堂,那里,樱花正灿然盛放。
我是那么渴望实现自己的梦想。所以,当我得知《e时代》杂志社招聘编辑的消息时,我兴奋得不能自已。
《e时代》是当地颇有名气的杂志。大胆的主题、灵动的文字,让它成为众多期刊中的一个异数。那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本杂志,每期必买。里面另类脱俗的文字是我遥不可及的梦。我渴望到那里做一名文字编辑,渴望走上文学的路。
于是,我毅然决然的辞了职。走之前,公司的副总极力挽留我,甚至提到了给我加薪,但我仍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离开。因为对于我来说,梦想高于一切。
我带着我的简历和我写的厚厚的一沓小说稿去了《e时代》。一个叫倪娜的女孩子接待了我。她是那里的文秘,同时负责行政。她是一个很娇俏可爱的女孩子,笑起来甜甜的。
她说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我说我是来面试的。她忽闪着大眼睛,问,是主编通知你过来的吗?我摇头。她又问,你在这边有认识人吗?我依然摇头。她双手一摊,说那就没办法了。
我说你让我见见主编吧,说这话时,几乎是哀求的。倪娜想了一下,笑笑说,那我就自作主张,带你去见主编吧。不过……她放低了声音,说,我可是容易挨骂的哦。
我不停的道谢,心里充满感激。
《e时代》的主编姓万,三十五六岁的年龄,很老成的样子。他看了看我的简历,略歪着头,很轻蔑的眼神,说,这大学好像没听过嘛。
我微笑着,努力使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我说,虽然我不是名牌大学毕业,但我对自己非常有信心!我相信我一定能把这份工作做好!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我知道那是多么不屑的笑。他说,你以为光有信心就能做好吗?不待我辩解,他又接着说,你做过真正的杂志吗?你知道杂志的流程是什么吗?你知道什么样的文章才符合市场需求、才能吸引读者吗?
他的轻蔑让我痛恨。但我是如此渴望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是通往我梦想的阶梯。我看着主编,真诚的说,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欠缺的地方,但我会非常用心的去学习,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吧,非常非常感谢!
他沉思半晌,方抬起头,看看我,说,你现在做编辑好像还不够资格,这样吧,你先到资料室做资料编辑,过三个月再说吧。
我千恩万谢,虽然我不是一名真正的编辑,甚至连实习编辑都不算,但我依然觉得开心。我仿佛看到梦想的种子已在土壤里生根发芽,直等春风拂过大地,它就会如樱花般灿然盛放,开满春意盎然的枝头。
开满樱花的天堂
二
出了主编办公室,倪娜过来问,面试怎么样?我笑着说明天就可以过来上班了!倪娜说恭喜你!我说非常感谢!她甜甜一笑,很乖巧的样子。她的笑让我想起我的妹妹,雪晴。好久不见,她还好吗?
我给家里打电话,很兴奋的告诉母亲,我进杂志社了!母亲不解的问,咋又换工作了呢?我在电话这端无语。
本想让母亲和我一起分享我的喜悦,谁知道她竟完全不能理解。这也不能怪母亲,她没读过几天书,整天在家里操持家务,怎么可能明白我的梦想呢?她只是希望我和弟弟妹妹都能安安稳稳的生活。我们平安稳定,她就比什么都开心了。
母亲接着问,这些日子你见没见过你老妹?她半个月没往家里打电话了;给她打电话,老是关机。你要是看着她,让她给家来个电话。
我没有告诉母亲雪晴的电话并非总是关机,她只是在夜里开机而已,因为她只属于黑夜。我很口是心非的对母亲说,妈你不用担心,她现在在商场卖衣服挺好的,可能是太忙了,没时间给你打电话。我见着她一定告诉她。
我说这话时,感觉心尖锐的疼着,眼泪在心里拼命的流,拼命的流,流成一片汹涌的汪洋。
伊人歌厅是这座城市最大的歌厅,里面有一百多个小姐,据说每个小姐都像模特一样漂亮。我的妹妹,就在这里。
夜幕低重,华灯初上,都市的夜晚盛放着繁华落尽的冷清。伊人歌厅的门口依然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我站在街的对面,隔着一街的车水马龙望向那个妖孽横行的地方。
我看着那门口张牙舞爪着的显示权贵与财富的各种名车,不禁慨叹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之大。要知道,这里的每一辆车都够我们全家人过一辈子的啊!
伊人歌厅我已来过很多次了,每次我都站在外面等雪晴,我害怕走进那个如地狱般阴暗而冰冷的世界。
记得有一次我进去找雪晴,一个大腹便便、一脸铜臭的男人凑到我面前,说这个小姐不错,挺纯哪,新来的?我当时真想一脚把他那令人作呕的肚子踢回去,不过终是没有那个胆量,只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羞又气的逃掉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迈进那个地方。
而雪晴,却一直呆在那里。我真不敢想象她每天过着怎样可怕的日子!
我给雪晴打了电话,我说你出来一下好吗?我有事找你。
一分钟后,雪晴出现在门口。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娇艳的唇彩和亮闪闪的眼影使她看起来如妖魅般诡异;低胸的裙子裹在她身上,很好的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使她看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看着我,轻轻的叫了声,大姐。我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一瞬间,我想起小的时候,雪晴整天跟在我屁股后,吵着让我带她玩,她会不停的叫,大姐,大姐。恍惚间,她已经长大了,离我那么遥远,隔世般的遥远。
我说你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妈很担心你!
雪晴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她吸烟的样子有种颓废的美。她说,最近歌厅效益不好,我没钱给家里寄,就不想打电话。我叹口气,说谁在乎你的钱?妈只是希望你能生活得好好的!
雪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她说得了吧,大姐,有钱就有一切,没钱什么都白废!
我说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呢?找一份正经的工作不好吗?雪晴盯着我,说,像你一样,每个月拿那点可怜的工资,让爸妈过一辈子苦日子?
我的泪顺着脸颊慢慢的流下来。雪晴的话如一柄犀利的剑,尖锐的刺着我的心。
雪晴看着我,眼里满是疼痛与哀伤。她伸手为我拭泪,我拨开她的手,大骂了一句,滚开!雪晴怔在原地,眼里的疼痛更深了。
这时,一个小姐刚好从歌厅出来,听见我骂雪晴,便径直冲过来,抓住我的衣领,大骂,你他妈谁呀?敢到这来撒野,不想活了!
雪晴一拳打在那女人脸上,忿忿的骂,操,她是我大姐!那女人骂了一句臭婊子,便和雪晴撕打在一起。门里冲出几个男人,将她们拉开了。
我看着雪晴凌乱的头发和脸上一道道的血印,忽然泪流满面。我想起小时候我和别人打架时,雪晴总会冲到我前面,用弱小的身体去保护我,仿佛我是妹妹,她是姐姐。
雪晴冲我摆摆手,说,大姐你走吧,明天我会给家里打电话的。
开满樱花的天堂
三
夜幕低垂,繁星万点。远处有阑珊的灯火冷冷的凄清着。我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路边,悲哀的想雪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一直是个很乖巧听话的孩子,总是跟在我屁股后叫我,大姐。现在怎么会这样?
我想都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考上大学,如果我不把雪晴带出来,或许一切都会不同。雪晴也许已经结婚生子,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而我,却改变了这一切。
泪水慢慢涌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泪眼朦胧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飞逝的曾经……
我想起我考上大学时的情景。我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从学校回来,带着我梦寐以求的大学通知书。一路上,我雀跃得像个孩子。我看着满世界快乐游走的阳光,仿佛听到鲜花正在我心底灿然盛放。
当我把通知书递到母亲面前时,母亲轻轻的笑了。那一刻,我惊觉母亲的笑竟有如少女般美妙动人。许多年后,我依然觉得母亲的笑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
父亲盯着通知书,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我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我知道父亲在哭。那是喜悦而欣慰的泪。我忽然想起流火的七月,在那最严酷的三天里,父亲每天站在考场门外,焦虑的翘首企盼,仿佛在守望一个遥远的梦想。母亲的微笑和父亲的泪水组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
我的弟弟妹妹,雪晴和雨飞,他们不停的跳啊、笑啊,那样子竟比我还开心,好像考上大学的是他们,而不是我。
我是全村近十年来唯一一个大学生,父母在家里摆了酒席,亲戚朋友和全村人都来道贺。好听的话说了一车又一车。
这孩子从小学习就好,一看就是个大学苗子。
穷人孩子早当家,这孩子懂事啊。你看压力那么大,还能好好念书,真不容易啊!
这孩子可朴实了,从来不穿那么花哨的衣服,一门心思就认学习。
……
父母忙里忙外的招呼着,脸上挂着自豪而幸福的笑。我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微笑,再微笑,笑到心微微的痛起来。因为我知道我上大学的代价是什么。一万元的学费对我家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母亲带着我挨家挨户的借钱。在我那个有钱的三舅家里,母亲近乎哀求的说,三哥,这些年我也没求过你啥,孩子考上大学了,你就帮一把吧。到秋后粮食卖了,我就把钱还你。
三舅面色凝重的抽着烟,没有开口。
舅妈笑着,笑得像个贵妇。妹子,不是你三哥三嫂不帮你,我们也挺难啊。老大刚刚买了车,还得娶媳妇;老二也得上学。你三哥一年挣那点钱还不够这两败家子花的。
三舅抽了一口烟,说,不是我说,这年头上大学有啥用啊?毕业了也不分配。再说她考上的这个大学也不是啥好学校,毕业了找工作都不好找。还不如趁早下来上班呢。家里孩子那么多,又没啥收入,还供大学生?
母亲勉强笑着,笑容卑微而寒酸,她说,要是没考上就拉倒了,考上了咋地也得供啊。我寻思三哥帮点,我再向大姐和二哥他们借点,也就够了。
舅妈说一万块钱可不是小数啊。你找大姐二哥也没用,他们也帮不上啥忙。谁家不过日子?再说,你借完了拿啥还啊?
母亲依然勉强笑着,几乎在苦苦哀求。我终于不忍看母亲卑微的表情,站起身,冲了出去……
昏黄的灯光下,父母数着东拼西凑起来的钱,加起来只有两千多,离我的学费还差十万八千里。母亲看着我,泪水慢慢的流下来,说,实在不行,就别念了。上不上大学都一样。
父亲一拍桌子,瞪着眼,咆哮着,就是砸锅卖铁也供孩子上大学!
雪晴走到母亲身边,说,妈,我不上学了。我出去打工挣钱供我大姐上学。她说这话时,表情认真而坚定。我将15岁的雪晴紧紧抱在怀里,泪流满面。
开满樱花的天堂
四
这是我做资料编辑的第一天,有点晕头转向。所谓的资料编辑,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资料管理员。我需要把所有凌乱的资料整理、分类、归档,以便其他人查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