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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突然停住了。

朱棣撑着一把伞走近,将一件紫色貂裘披风披在我肩上,温和说道:“下雨了,可以回去了吗?我刚才去看了你原来住的房间,他对你竟然如此用心,以前我太疏忽这些事情了……”那个粉红色的美丽小房间,是李景隆为我精心设计的梦幻殿阁,任何人走进去都能体会到“精致”和“用心”,他似乎有所感触。

我点头道:“回去吧。”

第十二章

万寿圣节

秋风乍起时,湖衣感染了风寒,我前去凤泽宫探望。朱高燧和几名小公主在殿外笑闹玩耍,我们正在闲聊之时,一名谨身殿小内侍进殿说道:“皇上今晚在仪华殿中设宴,请二位娘娘一起过去,命奴才来接娘娘。”湖衣轻轻咳嗽几声,说道:“妹妹陪皇上一起去吧,我身体有恙,宫里孩子们又多,放心不下他们。”朱棣对她关怀备至,赐予她衣食用度都是皇宫中最最上乘之物,却从不在凤泽宫留宿,也没有对她表示出亲密举止,她一心抚育皇子公主,闲暇时诵经念佛,虽然身为贵妃,人在皇宫,却依然如同在明月山庄一样淡泊。我有意笑道:“姐姐不去,我也不去。那些大臣都在殿中,一定有歌舞,让他独自尽情欣赏欣赏吧。”湖衣向我投来一眼,柔声道:“他如今是转性了,只怕那些美人歌舞都看不入眼,妹妹快些去吧,以免让他久候。他虽然不忍心责怪妹妹,心中一定还是挂念着的。”我起身对湖衣道:“那我去了。姐姐记得按时服药,早点歇着。”湖衣微笑道:“听说宁王回京了,你昏迷着的时候,他时常让宁王妃进宫问候你。你和他有好些年没见了,你快去,不用担心燧儿。”我从凤泽宫走出,想起从金陵城破之日至今整整六年没有见过宁王和宁王妃,不知他们近况如何。走到仪华殿前不远,一个身穿王袍之人正要带着几名随从进殿,身形模样正是宁王,他仿佛察觉到身后有人,竟然转过头来,看见是我,不禁微笑道:“原来是小皇嫂。”他依然像十几年前一样调侃我,称呼我“小皇嫂”,我脸色微红,说道:“王爷不要取笑我了。”宁王神色稍敛,英挺的双眉带着几分豪气,对身边内侍说道:“将本王给后宫娘娘们和小殿下带来的礼物送到凤泽宫去,请贵妃娘娘收下。”

我问道:“是什么东西?”他道:“江西的瓷器都是上好的,我亲手绘制了几套茶具,让他们烧制出来,成色光泽都不错,特地带来给你们玩赏,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我手工粗劣。”我忙道:“我们怎么会嫌弃?湖衣姐姐最喜欢品茶,一定很喜欢茶具。”他似乎想起什么,对我说道:“我亲手制了一架琴,音质清越优美,本想送给你……没有带进宫来,放置在宁王府中,明天我再让人献进宫中。”

我想起,云蒙山与他在碧潭畔共奏琴曲之时,他曾经说过要亲手制作一架旷世宝琴,心中微动,问道:“是飞瀑连珠吗?”他深深看我一眼,说道:“不错,正是飞瀑连珠。”郑和从殿中迎出来,恭声道:“奴才参见王爷,请王爷进殿。”我们一起进入殿中,我发觉几位藩王都在座中,朱棣同周王轻声说着话,周王与他年纪本来相仿,却因建文时期被幽禁流放,看起来竟比他还要年长几岁。安王、辽王等藩王刚过而立之年,一个个气度雍容,晋王、楚王都已经薨逝,晋王长子朱济熺、楚王长子朱孟烷分别承袭了父亲的王爵成为新的晋楚藩王,与太子朱高炽坐在一起。他们见宁王进殿而来,纷纷起立致意,小晋王朱济熺忙出列道:“侄儿济熺参见十七叔!”他是晋王与邓妃所出嫡长子,面容有五六分像他的父亲,我凝望着他的侧影,想起顾翌凡的模样,不觉又是一阵心痛。宁王躬身向朱棣拜道:“臣弟参见皇上!”朱棣示意他归座后,他又对诸王笑道:“皇上今年的万寿圣节,可要好好庆贺一番了。”安王急忙附和,说道:“皇上为国事操劳,登基以来不曾办过私庆,如今天下太平,黎民安居乐业,皇上一定要给臣弟们一表心意的机会!”代王、辽王、小晋王、小楚王同样出列,一个个神情激动、言辞恳切,劝说他为自己庆祝生日。朱棣示意我在他身边坐下,紫眸轻轻看向我,淡然说道:“前几年天灾不断,朕实在没有心情,今年你们一个个上书上表,一定要为朕庆贺生日,看来朕无法推辞了。

你们远道而来,看看宫人们的朝鲜歌舞吧!”殿中一群歌舞姬都进场而来,都是朝鲜服装打扮,鼓乐声起时,她们手执折扇,随着节拍跳起了朝鲜宫廷舞蹈。诸王没有见过这样极富异国风情的舞蹈,一个个看得入神,赞叹不已。我低垂下头,默默无言,我早就从历史中知道朱棣的生日在秋分之时,但是这些年来却一直没有陪伴他过生日的机会。整整十五年,我们竟然从没有相伴度过一个完整的秋天。洪武二十五年到洪武三十年的那几年,我在金陵、他在北平,分隔于两地;洪武三十一年的秋天,我跳下了断崖;洪武三十二年到洪武三十五年,“靖难之役”硝烟弥漫,我们形同陌路之人;永乐元年到永乐四年,我一直昏迷不醒。他见我闷闷不乐,问道:“怎么了?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我轻声问他道:“我不是为这个,你为什么这些年都不肯为自己过生日?”他眸中光影幽邃,说道:“没有你在我身边,我过什么生日?还有三天,你要想送我礼物,还来得及。”我见他如此胸有成竹断定我会送他礼物,忍不住故意说道:“我才不会送礼物给你!”他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道:“真的不送吗?”我注目场中舞姬,忽然发现其中一人正是吕婕妤,她的舞姿轻盈优美,似乎受过相当好的宫廷舞蹈训练,她身穿着淡紫色的舞蹈服装,有意做出种种高难度的动作,吸引了不少追随欣赏的目光。她将数柄折扇从空中循环抛弃又落下,稳稳接在掌心中,丝毫不乱,折扇增加到第五把的时候,众人齐声喝彩,朱棣本来关注着我,听见喝彩声,向场中看过去,赞道:“好。”吕婕妤似乎听见了他的称赞,向他展示了一个美妙的屈膝礼,珠唇含笑,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向他看过来。朱棣不好声色,与宫中妃嫔始终保持着距离,对吕婕妤的暗示似乎并不在意。我早已看出她对朱棣暗含情意,这位来自朝鲜的女子的确是天生丽质的美人,举手投足之间风情万种。我心中明白,有意倚向朱棣怀中,仰头说道:“棣棣,你喜欢什么样的礼物?”他立刻低头微笑,伸手拥住我道:“只要是你送给我的,我都喜欢。”我微微噘嘴道:“你喜欢的东西,都是淡紫色的吧?”他紫眸中光芒闪动,似有所悟。恰在此时,吕婕妤的折扇倏地从空中落下一把,“啪”地一声摔落在地毯上,一把折扇坠落后,她立刻乱了阵脚,舞步和手的动作衔接不上,那些折扇很快就纷纷坠落下来。她眼含热泪,跪地面向朱棣叩首道:“臣妾失手,今天在皇上面前露拙了……”朱棣神情平静,毫不在意道:“朝鲜的舞蹈与中国果然不太一样。

据朕所知,朝鲜国王宫里并不常用你这种颜色的衣服,朕倒觉得她们的大红色更赏心悦目。”吕婕妤并不笨,她听出了朱棣隐含的话意,叩首道:“臣妾遵旨,以后一定记住更换红色舞衣,再来给皇上献舞。”她们退下后,小晋王朱济熺有心讨好他,上前说道:“谢皇上赐赏歌舞,朝鲜舞蹈果然精彩绝伦、与众不同,朝鲜美人都是天姿国色。”朱棣微微一笑,说道:“你们如果喜欢朝鲜女子,朕给你们每人赐赏一名带回王宫去。”诸王听见他说赐赏朝鲜能歌善舞的美人,大多表示出欢欣喜悦之色,叩首谢恩。宁王起身出列,说道:“臣弟多谢皇上,只是臣弟这些年一直居住在南昌郊外草庐中,恐怕她们住不惯,唐突美人。”

朱棣唇笑意凝固,说道:“朕听说你那南昌郊外草庐排场早就胜过了官员宅第,你如果担心美人住不惯,不如搬迁回南昌,朕给你建造一座新王府。”我隐约觉得气氛不对,抬头见诸王都收敛了神色,不敢接话。宁王毫无惧色,仍然摇头,眼中带着恳求之意说道:“皇上,臣弟不要新王府,更不要封赏的宅第,臣弟的王号受之于父皇,只求有生之年能够回到大宁,即使不为王侯,做个平民百姓亦可!”朱棣淡然道:“你怎么又提起这件事情?朕四年前曾经告诉过你,大宁都司俱已内迁,边疆平安无事,不必浪费兵力镇守。倒是南昌地处中原,位置险要,你在那里正好合适。”他的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实情,细想却毫无道理。北蒙古对明朝的威胁从来都没有解除过,将大宁都司内迁意味着大宁防卫的松懈,非常危险;反观南昌,虽然邻近湖广,在和平年代,根本无从谈起“位置险要”四字。这一切不过是他阻止宁王回到大宁的借口而已。兵权尽释的宁王朱权请求他让自己返回大宁,无非是思念故土,并没有别的图谋。朱棣有负当初“中分天下”之约,一定担心宁王暗中不肯就此罢休,宁王的智谋和能力都不在他之下,大宁比北京地势更辽阔,北面的蒙古“兀良哈”族,正是当年的“朵颜三卫”,如果宁王回到大宁,召集起这些旧部占地为王,朝廷并不容易控制住他们。

因此,他绝不可能答应宁王的要求。史载朱棣登基后,连续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是将宁王徙封于南昌,远离大宁;第二件事是将大宁行都司迁移至保定;第三件事是割大宁之地。他不惜削弱北部边防力量,以防止宁王与自己争夺皇位,却必定会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在蒙古地区脱离中原政权控制的时期之内,大宁是明朝边防的战略要地,当时大宁与宣府、辽东并列成为抵御北蒙古袭击的第一道防线,早在朱元璋统治的洪武时期,他就命徐达西自古北口、东至山海关修筑关隘一道,作为第二道防线,设大宁都指挥司及大宁左、中、右三卫,洪武二十四年宁王就藩大宁时,又增置卫所十余处、设立儒学。控制大宁,对于制约北蒙古是十分必要而且关键的,在朱棣下诏拔大宁至保定后,大宁几乎成为一座空城,朱元璋经营大宁的一番心血全部付诸东流。辽东到宣府的防御线被切断,朱棣随后又将原就藩开原的韩王朱松改封平凉、辽王内迁广宁、谷王内迁宣府,固然解除了他们对皇位可能构成的潜在威胁,却大大削弱了北边的防卫力量。新都北京靠近前线,大明天子镇守边关,朱棣的威名远扬塞外,可保北京无虞,而他的后代子孙却未必能够担负这个重任。我见他如此断然拒绝,不由低声说道:“内迁大宁,未必是上策!”朱棣脸色微变,示意我不要在诸王面前多言,我环视殿中,将话压了下去,准备晚间回到紫宸宫内再与他辩论。宁王见他一口拒绝,不再请求回大宁,说道:“臣弟如今只求清闲无争的生活,如果大宁不需要臣弟了,皇上能否将臣弟徙封苏杭?就做钱塘王也好,能够耳听潮声,夜观明月,臣弟与愿已足!”这个要求朱棣更不可能答应。苏州、杭州靠近京师金陵,他一直有长驻北京的打算,正隐隐担心金陵被人乘虚而入,决不可能将“危险”的宁王封藩在苏杭。他依然淡淡道:“苏杭之地怎及得上南昌?你安心住在那里,不必多想了。”

宁王眉宇间浮现无奈,低叹了一声,归座坐下,不再提任何要求。朱棣举杯说道:“来,朕再和你们喝一杯!”诸王见他谈笑如常,紧张的气氛又缓和下来,继续欣赏宫人弹筝,殿中恢复了和谐安宁的气氛。他们出宫之时,宁王对身边内侍说了一句话,那内侍飞快走近我和朱棣道:“禀皇上、娘娘,王爷说前不久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架宝琴,献与皇上和娘娘观赏。”朱棣不以为意,说道:“蕊蕊,你喜欢琴吗?”宁王有意将那一架为我特制的琴说成是无意中寻获的宝琴,我深感他用心良苦,说道:“喜欢。”朱棣对那内侍道:“让他送到紫宸宫去。”晚间,几名内侍将琴抬进紫宸宫,我掀开遮掩宝琴的红布,心中不禁暗暗赞叹。公元1977年,美国向太空发射的寻找外星人的太空船,选用了中国古琴曲《流水》制成的金唱片,那琴曲的演奏用琴便是这张被称为“明代第一琴”的旷世宁王琴“飞瀑连珠”。史载“飞瀑连珠”为明代四琴之首,海内仅此一张传世宁王琴,琴面上涂着大漆,大漆下为朱砂红漆,再下面是纯金研磨所制成的底漆漆灰,散布着排排细密的“断纹”,断纹为“小流水断”间杂“梅花断”。我俯身迎着光亮,只见琴腹内板上镌刻着一行小字:“皇明宗室云庵道人亲造中和琴”,字迹细密,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知道历史对宁王琴的详细描述,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这行小字。当年那个豪气爽朗的宁王,如今已是“云庵道人”,这张宝琴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纪念品。我伸手抚动琴弦,声如清泉流水,音如冰玉相击,其音质之美无法形容。朱棣步履轻快,从外殿踱步而入,聆听我拨弄琴弦,赞道:“好!”我心中有事,站起身对他道:“我有话对你说。”他点头默许,静静等待我开口。

我不再犹豫,将我所知道的历史情况、弃大宁的得失、对后世可能产生的影响都对他说了一遍,然后道:“内迁大宁都司,其弊远远大于利!诸王未必有你所想像的那种野心,你的敌人是北蒙古人,不是他们!”他凝神看着我,说道:“你是为了宁王才这么说的?你想让我将他封回大宁去?”我见他神色微冷,心知他又有所猜疑,说道:“我不是为了宁王!无论你是否让他回大宁,都不应该将大宁抛弃,先帝建设大宁花费了那么多心血,你不觉得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