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
可是我却心头一沉:照这封信里的意思,就是说到了蒲州我们就要和元重俊见面了!
入夜,人马困乏,实在是不能再走下去了,秦武令扎起帐篷暂作歇息。
寒风被帐篷挡住了,火焰升起来了,我摸出一快冷硬的黑面饼,无味地嚼着,眼前的火焰,如一个个乱舞的精灵,在眼前跳着集体舞。
“怎么吃这个?”
“嗯?”
脸颊上一点暖意传到了心里,我抬头看秦武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温热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冰凉的脸颊,看着我手中被啃得参差不齐的饼,满眼疑惑。
“都吃这个,还能叫我和他们不一样么?”
任由他的手抚遍我的脸颊,我还是静静地坐着,机械地嚼着面饼。
“别吃这个了。”
说着,秦武拿掉我手里的饼,放在一边,转身走了出去。
我知道他是觉得委屈了我,肯定又给我拿“高级”的东西来了。
“吃这个。”
果然,再次进来后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纸包,打开来,一阵喷鼻的香味。
“哪里来的羊腿?”不待他递到我面前,我伸了脑袋看。
“他们非要给我这个,说是在灵州就备下了,总不能糟蹋了吧。”
说着,烤羊腿递到了我手上,还是温热的。
接过来我就咬了一大口,咽下去后才发现秦武正在吃我啃剩下的半个黑饼。
“你……”
“粒粒皆辛苦!”
说着,他一口咬掉了小半个饼。
“我吃不了这么多。”
一把挡开他,我把手里的羊腿举到他面前。
经过一番争夺,我成功地让他吃了一小块羊肉,只是一小块。
“不能让你受委屈!”
走出帐篷前,他又丢下了这句话。
幸而鄜州距蒲州不是很近,路滑不好走,就是骑兵也用了三天才至蒲州境内。马蹄刚落入蒲州的土地上,我的心就急剧下沉,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
日暮时分,皇帝方面来人,说陛下不日即到蒲州城。闻言我更是心冷。
“皇帝怎么这么晚到?”端木云不解。
“朝中有人拼死阻挠,所以出发得晚了。”秦武简要地回答。
夜深人静后,我独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火焰,又什么都没在看。
“是不是担心见他的事?” 秦武轻轻拥我入怀中,低头问我。
“是,心静不下来,一会儿凉冰冰的,一会儿又觉得热腾腾的……快受不了了……”
突然间,我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下来。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秦武一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在我颈间耳语。
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天明后就在我以为马上要见元重俊的时候,又有消息来了。
河东节度使许清远不敌张思成部将令狐海,为流矢所中殒命,部下三万劲卒被砍杀大半,所余者五千不到,太原城陷。张思成部下另一悍将高千山已围平原县城数日。此二人所过处,州县望风披靡,无有能抵挡者。而张思成本人亲率十五万精兵……已过仪州。三路大军进逼洛阳!
秦武的脸绷紧了!我从未见他如此严肃过。
“他们三路大军近二十五万人,我们才六万,连元的禁军才八万!”我也紧张,暂时忘了要见元重俊的事。
“河西和陇右的兵马暂时还不能到,淮南道兵马大约可以快些,江南道也正急行军。”
秦武安慰我,可我心里哪能平静?几十万人的大战,这将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
然而未及中午,战况又有变化。
平原令姚鲁望守城拒战,三天前出奇计,以城内三千士卒加上新招募的两千人竟然可以一挫高千年锋锐,于城下斩首八千余级,暂时保住了平原城。
“是不是姚鲁望请援?”我猜测。
“正是。”
“想让我去么?”我突然间意识到:我如果去平原,正好可以避免和元重俊见面,而且平原亟需援兵。
……
他不语,艰难的思索。
我把头扭向一边,望着白色的原野,望着猎猎旌旗……
会议,商讨,飞马传信。
晚饭之前,端木云喊我到秦武帐中去。
进去后,端木云放下帐帘,走了出去。
帐篷中只剩下我和秦武二人。
“决定了吧?”我问。
“他准了,说在平原牵制住高千山至关重要。拨一万人由你统领,端木云协同,立即开赴平原!”
他这话说得……仿佛是刑场上最后的告别辞!
“我……”
我说不来话了,只觉脑子里“轰”得一下。一万兵马?我第一次统兵就是一万!
“你这么相信我?”
“不要小瞧自己!”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
突然意识到我前往平原就是要和他分别了,鼻子里忍不住一酸……
“不要流泪!”
他紧紧地搂住我。可是,在他的怀里,我怎能不流泪?
最后,我清醒过来,伸手从怀中探出那个皱巴巴的手绢。
“这个?”他眼含不解。
“实在是不像样,所以……一直没好意思给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
他搂得更紧了,搂得我喘不过气来,紧到我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手绢……”
许久,他松开了我,仔细把那皱巴巴的一团展开在掌心,湿了眼角。
天完全黑了,狂风大作,地上的雪粉被旋起,飞得老高,一不小心就迷住了眼睛。
我,一个被临时任命的部队统帅,站在五千骑兵、五千步卒面前,朗声高言,对他们说我要带领他们奔赴平原,日夜兼程,不容耽搁片刻!
我的话完后,全军统帅、节度使大人秦武走到我身边,面对着一万将士,慷慨激昂。秦武说我是这一万人的统帅,他们要无条件服从于我!
“是!”
我的耳膜差点被震破。这一万人整齐的声音如同巨雷,在雪地上炸开。
“这一万将士、连同你自己的性命都在你手里了!”
士兵的雷鸣沉下去后,秦武转身面对着我,嘶哑着嗓子说。
“我会爱惜我自己!我的性命……不仅仅是我自己的!”
我仰头朝天,狠狠吸了一下鼻子说道。
部队开动起来了,我勒转马头,看到秦武还屹立风中,如同雕塑般。
回望几眼,发现他仍是兀自不动。
调转马头,我飞了回去。
“记住:如有不利,切不可硬拼,性命要紧!”
他紧紧握住我从马上伸下的手,
“我记住了……”
我还想说一句的,可是……已经说不出来话,眼泪流了一脸。
“性命要紧……”
他突然失了声,我不忍看……其实我已经看到他的眼眶已是潮红一片。
“驾!”
我猛地挣脱他的手,打马转身,向前飞奔而去。
第九十四章 拼命三娘
黑夜,无尽的黑夜,但有雪光为我们照明。
我和我的士兵无声地行走在这雪色的黑夜里。
寒冷,彻骨的寒冷。
没有羽绒服,没有保暖衣,铠甲里也容不下厚棉衣。我端坐于马背上的身体在甲衣里颤抖着。可是,我不能说,因为我是这一万人的统帅。
行了半天,我下令部队暂作休息。看着士兵们都停下后我自己也下了马。
端木云走了过来。
“临行前你师兄和你说了什么吧。”我很直接,我知道秦武一定是和端木云交待了什么。
“师兄对我说——保住你的命!” 端木云睁大了眼睛说。
“就这个?”我故作轻松。
“‘就这个’?哼,高千山手里还有四万人,我们才一万,连上平原城里的才一万五。四万对一万五,而且高千山久历沙场,你认为这仗会怎样打?”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以少胜多的不是没有。”我很平静。
“你是诸葛孔明么?”他反问。
“我是小女子叶飘飘,我不是多智如神的诸葛孔明。”
“你几乎从没打过仗……师兄这是为什么?”
“卧龙先生第一次打仗之前打过仗么?”我仰起脸,半眯眼睛。
果然,他无言以对。
“就算高千山有十万兵,我也得去!”我不看他,注视着远处的黑暗。
天明之际,军队已经行了近百里,照这个速度,日夜兼程到平原至少也得是五天以后。况且是做不到真正的日夜兼程的,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怎么着也得有五、六个小时以上的睡眠,不然,这疲惫不堪的一万人,哪里还是高千山的对手?
再次休息时,我招来端木云和几位低级军官,商讨怎样以这一万人对抗四万人。每个人都说以少胜多只能奇袭。是啊,硬碰显然不行,关键这“奇袭”该是个怎样的奇法?
“擒贼先擒王,杀了高千山不就结了。”端木云首先提议道,很轻松的样子。
“说得轻巧,怎样潜入四万人的大营中,又怎样摸到高千山的营帐中,又怎样杀死他……这些都非易事!况且那高千山也是久经沙场之人,姚鲁望能够奇计成功,完全是因为高千山麻痹大意,没把一个小小的县令放在眼里。”一名丁姓虞候说道。
众人七嘴八舌,议了半天也没有个统一的结果。最后我说话。
“高千年是否已知平原将有援军到来?”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丁虞侯犹豫着说道,惹得几个人一齐看他。
“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做准备,如果他不知道,我们可以出其不意。我认为,他应该知道……但是,高千年连四十岁的姚鲁望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把我这个年刚弱冠的无名小辈当回事?”我接过话说到。
“将军的意思是……”
“告诉下面人,就说我自有安排。军心稳定要紧,不能先怕了!”
说完,我站了起来,拿出地图来仔细察看。
《孙子兵法》《行军篇》云:“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而处实,军无百疾,是谓必胜。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
高千山书不是读书人,《孙子兵法》倒是记得牢牢的,平原县地势最高的两个地方之一就被他占了,大营扎在上面,另一个地势高的地方就是平原城。我的一万人马要驻扎的话,已经没有好地方了,只能处在低地上,这样一来,如果正面硬拼,在地形上就首先输了。所以……真的很难!
营地里静悄悄一片,对着一豆灯火,我紧盯着面前的那张地图。
“歇一歇吧,瞧,眼圈都青了。”端木云挑帘进来说。
“哪能睡着?你师兄放心将一万人交给我,我不能随便啊。还有我自己,我自己不也得保命么?”我苦笑了一下。
“咳,你吉人天相,自有上天眷顾,应该不会有事!”
“我不想死自然是死不成的,可是一万人的性命在我手中,我现在觉得……这担子真的很重!”我轻轻打了个呵欠,有些倦意。
接下来的行军途中,我脑子里出现了无数古代战争中使用的“奇计”,什么火牛阵,什么空城计,水攻、烟熏……凡此种种,能想起来的统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一个也不适用于平原之战。
晚上扎营后,我盘腿坐好,伸出两指在脑袋两边划着。
“你这是?”
我猛睁开眼,只见端木云满脸惊讶地站在眼前,一手还擎着帐篷的帘子。
如果我说我是在学“一休哥”,他会有什么表情?
放下手,我面带微笑,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想得有些累了,歇一歇。”我说。
“想好了?”端木云问,眨了眨眼。
“暂时想了一点,我先打个盹,待会你叫他们来,商议一下这个法子是否可行。”
端木云出去后我并没有睡着,只是闭上了眼睛。
唉,责任啊!依赖惯了的我,如今竟然要独当一面,手中一万人的性命,还有整整一个平原城,都砸在了我身上。想想自己这二十一年,十七岁以前一直依赖父母,十七岁后遇见了元重俊,把心都放在他身上了,以为他也是可以依赖的人……后来是端木云,一直陪我三年,现在,秦武竟然放心放权给我,让我这个依赖惯了的人担负起这样的责任!
然而,压力之下,人是会释放出一些以前从不为人所知的潜能的。
距离平原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计策已定。
这一次休息,时间比前几次都长一些,我不希望我的士兵打着呵欠上战场。
端木云回来时,我刚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撩了撩头发,我问他情况,可他却盯住了我的脸。
“呵,女人就是要睡觉啊,瞧这一会儿功夫,脸上绽了桃花似的,真好看……”
“废话!快说姚鲁望那边怎么样了?”我白他一眼,正色问道。
“还能怎样?城中粮食不多了,如果没有援军,也最多死守个十天半月!”
“和他说了我们的计划么?”
“说了,他大叹‘好’,说城中军卒皆是死士,已经抱了必死的心。”
“好,明日傍晚听我指令!”
我站了起来,到门口抓了一把雪,在脸上揉遍了。
卸了盔甲,全身轻松,只是这白色的披风不是很暖和。端木云送我到路口。
“你……真是拼命!”他微皱了眉说道。
“被逼到这份上了,还能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