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7(1 / 1)

之上伫立着一名白衣男子,他黑发披散于肩,一根银白色 的发簪系沉香木所制,身着衣料质朴无华,习习微风吹过,宽大的衣袖漫卷轻扬,恍若仙人。他手执玉箫专心吹奏,如入无人之境,整个人仿佛溶入了青城山,给人一种无比和谐完美的感觉,让我惊讶的是,他的背影几乎与朱棣一模一样。他是谁?青城山多有隐士高人,难道我遇见了传说中的谪仙人?我站在他身后数丈远,迟疑惶惑,却不敢靠近他,惟恐自己所见是梦境,只要稍一靠近,就会破坏了他的箫声与天地的融合交汇。

一曲奏完,他收箫入怀,对着空旷山谷,长咏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那声音更是无比熟悉,我听在耳中,只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是他?怎么会是他?李白的《蜀道难》、这幽雅和美的箫声,都不是一个帝王应该抒发的声音,更不是永乐大帝朱棣应该表达的心情,他的心胸浩瀚如纳百川的大海,他有欲望,有野心,有宏图霸气,却唯独不该有仙气。他一定不是朱棣。正当我思绪百转千回,心思犹豫之际,他潇洒转身,黑发随风飘散,眼神向我投射而来。这一眼,让我立刻否定了自己刚才的判断。不是朱棣,却又是谁?他可以改变服饰容貌,却无法掩饰身上透出来的气质。没有金冠装饰,也没有华服衬托,他的面容依然俊朗,风神如久沥的古玉,温润中带着深沉,淡紫的双眸散发着平和之气,不再犀利逼人。金陵王气骤然收。

我合了一下眼眸,又轻轻睁开,指甲触碰攥紧的掌心传来清晰的感觉,我不是在做梦。朱棣竟然改变幻化成另一个让我无法忘却的形象,这分别数月,是什么事情促使他有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他静静伫立在断崖旁,温柔地远远注视着我,我身上穿着自己设计的淡紫色的长裙,上衣是v形领口,露出小部分肌肤,裙摆不规则裁剪,缀着玲珑花边,并不是明朝女子的装束。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飞扑而来、迅速将我掳入他的怀抱,我们的眼神在空中相遇的一瞬间,他紫眸中的光影如同一张绵密的大网,将我困于其中,我无法遏制内心的震动,也无法摆脱那深邃的眸光。他是我心爱的儿子朱高燧的父亲,我的丈夫,也是我在明朝唯一的、彼此付出过真心真意的爱人。只是,这份爱必须在我将顾翌凡留在心底最珍贵的角落,放下爱恨情仇之后,才能够完整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数年风雨离散,数年沧桑曲折,直到我想起所有往事、再见到他的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朱棣本是我心中最爱的人。

我凝望着朱棣,眼角泪光晶莹。他的白衣身影向我逐渐靠近,低沉说道:“蕊蕊,十五年前的今天,我在青城山遇见你,从此一见倾心、不可自拔……不知可有福气与你携手终老山中?”

他有意选择一个纪念性的时间来青城山见我,十五年前的今天,是我和他初次相逢的日子。洪武二十五年时,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春天的清晨,我伤心晋王失约,抱膝坐在梨花树下哭泣的时候,朱棣来到了我的身边。我轻轻伸出手,试着抚摸他被山风吹乱的发丝,手腕却不停颤抖,软弱得没有一丝力气,说道:“棣棣,我都想起来了,十五年前,我记得……”他搂着我纤弱的身体,轻叹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十五年前那一眼,是我一生的宿缘,你的每一句话我也都记得,时间越久,记得越清楚……”

我倚靠在他怀中,说道:“携手终老山中,难道你要来青城山做谪仙人吗?”

他亲吻着我的鼻尖,说道:“做谪仙人比做皇帝好……你是小仙女,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我看起来就像你的父辈了,只怕你嫌弃我老,不肯让我陪着你。”整整十五年,光阴如流水般飞逝,我们相聚的日子,屈指算来,不到一载。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环拥著我,我呼吸着他身上散发的阳刚气息,倚靠在他怀中,山风吹起他宽大的白衣,他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赤裸结实的胸膛。他胸口还残留着一些浅淡的伤痕印记,我知道那是东昌之役留下的痕迹,突然想起那封被我焚毁的信,伏在他胸前问:“在东昌的时候,你给我写了什么话?我只看了一句就烧掉了。”他略有犹豫,说道:“我说不出口,才写给你看的,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我抬眸注视着他,说:“是的。”他远眺苍茫群山,说道:“我最爱的人是你,你最爱的人却不是我……我妒嫉顾翌凡,我妒嫉他如此牢固占据着你的心……”每一字、每一句,都深刻烙印进我的心底,听着他的真心告白,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涌出来,他轻吻我眼睫沾湿的泪珠,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朱棣在你面前,除了一颗真心,什么都没有了……”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秘密,朱棣的秘密就是顾翌凡。“蕊蕊,希望你看到这封信后,不要再怨恨我……因为我为你放下了骄傲,在你面前,说出了最不该让别人知道的秘密……”高傲自信的朱棣,不畏惧蒙古敌军的彪悍铁骑、不畏惧朝廷的百万雄师,唯独有一个名字,让他产生了深深的自卑感和挫败感。他对我的爱恋缘于青城山那一眼,他嫉妒晋王、嫉妒所有和我关系亲近的男人,最让他无法忍受的,就是我对顾翌凡的感情。

正因如此,白吟雪设计的拙劣迷局才会令一向冷静的他失去了理智,让他对顾翌凡的嫉恨如火山爆发,事后他伤心愧悔,却让我们的误会愈演愈烈,铸成大错。他的疯狂确实不是假装,见到死而复生的元妍后,他才恢复了正常的状态。燕军惨败东昌之际,他在信中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一切,将他的脆弱和自卑赤裸裸展现给我看,分明是期望我能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给他一点点信心和鼓励。当时的我,除了痛恨,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给过他,我策马离开那所宅院的时候,他就在不远处看着我决绝而去的身影。回到北京后,他不惜一切代价冒险直下金陵临江决战,本来是拼死的打法,却凑巧险中取胜,顺利入主皇城。我抓住他的衣襟,摇头涕泣着说:“棣棣……不全是你的错,如果我……”

——如果我不那么任性、不那么执着、不那么自私,那么我们不会错过十几年,一切都不会是今天这样。他温柔的吻落在我的唇上,封堵住我所有即将说出的话语,然后说:“错的人是我,如果蕊蕊有错,罪魁祸首永远都是我。”我低头说:“顾翌凡是我的未婚夫,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不会来到这里。”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顾翌凡,看到现在你和别人相好的情形,会不会生气、妒嫉?后来我明白了,如果他是这样的人,你一定不会对他念念不忘。既然他对你的爱比我对你的爱更深,我又有什么资格妒嫉他在你心中的地位?”眼前的朱棣,不是高傲冷漠的燕王,也不是统治华夷的永乐皇帝,只是一个宽容而痴情的丈夫。我凝望着他,只觉得无限温馨与幸福。他轻轻说:“我以前只知道设法让你接受我,却不知道男人除了爱,还应该有宽容……从现在开始,只要顾翌凡能为你做的事情,我都会为你做。”

我有意重复了一遍说:“顾翌凡能为我做的事情,你都会为我做?”他坚定无比点了点头。我眨了眨眼睛说:“他经常煮东西给我吃,你会做饭吗?”如我所料,朱棣的脸上出现了无奈的表情,却迅速说道:“我不会做饭,但是我会煮汤,是……青青教我做的。”他又提起了“青青”,那个和真实的林希长得一模一样的宫女,我“哦”了一声,装作漫不经心说:“她一定心灵手巧,比我聪明能干。”他微微一笑,说道:“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男女之间竟然有这么动人的感觉……你们母子都是我的心肝宝贝,我身在北京,梦里却都是你们的影子。”

我扭过头,微嗔道:“我不要听你这些话。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又老又丑,你会嫌弃我吗?”他握紧了我的手,微笑道:“后宫佳丽三千,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们,只因我眼中只有一个蕊蕊,早已与美丑毫无关系。”我最不愿意提起的,就是他那个“后宫”,我退后了一步,和他的身体略微分开,说道:“正是,你来做世外仙人,你的江山谁来管?后宫佳丽三千,你如何处置她们?”

他坚实有力的手将我拉回他的怀抱,低头道:“北京那边新建了朝廷,六部都是我的亲信,南京朝堂有太子理事监国,皇宫诸人有湖衣管束,不用我担心。我来到这里,就不再是大明皇帝了,只做你的夫君和燧儿的父亲。”史载明朝永乐年间,朱棣在南北二京都分别设立了六部三司,一个皇帝却有两个朝廷,两批职位相同的官员,南京朝廷负责管理闲杂事务,北京朝廷负责管理军机大事。对这样的奇异现象,历史学家莫衷一是,众说纷纭,给出了种种猜测和质疑,却没有一个值得信服的答案。他用心良苦,精心策划安排,只为给自己一个脱身的空隙和机会,皇帝究竟身在南京还是北京,是“朝廷重大机密”,即使他不在两京中,也不会有人知道,对政局没有任何影响。江山美人,他的选择依然是“我都要”,但是对我的态度已经完全不同。他终于明白了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也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多方权衡之下,他做了一个最理智的安排。

有夫如此,我不会再有任何怨言。我将头靠在他怀里,看着我释然的表情,朱棣的唇边终于挂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淡淡微笑。我们携手走下山巅,经过山腰那片淡紫色的鸢尾花丛时,朱棣衣袖轻扬,摘下数朵蝴蝶状的花瓣抛向天空,仰头注视漫天纷飞的花雨,缓缓道:“山中野花,胜似京都月季牡丹,我刚才见你在这里停留了很久,才知道你喜欢这种花儿。”栩栩如生的鸢尾花借力随风飘起,在山谷中翩翩飞舞,环绕着我和朱棣。春风吹过我们的鬓发,将两人的发丝纠结缠绕在一起,我们仿佛置身于彩蝶纷飞的仙境中,伴随着山谷中自然的交响,我们清晰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我的紫裙在他的白衣衬托下,恰似一朵白色鸢尾花的淡紫色花蕊。

第十章

青城琴瑟

我们回到唐家堡中,数名锦衣卫正簇拥着朱高燧哄他开心。其中一名锦衣卫趴在地上给他当马儿骑,在文武百官、平民百姓面前,锦衣卫都是武功盖世、智谋超群的堂堂大内一流高手,而在皇族心目中,他们就是自家的御用奴才和玩伴。我不希望朱高燧被他们宠坏,向他说道:“燧儿乖,你快下来吧!”朱高燧随我来到青城山后,平时一向很听话,此刻却对我不理不睬,继续玩得兴高采烈。朱棣看着朱高燧,眼神中流露出宠溺的表情,对我说:“小孩子和奴才玩一下,不要紧的。这样听话的乖孩子,我真想多要几个……”

我转身对朱棣说道:“他平时的确很乖很听话,你一来,他就不乖了!”他明白我暗指他太过于宠爱朱高燧,笑意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说道:“我们就这么一个宝贝,他还小,所以我多宠他一些,你不要怨我。”我走近他们几步,又说道:“宝宝,你看看谁来了?”朱高燧终于注意到了我们,向朱棣奔跑过来,开心呼唤道:“父皇!”朱棣松开我的手,态度温和,抚摸着他的头发说:“父皇一直都在想你,有事情耽搁了,所以没来看你,你想父皇吗?”

朱高燧认真点点头,嗓音清脆,说道:“儿臣想父皇,也想母妃!父皇什么时候带母妃来看我?”他所说的“母妃”显然并不是我,在他心目中,我这个“母妃”远远不及湖衣亲近,我黯然看着朱高燧,心头掠过淡淡的失落。朱棣脸色略变,温柔说道:“母妃宫中事务太忙,这次不能来。青城山的母妃会陪你玩、教你捉小鸟、教你读书写字,在这里不好吗?”朱高燧聪明机灵,似乎察觉到什么,小紫眸转到我脸上,立刻说:“这里很好,不过,儿臣希望两位母妃都能陪着我!”朱棣抬头微笑,缓缓道:“燧儿,你和父皇当年一模一样,希望鱼与熊掌能够兼得……世事却往往不如人愿,你必须放弃一些东西,才能完全得到一些东西。”

朱高燧偏着小脑袋,似懂非懂地说:“鱼与熊掌?母妃前天刚教儿臣念过!‘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他背诵这篇《孟子?鱼我所欲章》一字不差,朱棣的眼中透出赞许的目光,夸他道:“对极了!你比两位哥哥都聪明,你一定要用心读书写字,努力练习武功,将来才能成为有为之材。”朱高燧的眼神中透出孩子受到表扬后的得意神色,十分可爱。

一名锦衣卫走近朱棣道:“启禀皇上,汉王殿下听说御驾来蜀中,正在唐家堡外候旨觐见。”朱棣牵着朱高燧的小手向内院走去,淡然说道:“让他进来吧。”朱高煦昨晚留在唐家堡内,清晨并没有走远,我们进了内院,唐飞琼恰好带着纤云迎面而来。她急忙跪地低头,带着羞涩说道:“唐飞琼参见皇上。”

朱棣的目光自她身上一扫而过,说道:“免礼。我以后长住在这里,你不用太拘谨,就叫我姨父吧。”唐飞琼遵命站起,仍然低着头,细声说:“谢谢姨父。”

朱高燧蹦跳着拉她的手,说道:“姐姐,带我去玩!”

他们两人离开后,朱棣面带微笑,目光灼灼看着我,我忍不住说:“看什么?难道我脸上有虫子啊?”他轻笑道:“没有虫子。我只是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