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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哈 佚名 4884 字 3个月前

位绮蜜小姐。”

克劳斯菲尼克斯转过身和正好向他的方向走过来的绮蜜四目相望。

毫无疑问,克劳斯菲尼克斯长着一张动人心魄的脸孔,那的确是一张西方的脸孔,但又似乎带着东方的韵味。不熟悉他的人往往会觉得他是一个敏感的人。所以他总是喜欢蹙着眉头露出一副一个年近不惑之年的男人应有的成熟感。可是当他笑的时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没有丝毫成熟的味道,有的只是孩子般的笑容,纯净的笑容。也许只有在那一刻,他才没有掩饰着什么,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展现了出来。

当他们终于走到一块儿的时候。

维托尼罗馆长介绍道:“绮蜜,这位是克劳斯菲尼克斯先生。菲尼克斯先生是美国人,他是一位著名的画家,最近在欧洲各国巡游。菲尼克斯先生,这位是绮蜜小姐,乌菲兹美术馆的讲解员。

“很高兴认识你。”

绮蜜向克劳斯菲尼克斯伸出手。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克劳斯菲尼克斯没有握住那只向他伸来的小手,而是把它托了起来送到唇边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手背。他看着绮蜜,但又像是在对馆长说话:“馆长先生,请允许我说,这位小姐是我在乌菲兹美术馆见到的最迷人的艺术品。如果说展厅的墙壁上挂着的都是艺术大师们的杰作,那么她——就是上帝的杰作。”

他的话让馆长先生和乌尔曼小姐无言以对,他们三人同时把目光对准了绮蜜,却发现她好像走神了,完全没有听见克劳斯菲尼克斯的话似的。她的双眼是盯着克劳斯菲尼克斯所站的方向,只是不是他的脸,而是越过了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远处。

克劳斯菲尼克斯顺着她的眼神转过头,朝那儿看去,他看见远处挂着两幅画,两幅戈雅的画。

“你在看什么,小姐?”他问绮蜜。

绮蜜收回了她散发出去的眼神和心绪,把注意力放回到克劳斯菲尼克斯身上。用甜美圆润的声音问道:“菲尼克斯先生,这是你第一次来乌菲兹吗?”

“不是,我来佛罗伦萨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这期间我来过几次乌菲兹。”

“那么普拉多呢?”

“不,我还没有去过,事实上西班牙是我的下一站。”

“那么,菲尼克斯先生你真是幸运,因为你将在乌菲兹听到对普拉多藏品的讲解。”

“我太荣幸了。”

克劳斯菲尼克斯伸出手,掌心向上伸到了绮蜜面前,几乎没有考虑,绮蜜便把她的一只手放进了画家的掌中,他们手牵着手一起走进了二号展厅。这不是绮蜜第一次走进二号展厅,也不是她第一次去看玛哈。可是今晚,当她伴着克劳斯菲尼克斯一起走进二号展厅的时候,她的心中有一种揣揣不安的感觉,仿佛将要踏过一个虚幻的门槛进入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玛哈将不再是原来的玛哈,而她也不再是原来的她。

第25节:玛哈(24)

第十七章

“告诉我小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工作。”

“这有什么问题吗?”绮蜜瞪着迷惑不解的眼睛问道。

“是什么让你离开祖国,离开父母朋友来一个遥远的国度生活的,你是一个留学生吧。”他停顿了一下,以一种不肯定的口吻说道:“或者是移民?”

“哦,不,我不是。其实高中毕业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对未来充满迷茫的学生,那个时候流行出国留学,我也加入了这个队伍。鬼使神差我选择了一个并不太了解的艺术史专业。后来想想可能是因为我理科很差,文科吗,财经很乏味、哲学很无聊、医学我的胆子又太小,最终我选择了听起来很浪漫的欧洲艺术史。其实当时这是一个很胆大的选择因为很可能我在毕业之后会找不到工作,不过我很幸运,我的大学导师为我找了这份在乌菲兹的工作。对我来说能够在像乌菲兹这样的地方工作就是实现了人生最大的梦想,我真该感谢上帝。而且更加幸运的是在我开始了对艺术史的学习之后,我渐渐爱上了我所学习的内容。”绮蜜用手拍拍胸口,表情无比满足。

“那么你有自己特别钟爱的画家和作品吗?”

绮蜜想了想利索地回答道:“我最钟爱的画家是戈雅。菲尼克斯先生,您是如何评价维拉斯贵姿和戈雅的,我很想听听像你这样的专业画家对他们的看法。”

“你是在考我吗,小姐。”

“才不是呢,我只是想听听您如何评价您的前辈同行们的。”

克劳斯菲尼克斯被她的话逗乐了,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孩子,他带着孩子般纯净的表情,但实际却十分认真地说道:“现代的评论界有这样一种普遍的看法,那就是现代绘画艺术已经落寞,现代画家无论如何努力也不可能超越前辈大师们了,我虽然并不完全赞同这种过于悲观的看法,但还是得承认像维拉斯贵姿和戈雅这样的大师恐怕很难再出现了。毫无疑问,他们俩人是西班牙绘画史上最杰出的人物,维拉斯贵姿是个纯粹的现实主义画家。他作画时只是把他亲眼目睹的东西如实地画下来,以艺术加工的形式展现在观众的面前,在他的笔下,想象是不存在的,这是他最大的特点。而戈雅。”

“而戈雅可以称得上是现实主义的奠基人和浪漫主义的先驱。”绮蜜接过他的话题说了下去。

“完全正确。”画家对她微微一笑。

他们俩人在一幅戈雅早期作品《童年》前停了下来。驻足观看了一会儿后,克劳斯菲尼克斯继续往下说:“我觉得戈雅在作画时并不完全在表现他所看到的。他首先是准确深刻地理解人物的个性,然后再去发现最典型的,能够表现人物性格的姿态、手势和习惯性动作等等。有的时候,他并不重视被描画对象的比例和透视上的正确性,而更注重于表情,特别是眼神等内心世界方面,我认为这是他的特殊才能。你看这幅画上的孩子的眼神和表情,描绘得非常细致。这幅画虽然是戈雅的早期作品,还未达到他后来那种细腻深刻的高度,但这幅画却给人一种真诚、朴实的自然之美,你说呢?”

克劳斯菲尼克斯注意到绮蜜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画上,而是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美丽的脸上挂着通常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容。

“你在笑我吗?”

这一次绮蜜笑出了声音,她把手放在嘴上想让自己尽快安静下来。

“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们好像互换了角色。你成了讲解员而我成了听众。我得承认这种感觉真不错。”

克劳斯菲尼克斯绅士地鞠一鞠躬说:“我很乐意为你效劳,小姐。”

绮蜜伸出一只刚才还被她咬在嘴里的手指,指向画面上的孩子说:“虽然这个孩子非常天真可爱,可我还是更偏爱那幅画中的主角。”接着她把手指移到了旁边一幅戈雅的绘画《巨人》上。“这个赤裸的巨人对我似乎更有吸引力。”

他们一起挪了几步来到画的面前。

“这幅画的创作时间和前面一幅相差了大约有二十年左右,这显然是一幅戈雅的后期作品。在创作后者的时期法国正在发动对西班牙的侵略战争,在拿破仑的军队刚刚进入西班牙的时候,他们甚至受到了西班牙人民的欢迎,可是当拿破仑把西班牙的波旁王朝赶下台,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并且任命自己的哥哥约瑟夫波拿巴为西班牙国王后,人民意识到自己受了欺骗,便起来反抗法国军队,从而使西班牙进入了历史上最痛苦和混乱的一个阶段。戈雅在这幅《巨人》中所表达的无疑就是这场巨大的悲剧。”

“毫无疑问,画中的巨人只可能是戈雅臆想中的形象。我一直奇怪画中的巨人为什么背对着,而不是俯视着画中所描绘的混乱的战争场面。这个挺立在天空中咄咄逼人的赤裸的巨人也许就意味着战争或战神,也许是想表现人们在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下的不安所引起的对不可知的危险的恐惧。每当我站在这幅画的面前,我总是忍不住要去反思人类在灾难面前是多么渺小和无助。但不管怎么说,也不管这幅画的创作背景怎样,在我的眼里这是一个可爱的巨人。他挺立的身姿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第26节:玛哈(25)

“你是否特别喜欢描绘臆想中形象的绘画呢?”

绮蜜摇摇头说:“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一般来说我喜欢描绘安详、宁静场面并且视觉反应简单的肖像画,就像这幅和这幅。”

绮蜜拉起克劳斯菲尼克斯的手直接穿过几幅画,来到了玛哈面前,对他说道:“我们退后几步看。”

克劳斯菲尼克斯十分会意地攥紧她的手,他们一起往后退了三大步以便有足够的视线空间能够同时欣赏两幅玛哈。

“这两幅姐妹作品可以算作是戈雅最著名的作品了。在他所生活的那个深受罗马天主教影响的西班牙社会,描绘裸体女人身躯几乎是不可能的,之前只有维拉斯贵姿在国王的庇护下才画了《镜前的维纳斯》,戈雅的这幅《裸体的玛哈》在构思、技巧和制作上的处理都是对天主教堂禁令的挑战。画中对人物眼神、卷发、微笑及她那特殊手势的描绘都十分的美妙,你说呢?”

克劳斯菲尼克斯结束了他简单的评论把注视着玛哈的眼神对准了绮蜜,却发现她又走神了。

“你在听我说吗?”他问道。

“什么?”绮蜜精神恍惚地看着他,眼神中一片空白。

“你走神了,小姐,就像我刚才对馆长先生说你是乌菲兹最迷人的艺术品时一样,你没听我说话。”

“哦,是的,我非常抱歉,我只是看画看得入迷了。”

“可是你两次都在看这两幅画,她们对你有特别的意义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就因为我多看了她几眼。”

“不是,当你在看其他的画像时你的眼神是欣赏,可当你看着两幅玛哈时,你眼神中的那样东西变了,变成了痴迷。就好像这幅画不是戈雅的作品,而是出自于你的手,也许这样说更合适一些,当你看着这幅画时你看的不止是玛哈,更是在看你自己。”

绮蜜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克劳斯菲尼克斯的面孔,好像她想透过这张脸看透他的心。虽然此刻他们的周围站着不少人,虽然此刻二号展厅里闹轰轰的。可是绮蜜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她的灵魂仿佛已经离开了身体,游离于只属于她和克劳斯菲尼克斯之间的玛哈的世界,过了很久才重回到她的身体中。

她用一种豁然开朗的奇怪口吻说道:“你刚才说我看着玛哈的时候不仅是在欣赏一幅画而是在看我自己。这么说真有意思,很多年了我一直在寻找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两幅画另眼看待的原因,我一直觉得她很眼熟很亲切。不过看着我自己我不知道,我们并不相像啊!”

“你对一个人一张脸产生亲切的原因并不一定就是他和你长得像,也许只是出于一种心灵的共鸣吧。”

绮蜜听着他的这番话,然后抬起头看着画家的脸,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他刚才的话:“心灵的共鸣。”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幅玛哈说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她们。”

“既然你喜欢这两幅画,那为什么以前不去普拉多看看呢?”

他听到绮蜜发出一声叹息,“不知道,仿佛我越是喜欢她们就越没有胆量去看她们,我在担心见到实物的时候心里那些所有美好的想象都会化为泡影。如果没有这次活动我也许还是没能亲眼看看她们。”

“那么你满意你所看到的玛哈吗?”

绮蜜轻轻地点点头,然后突然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那里面包含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只有克劳斯菲尼克斯才能理解的欢乐和痛苦。克劳斯菲尼克斯默默地看着她,然后靠近她一点儿,用手轻轻地揽住她的肩膀,慢慢地把她拥入怀中,让她在自己的怀里喜悦地忧伤着。从头至尾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用不间断的轻柔的拍打她背的动作传递着他的关心和理解。

过了很久,绮蜜从克劳斯菲尼克斯的怀中退了出来,她一边擦着脸上的泪水一边愧疚地说:“对不起,菲尼克斯先生,我并不想破坏你的心情。”

“没关系,我能理解。”画家十分平静地说道。

绮蜜用那对红肿的眼睛再次看着《着衣的玛哈》,悠悠地说道:“1792年,戈雅在圣菲尔南多皇家美术学院上做报告时说道:‘绘画是没有规则可言的。’他希望学生们能够自由地发挥他们的艺术天分,而不是依附在新古典主义学校的教条中。这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即便是在生命即将结束之前,他仍然是个新技术的开拓者。就算没有这两幅玛哈,我也会是他的追随者。菲尼克斯先生,你呢?”

“我?恐怕我不能做任何人的追随者。但有一句话你说得对,绘画是没有规则可言的。”

绮蜜盯着他的眼睛,带着脸上还未散尽的哭态妩媚地笑了起来,“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戈雅说的。”

然后,她抬起一只脚,想往前几步好让视线范围内只有《着衣的玛哈》。可是当她放下脚的时候,她却像触电般地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