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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参天的香樟树,经历了春的灿烂、夏的茂盛,一阵轻风吹过,数片香樟树叶在空中纷飞起舞,摇晃着飘向青石地面。我弯腰拾起一片略微转黄的秋叶,透过天空明亮的光线,叶脉的经纬条条舒展,有一种难以言传的美丽。我一不小心,让秋风将手中的树叶吹出数丈之外,正要提起裙角去追寻,却发现面前多了一个身穿明黄色锦袍之人。他身形微胖,年纪与二皇子汉王相仿,宫门前走来几名乖巧的侍女,见到他纷纷行礼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一名侍女小声提醒他道:“殿下,皇上此时正在坤宁宫内。”原来他就是朱棣和徐妙云的长子。太子弯腰拾起树叶,轻轻递给我道:“儿臣参见母妃,刚才那叶子正好落在儿臣脚下,我帮母妃捡来了,叶脉留下来夹在书本里,可以存放很久的。”我伸手接过树叶,对他感激地笑一笑:“谢谢你。”

他轻声道:“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是儿臣应该做的。”旁边出现一个青衣人影,正是那天在谨身殿后院墙头所见过的汉王朱高煦,他不知从何处突然闪出来,对太子说道:“大哥终于过来了!”太子走近对朱高煦道:“我刚才处理几件小事,所以来迟了些,母后怎样了?”

朱高煦冷诮的黑眸微微一勾,说道:“大哥身为监国太子,国事繁忙,当然无暇分身,不像我们这些闲人,听见母后有事就坐立不安,立刻赶过来了!”

朱高炽俊脸微红,尴尬说道:“父皇母后一向疼爱二弟,就是因为二弟孝顺……我实在惭愧,不及二弟细心周到。”

他清澈的黑瞳向我轻轻扫视,对我说:“母妃在此候着父皇,儿臣去看母后了。”他收回了目光,快步向殿内走去,朱高煦倏然睁大黑眸,直射向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难道你就是……父皇的贤妃?”

我轻轻点头表示认可。朱高煦的脸上掠过一丝晦暗难测的清淡微笑,说道:“儿臣见过母妃,前次多有冒犯,请母妃原谅。”他们的年纪看上去比我还要大几岁,听他们“母妃”长“母妃”短地叫我,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着实难堪,说道:“不用这样叫我,你们进去吧。”

朱高煦嘴角轻扬起一道笑痕,说道:“父皇将你珍藏在谨身殿中,宫中认识你的人确实不多。”

我察觉这句话似乎夹杂着几分调侃,有些奇怪,抬眸扫了他一眼,他迅速跟随朱高炽进入坤宁宫中,不再看我,那丝模糊暧昧的笑意和朱棣如出一辙。过了不久,几名内侍簇拥着朱棣走出坤宁宫,太子、汉王都跟随在他身后,似乎在垂头聆听他的教诲。朱棣面容严肃,淡然道:“你告诉太医院的几位御医,大胆用药,尽力而为。劝你母后打消那些顾虑,安心养病。如果皇后的病痊愈了,朕赐他们二品官位,子孙永享俸禄。”

太子低着头,恭敬答道:“儿臣一定用心侍奉汤药。”朱棣并不看他,径自前行说道:“午时到谨身殿来,朕有几件事情交给你办。”汉王立刻轻声道:“儿臣遵旨,恭送父皇。”我远远站立在香樟树下,太子等人的身影在宫门处消失后,朱棣轻掠到我身旁,注视着我说:“刚才为什么跑出来?”我仰起头,问他道:“你刚才答应皇后什么事情了?三妹又是谁呢?”他脸色阴沉了一霎,轻轻叹息道:“皇后的病只怕难以痊愈了,洪武二十五年到现在,整整十四年,是我亏欠她们姐妹,是该给她一个名分了。”我听得稀里糊涂,道:“你是说,如果皇后……你要续娶她的三妹?”他轻拂着我垂落的发丝,抬起我的脸,缓缓说道:“这些不过是虚名而已,皇后临终嘱托,我不能让她失望……但是我只会带你一个人去北京,让她们都留在金陵。”我心头疑云密布,昨天晚上朱棣还向我信誓旦旦保证说要努力“改正”,不再继续原来的“错误”,才过了多久,他竟然告诉我他还要再娶?这样的朱棣、这样反复无常的皇帝,我以前会爱他吗?我挣脱他,说道:“难道皇帝就可以言而无信吗?我不要跟你去北京,你愿意带谁去就带谁去,我才不希罕呢!你有那么多妃子,不缺我一个……我不要你了!”

他略带愠怒,低声道:“你说什么?”我大声说道:“我不要你了!你可以再娶,我也可以再嫁,反正我也不记得你……”他眸光闪烁,克制着声音中的愤怒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许胡乱说话!”朱棣似乎很生气,微微蹙眉,挟持着我快速回到谨身殿寝宫内,将我重重放下,背转身我理睬我。我跌坐在地毯上,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恐惧,眼泪哗哗落下,叫道:“骗子,你是个骗子!你对我的喜欢就是这样吗?一边说喜欢我,一边准备娶别人?”他见我大哭,走近拭去我眼角的泪珠,和缓了语气柔声道:“蕊蕊,我不是有意欺骗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才好。遇到你之前,我从来这么在乎过一个人,我当年糊涂任性所犯下的错误,却总是害苦了你,每一次生离死别失去你的时候,我都生不如死……”

我看到他茫然失神的双眸,心底忽地痛了一下,问道:“生离死别?我们过去经历了很多事情吗?”他并不回答我的话,嘴角掠过一丝凄凉的笑意,喃喃说道:“其实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根本不由我们自己掌控。”我感觉到他话语中无限的凄凉和遗憾,无意识中脱口唤道:“棣棣……”他的紫眸说不出是惊喜还是忧虑,将我紧紧抱在怀中,低呼道:“蕊蕊!你记得我了吗?你想起过去的一切吗?”朱棣的伤心绝非伪装,他的怀抱温暖坚实,我也并不讨厌他,我想了想,抬头对他说:“我不记得那些事情。我并没有说一定要和你分开……但是,你不能娶别人!”他亲吻着我的眼睫,说道:“我答应你,不娶别人。那你也不可以食言,我要你发誓,从现在开始,生生世世都陪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生生世世都嫁给他?我可不能这么轻易把自己的婚姻给卖掉,我说道:“你是皇帝,你可以不让人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娶没娶别人?”他抱着我站起来,说道:“我答应你一定不会。有些事情你现在记不起了,等皇后的病好些,我就送你回蜀中去。”世事难料,徐皇后当晚即病逝于坤宁宫,宫中哭声一片。朱棣连续五天没有临朝,为徐皇后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将她安葬在长陵,命令举国服丧,同时下诏营建北京宫殿,接下来的几天,金陵皇宫笼罩在一片悲哀的气氛之中,朱棣独居在灵堂,一直没有回谨身殿。他送我返回蜀中的计划因为皇后的薨逝暂时搁置下来。

天气逐渐入冬,晚间我坐在窗下,手握一枝羊毫笔,看着宣纸上刚写下的字,迷茫了好一阵,我的脑海中偶尔会有灵光一闪,隐约回忆起一些词汇和情景碎片。我暗自留心,将想起的东西都在一张大宣纸上纪录下来,那张宣纸上很快就被我记满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例如皇宫里的一些地名,“映柳阁”、“勤政殿”、“奉先殿”等等,荷儿告诉我,勤政殿就是“金銮殿”,是皇帝上早朝与群臣讨论政务的地方。相信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想起以前所发生的事情。殿外传来荷儿的声音:“奴婢参见皇上!”他身着素服,缓缓走进殿中,见我独坐在灯下写字,疲惫肃重的神情缓和了几分,走近我道:“几天没来看你,你在做什么?”我将宣纸藏起,说道:“没做什么!”他斜倚在长榻上,示意我过去,将我拉坐在他身旁,眼中带着不舍之意道:“这几天我实在太忙,改日我再送你出宫,让郑和他们和你一起前去蜀中照顾你。我虽然舍不得送你走,为了你的病,眼下不得不如此,等我把事情都处理妥当了,我就去蜀中接你回宫来。”我问他道:“蜀中是我的故乡,我还有家人在那里吗?”他点头道:“应该有。”

我瞪大眼睛看了看他:“什么叫应该有?”他轻吻我的额头,却不回答我,说道:“今天晚上,我就在你这里歇息了……”皇后薨逝至今他一直独住,我故意假装糊涂:“我才不管你在哪里歇息!”他伸手轻轻划过我的脸颊,贴近我耳边说:“你不管,又不准我娶别人!你且说说看,身为妃嫔,该如何对待我?”我说:“当然是恪守后妃之德了!”他放下锦帐,目光直视着我,嘴角轻扬道:“后妃之德最要紧的一条,就是让我回到宫里来能够开心一点,所以你一定要乖乖听我的话。”

我躲避着他火热注视的目光,微笑说道:“让你开心还不容易吗?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他略觉诧异,漫不经心点了点头。他本来对我很有“兴致”,我讲到第七个冷笑话的时候,他居然被吸引住了。我说:“一只乌龟和一只兔子赛跑,如果乌龟想赢,它该怎么办呢?”他皱眉说:“乌龟和兔子赛跑?兔子一定赢。”我说:“那不一定,乌龟会想办法。”“什么办法?”我说:“给兔子吃药,让它拉肚子,或者在乌龟脚上安上弹簧,再给兔子脚上抹浆糊,实在不行,让乌龟的双胞胎弟弟等在终点站。”他想了想,肃然说道:“那乌龟该赢了。”我眨眨眼说:“它输了。”“为什么?”

他迷惑不解。“因为他们比赛谁跑得慢。”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再讲几个给我听听看。”皇后逝世以来,我难得见到他这样开心,然后我继续给他讲笑话,讲到我自己迷糊着睡去。殿内的金漆自鸣钟敲击五下,我揉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喊道:“棣棣……”他挥一挥手,伺候他穿衣梳洗的小内侍们都退了下去,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曾经早起过一次,见过皇帝在金銮殿中早朝的情景,但是那时候龙椅上的皇帝似乎不是他。他掀开锦帐搂住我,温柔说道:“我上早朝去,你继续睡吧,不用起这么早。”

我靠在他怀里,问道:“我想看看你上早朝的样子……你能带我去吗?”他轻刮我的鼻尖,道:“又想胡闹了?昨天晚上故意折腾我,半夜三更讲笑话……”

想起昨晚的事情,我忍不住想笑,却正视着他说:“我保证不胡闹,只要远远看一眼就好,我……”他抚摸着我如云的发丝,满眼都是宠溺和依顺,说道:“好,我带你去,不过你不许出声。”我急忙点了点头。勤政殿高大空旷、气势恢弘、金碧辉煌,御座设立在三重金阶之上,每重金阶都有九级,栏杆扶手上放置着三对金狮。礼乐之声响起,他松开我的手,示意我在金漆雕龙屏风后躲藏好,然后稳稳迈步走向御座,值守的内侍大声宣道:“皇上驾到!”殿中文武大臣身着统一的官服,俯拜于地,齐声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和汉王分别站立在文臣武将两列的前排,一个沉静谦恭,一个神采奕奕,两人面貌虽然相似,气质却迥异。司礼监上前一步,宣道:“平身!皇上有旨,众臣奏事宜言简意赅,切勿过于琐碎,非关国计民生之大事,下朝后再启奏监国太子。”早有一名文臣出列,叩首奏道:“臣户部尚书夏原吉,为奉旨营建北京行宫之事启奏圣上!”朱棣头上冠冕的珠串微微摇动,说道:“事情办得怎样了?”夏原吉赶紧上前几步,奏道:“臣将所需银两从国库中划拨出来,足够使用了。燕王宫修缮工程已经全部完毕,臣正加紧审阅修改西宫建设图纸,下月可以奠基动土。”

他欣然道:“北京西宫一切悉如金陵旧制,随时向朕回报工程进展,不可偷工减料,也不可奢靡耗费。”夏原吉恭声应旨,退回列中。另有两名身着大学士服的臣子出列,跪倒在金阶前,一人朗声奏道:“臣解缙重修《太祖实录》已成,恭请圣上御览!”朱棣目光投向解缙身旁之人,问道:“《太祖实录》已成,《文献大成》进度如何?”那官员低着头,缓缓奏道:“臣奉旨召进三千文士齐集文渊阁,《文献大成》全书共计二万三千余卷,目录六十卷,年底可完成。”朱棣目光中带着欣悦之意,说道:“好,此书编纂已经四年有余,书成之后朕会亲自题名,就叫《永乐大典》吧!”那官员略微抬头,向金殿上轻轻看过来,奏道:“较之《文献大成》,《永乐大典》更能昭彰圣上编修此典之宏图伟意。”他抬头的一瞬,让我仿佛坠入梦中。那张清俊中带着哀伤的脸,如此熟悉、如此亲切,丧失的记忆如滔滔洪水冲破固守的藩篱,在我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恍惚记忆中,正是他,一声声温柔呼唤着我的名字:“妍妍……”是“妍妍”,不是朱棣所称呼的“燕燕”或者“蕊蕊”,这些呼唤如同漆黑夜空中划过的明亮闪电,头脑中的大片空白被往事骤然填满,一段段记忆的碎片闪现。——冬日飘雪的黄昏,他伫立在阶前,拾起被我揉成一团的纸笺,轻轻展开,说道:“好句,可惜过于伤感了些……花容月貌,形容郡主并不为过,春恨秋悲,不知郡主又是为了何人?”

——异国的马场,他弯腰俯身抱起受伤的我,落泪呼喊:“……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那是景隆今生对你许下的诺言,绝不会更改!你还记得吗?”——北方的军营,我在纸笺上写下“春恨秋悲随风逝,花容月貌为君妍”……——种种情景,历历在目,他呼唤的“郡主”是我,他曾经对我无限温柔呵护,我曾经对他以身相许。虽然我找不到一根串联这些碎片的线,但是我可以断定,他和我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失去的记忆竟然重新回到脑海中,我按捺不住悲喜交集的情绪,哽咽着呼唤他的名字:“景隆……”整个金殿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无比,群臣惶惶然抬头,向我藏身之处看过来,有些大臣忌惮皇威,急忙垂首;有些大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