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进杨的书房,想找到那本相册带到同学会上去。翻遍了他的书橱和书桌,也没找到那本相册,我皱了皱眉,又到杨的卧房把床头柜、衣橱翻了个遍,还是没有。奇怪,他会把相册放到哪里去?我的眼光在屋里扫视一圈,停到床上,猛地想起他床头的软包好像是可以拉开的,会不会放在那里?
我扑上床,拉开软包,里面果然别有洞天,从右到左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书,全是他舍不得借出去的最喜欢的书,最左边却留了一个小小的空间,放着一个约一尺多长的藤编小箱子。我怔了怔,立即爱不释手地捧出来,箱子编织的手工非常精致,小巧可爱。杨从哪儿搞来的这么个好东西?我竟然不知道!
藏得这么隐秘,这个箱子里装了些什么?这么宝贝?我知道杨有收藏的习惯,不知道杨在这箱子里面又收藏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艺儿?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箱子,终于忍不住伸手拉开了箱子的绸结。
却让我大失所望。箱子里并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我翻了翻,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娃娃呀,卡片呀。我拿出一张卡片,随手打开,却愣住了。卡片上画着一只胖胖的狐狸和一只胖胖的狗,正紧紧地挨坐在一起切蛋糕,图画旁边分明是我从前略带卡通的笔迹——“寿星爷,祝你生日快乐!哪,看到没有?画儿上这只狐狸是我,这只狗是你,我们是永远的狐朋狗友!幺幺,1993年7月3日”
7月3日?不是杨的生日么?1993年7月3日?我蓦然想起,这是杨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亲手画给他的卡片,再仔细翻了翻箱子里的东西,这才发现里面装的全是我这些年送给杨的小东西——他每年生日我画给他的小卡片;一盒草蜢的录音磁带,是我工作后领了第一份薪水时买来送给他的,因为我知道他最喜欢听歌;一个陶瓷的亲嘴娃娃,是杨第一次谈恋爱时我送给他的,我还记得我当时传授了一套自己也似懂非懂的泡妞秘笈给他;一双蓝色的针织手套,是我学会织毛衣后替他织的;一个甩飞盘的橡胶恐龙娃娃,是我逛地摊时买来送给他的,因为我发现那只恐龙娃娃微笑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
我一样一样地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摊在床上,怔怔出神。杨竟把我这些年送给他的东西完完整整地保存着,他竟这样细心地收藏着这些小东西,为什么?我把目光移向箱底,终于找到了我想找的相册,打开,映入眼底的是我捧着脸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傻笑的样子。我翻了翻,里面除了我和杨的合影,全是我以前在学校时拍的照片。
相册找到了,我却没有最初的兴奋,我忐忑地将相册放回藤箱,蓦地发现箱子底下还有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这是什么?这应该不是我送给他的,怎么会跟我的东西放在一起?我好奇地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打印纸,看到纸上的字,我的全身一震,是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半晌,我才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我七手八脚地翻了翻那叠打印纸,没错,我没有看错,真的是的,杨收藏着的那叠打印纸上,赫然打印着我在网上连载的小说——《珠子》。
怎么会?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杨我在网上写小说的事。我控制不住双手的颤抖,翻了翻页尾,稿子只打印到二十五章就结束了,我努力地回忆着,我在网上发二十五章的时候,应该是杨去上海的前两周。
可是,可是杨怎么会把我的小说打印出来?杨怎么知道我在网上写小说的事?难道,难道……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螺的那一句——“太好了,终于可以买到书,不用再每次那么辛苦地打印你上传的章节。”——我的全身一软,难道……
这个想法令我震惊到了极点,是巧合?还是事实?怎样——才能证明?我蓦地站起来,冲到杨的书房,打开他书桌上的电脑。因为自己有笔记本,我从来没有用过杨家里的电脑。屏幕亮起来,我的手颤抖着,点开桌面上的小企鹅,qq上跳出来的登陆号码熟悉得让我微微有些目眩,我跌坐到椅子上,果然……果然是……
螺,在网上与我最投契的朋友,竟然就是我身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竟然是——杨!一幕幕的片断在我的脑海里重叠,杨把我抱在他的膝盖上,握着我的手教我上网,“给你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就叫卡门啦!”“为什么要叫卡门?”“要你管,我喜欢叫卡门!”……
我甩了甩头,又换成螺在电脑屏幕那边问——你呢?似乎很少提及自己。为什么要叫卡门?……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这突如其来的发现令我措手不及。可是,可是,等回过神来,我的心里竟充满了喜悦,如果螺就是杨,不是一件很好的事么?我早就应该想到的,除了杨,还有谁会那样了解我?如果不是杨,我怎么会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产生出这样信赖的感觉?
这个发现令我惊喜,我冲进杨的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通了千里之外的那个号码,电话通了,我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今天让我大吃了一惊,我也要吓他一跳。
“幺幺?”杨温柔的语声从电话里传来。
“不是。”我微笑着,想像着他诧异的样子,“我是卡门,我找螺。”
“你……”我听出他在电话那头明显地吸了一口气,“怎么知道了?”
“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要一直瞒着我?”我半是埋怨半是撒娇,“为什么在网上装出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为什么要用陌生人的身份来找我聊天?”
杨在电话那头沉默,久久不语,我疑惑地催促,“杨?”
他幽幽地叹息,“幺幺,还记不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关于狍子的故事?”
怎么不记得?你说,有一种女孩儿像狍子,她们会习惯性地逃避男人的好感和追求,男人只好像装作不理狍子的猎人一样,挖好陷阱安安静静地等,等着她自己去发现和了解男人的感情。你还说你一直在等你的狍子幡然醒悟,我顿时好奇起来,“对了,你的狍子是谁?你好啊你,竟然还有瞒得我死紧的事,喂,哪个家伙那么不解风情?十几年都还无法了解你的感情?我认不认识?……”
杨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幺幺,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我身边的女孩儿,有哪个认识的时间长得过你?”
我怔了怔,蓦然想起螺说过,“我认识她十几年了。卡门。我了解她就像了解我自己。”眼光茫然地落在摊了满床的小东西上,心骤然一扯,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我顿时清楚了杨为什么会一直细心收藏着我送他的小东西,其实这十几年来,他收藏的不是这些小东西,他收藏的,是我与他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
我的心顿时又慌又乱,是我?这头狍子竟然是我?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从他第一次流连花丛起至今,杨的身边易人无数,谁曾想……谁曾想——我竟是他最初的沙仑水仙。
“不是吧?”我使劲儿吞了一口唾沫,费力地说。
“是。”杨坚定地说,不给我退缩的机会,“我一直在等你发现,可是你好迟钝。”
“我……”我怯怯地说,觉得对他好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我不要你的抱歉。”杨打断我,咄咄相逼,“幺幺,如果你无法认清自己的心,你的抱歉对我反而是一种伤害。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现在我问你,你准备好了吗?接受我?”
“我……”他的语气是我不熟悉的强硬,仿佛与我决裂般的决绝,我惶恐了,如果我不接受他,他是不是就会离开我?不!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打了个寒噤。对我来说像亲人一样的杨呵,我无法容忍与他的决裂。眼有些涩,却流不出眼泪,我手足无措,紧张地拿起床上摊着的卡片,无意识地一张张翻下去……
“‘猪’你生日快乐!你最近长胖啦,像这只猪这么丑,要记得减肥哟!幺幺,1989年7月3日”
“杨,生日快乐!喂,我离开家三个月了,你想我没有?我想死你了。深圳的‘七一’放了好多烟花,漂亮得不得了,我把照片寄给你,让你羡慕我。嘿嘿!幺幺,1997年7月3日”
“恭‘猪’你福寿与天齐!嘿嘿嘿!听说你最近发了一个大红包,我晚上要吃泉水鸡!记得七点来我家接我!幺幺,2000年7月3日”
“生日快乐,杨。对不起呀,不能在家陪你过生日,九寨沟的水很漂亮,我多拍几张照片给你当补偿啦。幺幺,1995年7月3日”
“杨,我今天糗大了,给你订蛋糕的时候发现钱包被人偷走了。最可气的是蛋糕房的师傅居然斜着眼睛看我,好像我想骗他的蛋糕似的,气死我了,希望没有蛋糕不会影响你过生日的心情。我画了个大蛋糕补偿你,嘿嘿。幺幺,1992年7月3日”
……
往事一幕幕在我的眼前浮过,我和杨之间所有的片断都清晰起来。这些年来,杨一直都默默地陪在我身边,等待我失意时的召唤,当我紧拥着他的身体癫狂着忘记我感情的创痛的时候,我对他的依赖却也像一把尖刀,把他的心刺得血肉模糊。我顿时明白了杨为什么会不跟我说一声突然调到上海去,那个时间,正是我和安然在一起的时候。这了悟令我的心不可遏止地产生出一种酸楚歉疚的情绪,对于感情,我一向处理得这么糟糕,连自己的生活也一塌胡涂。我咬紧了唇,记起前次杨在电话里问我的话,“幺幺,我在你眼里,又算是什么呢?”我当时是那么伤心,认为他不应该不清楚他对我的重要性。呵老天,他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我竟那么残忍,那么自以为是地忽略他的感情,叫他情何以堪?
“我一直没有跟你说……”我淡淡地微笑起来,发现刚刚堵得我心头发慌的感觉正在渐渐消失,“在中甸,有间叫tibetancafe的咖啡店,用当地被誉为‘神山’的梅里雪山流下来的泉水煮咖啡。”
“呃?”他像是没听明白,“什么?”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那里点一杯你最喜欢的拿铁。”我温柔地告诉他,心底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蓦然轻松了,“那里留住了我的脚步,是因为那间咖啡店的味道,像极了你指尖淡淡的烟味。”
“哦?”他仿佛明白了,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咖啡好喝吗?”
“好喝。”我扬起唇角,柔声说,“不过,我更想喝你煮的咖啡。”
“等我忙完手里的事,就回来煮给你喝。”杨笑了。
“不用。”想象着杨温暖的微笑,我心里一热,骤然下定决心,“我现在就过来。”
“呃?”杨有些诧异我的急切。
“我等不及了。”或者是——我不能让杨再等待?因为,他已经等得太久太久。心头滑过暖暖的情绪,我微笑着说,“你请我喝咖啡,我请你吃你最喜欢的酸梅蛋糕。就今天,好不好?”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一个人过生日的时候,我总会为自己买一个酸梅蛋糕,现在我才知道,只因为那是杨最喜欢吃的蛋糕。我跟杨之间的感情,就像酸梅蛋糕的味道,带着酸楚而甜蜜。到底,我们两个人,是他在默默的影响我?还是我在悄悄的影响他?我不知道。事实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其实还没有想好我跟杨之间的关系,但是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时间去想。
“好。”他懂了我的意思,回答我的声音温柔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我等你。”
3挂了电话,我胡乱抓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旅行袋,匆匆忙忙地奔下楼,这才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雨,我无暇上楼拿伞,径直奔进楼下的蛋糕店里,“给我一块酸梅蛋糕。”
“小姐,没有酸梅蛋糕了。”卖蛋糕的小女孩儿抱歉地告诉我,“新蛋糕还要等十分钟才能出炉,你选其它的好吗?这种巧克力蛋糕也很不错的。”
“不用了,我等一会儿好了。”我微笑着拒绝她的好意,杨的蛋糕,不能用其它任何一种来代替。转过头看向玻璃门外,雨是越下越大了,真是奇怪,在春天很少遇得到这么大的雨,天空暗沉晦涩,仿佛就快要塌下来似的。来来往往的出租车上都坐满了人,看来一会儿想拦车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我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的时候眼睛突然迎进一双充满怨毒的眸子,不禁一怔。
蛋糕店的玻璃门外,站在一个披着黑色雨衣的少年,他俊美的五官奇异地扭曲着,凝望着我的眼睛像毒蛇牙齿里饱含的毒汁,在这样灰暗的天色笼罩下,这个脸色异常苍白的少年,看起来就像刚从地狱逃出的幽灵。
喜成?我认出这个五官异常俊美的男孩子,他怎么会在这里?狐疑地想走出蛋糕店看个究竟,却被卖蛋糕的小女孩儿叫住:“小姐,您的酸梅蛋糕装好了。”
“哦。”我回过头,急忙将钱付给她,抓过蛋糕盒子,“谢谢。”
再回过头,玻璃门外却空无一人,我四下张望,仍是没有看到刚才的少年,我转过头问卖蛋糕的女孩儿,“你刚刚有没有看到外面站了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孩子?”
女孩儿茫然地摇头,“男孩子?没有啊,什么男孩子?”
我呼出一口气,一定是自己神经过敏了,喜成在千里之外的深圳,怎么会在重庆看到他呢?我对卖蛋糕的女孩儿歉意地一笑,“大概是我看错了。”
提了蛋糕出门,雨是一点儿都没有小下来的迹象,茫茫的雨雾吞噬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