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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这个主意已经得到了认可,只是等候元重俊的决定。

“突厥默敦可汗曾于十年前与我大齐订立盟约,近年来又屡屡遣使朝贺,所以,我朝有变,令其出兵当非难事。”

最后,还是兵部尚书高昊打破了沉默。

高昊说得倒是在理,只是这个“令”字实在是过于自矜。齐与突厥,表面是天朝大国与附属国的关系,其实,谁不知道突厥汗国与齐之间并非君臣、主属,只是两个接壤的国家!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的突厥摄政王阿不思其人的骄傲情性不在元重俊之下,你请他来都未必愿意,再来来个“令”,怕是惹怒了都不一定。

“陛下,臣也以为请突厥助剿叛军乃可行之事。”有一个大官发言了。

有了一个开头的,有了第二个接话的,第三个、第四个就纷纷上场了。一时间,一干人纷纷建议元重俊速速下诏请突厥“助剿”叛军。

沉吟片刻,元重俊挥了挥手,令所有人先出去,待他仔细斟酌斟酌。

这也就是说他还是不想请别人帮忙!自家闹了乱子,不仅落人笑话还央求别人来帮忙收拾不是他的作风。

这个骄傲的男人啊!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葡萄一个个地走出去了,我低了头跟在后面,却觉背后一道寒光射过来。

“叶风留下!”

威严凛冽的声音。

我正要迈起的脚不动了,前面一串人的动作也稍稍停滞了半秒。我看到,秦武的肩微微晃了一下。

“你现在就这样厌恶我么?”

门外的脚步声刚一消失,元重俊就逼了过来。

“臣鲁钝,不知陛下……”

我的话还未完,他的手就上来了,强劲地扭起我的下巴,迫我看他。

我看他,仔细地看。

仍旧憔悴。

那个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年轻君主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苍白、疲惫的男人,一丝忧郁飘零在眸中。

“飘飘,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无奈。

“陪我片时。”

他拉起我的手,往他原先的座位上走去。

“陛下……”

他竟然把我拽到了他的膝盖上坐着,我挣扎,却被他按得死死的,半点儿动不得。

“铠甲很重。”我胡乱地说着,脑子早乱了。

“那脱掉好了。”他接口道。

……

我瞪了眼睛看他。

“这样的眼神,我已经三年不见了!”

他看着我瞪大眼睛的样子,居然笑了起来。

“战事要紧!”我微微低了眼睛说。

“除了战事,就不能说点别的么?”他眉头微皱。

“除了战事还能说什么?说你的女人,说你的后宫么?”我扬眉道。

“好,就说我的女人。今生今世,没有哪个女人敢违抗我,敢拒绝我,敢骂我,除了你!”。

“我不是你的女人!”

“你不愿做的女人,还能做什么人的女人?秦武么?哼,他永远都不可能娶你的!”

尽管想装作无动于衷,但我的眼眸还是暴露了这句话对我的冲击。

“哈哈,你还真想嫁给他!你想过么?你想过他如何娶你?他如果要娶你,须得三个人同意,我,他爹娘!他爹娘会同意他们的儿子娶一个……皇妃进家么?”

“我是叶三娘,不是皇妃!”

“好,就算‘叶三娘’不是皇妃,那,秦世勋会让一个来历不清的女人做秦家的冢妇么?”

“我可以等!”我把头扭向了一边。

“等?哈哈哈……丫头,你还是个孩子啊。我问你,你打算等到何时?等到皇帝陛下彻底忘了‘叶飘飘’或是‘叶三娘’这个女子,等到秦家老父亡去,等到秦老夫人逝去?”

……

我不语。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些也都是我曾经想到过的,这些也正是我最担心的。

“为什么不开口?说中了吧。”

他突然笑了起来,得意地笑。

“你说的这些我都曾想过,用不着你提醒!”我说。

“还是那脾气,你真是倔强得可以。不要自欺欺人了!女人喜欢做梦,是吧?想让秦武娶你就是个梦!你该早点醒。”

我突然觉得身子在波涛中,摇摇晃晃地有些不稳。

“飘飘,你知道么?从小到现在,我心里只有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他心里居然有两个女人?

“一个是我娘亲,一个……就是你!”

……

“你知道么?你和我娘亲是何其相像……一样的美丽。”

难以想象,元重俊居然对我说了他父亲和他母亲的事。

他的父亲,先皇,据说是很温厚但有些优柔寡断的一个人,以尊重臣下、性情平和著称。他母亲,他父亲平生最爱的一个女人,江南孤女,连个姓氏都没有,名字都是皇帝“赐”的,除了容貌美丽、性子温柔外几乎无一点优势。在先皇的后宫里,她犹如一朵小花,飘摇在风雨中,若没有皇帝的庇护,每一天都有夭折的可能。可是,这个没有出身不会算计的女人却成为了皇帝最爱的女人,成为了皇帝最小的孩子的母亲,成为了下一任皇帝的母亲。

“我因为没有舅族,所以师傅选了王元辅的长女为后,选了云士则的女儿为贵妃,也因为没有舅族,我对师傅言听计从,对每位臣下的意见都要斟酌三分。师傅对我说,为君者不可专宠一个女子……哈哈,而我,也觉得天天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有些腻烦,所以……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有的女人是看不厌的……”

捧起我的脸,他舒了口气说。

“你怎么不说我和你母亲的区别?你母亲温柔,而我任性。”

良久,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那里面,是追忆,是让人难以抗拒的柔情。

“再温柔的女子,也有任性的时候,再任性的女子,也不会一味倔强,也有温柔的时候。你对我的每一次温柔,我都记着……”

他的额头俯下了,轻轻碰在我的额头上。

……

乱乱乱。

我闭上了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对我这样说,为什么他要这样做?为什么他不对我大声吼叫,为什么他不雷霆大怒……为什么他的眼中全是柔情?

然而,他还不愿结束。

“你说我又添了孩子,是的,我想要多点孩子,一直这样想。父皇子嗣甚少,到得现在,只余我一人,两兄未及长成相率夭亡,长姐于嫁后第二年死于产难,二姐三岁即亡……人说作君王的是‘孤家寡人’,没遇见你之前,有时候坐在朝堂上我都在想:若无后嗣,我是真的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没有可托心腹之人,也无子嗣可承大位。”

……

我一动不动地听着,心里却已在翻腾开了:他十五岁登基,是在那一年成为孤儿,我十七岁穿越到这里来,也是在此前成为孤女,而且都没有兄弟姐妹。哈哈哈……从这一点上看,我何止是和他母亲像,我和他相像更多吧。

……

端起茶盏,他轻轻啜了一口,放下后搂紧我接着说。

“你知道么?这三年来我喜欢半夜里一个人在宫里走来走去,看星星看月亮,或是什么都不看,只是走……宫里的人都说我是在想你,是的,我是在想你。一个人走着的时候我眼前全是你,你的笑,你的怒,你的埋怨……甚至你的破口大骂。你走后我才知道,你在我面前才是真性情的,你把我当成你的良人而不是天子你才会笑才会骂……我……也不知道自己原来也会赌气。那一天,你用梳子砸中了我,当着那么多奴婢的面,你道我心中会怎么想?”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

“你能怎么想?还不是气得要死。我让你在奴婢们面前丢了面子。”想也没想我说道。想起那次,不知怎的突然想笑,记得拿起梳子扔他的那一瞬间我是极其快意的。

“哼,你还想笑?”

说着我,他自己竟先笑了,伸出手来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继续说。

“梳子砸中我的刹那间我其实想冲过去狠狠地打你一顿,可是转念一想,若是又打了你,你会很快再一次从宫里消失,高墙是围不住你的……于是……唉,我竟会糊涂到这地步,我不知道我原来也会赌气……我想冷落你几天,不见你几天,让你自己到我面前来认罪。结果是你真来了,可是……我真是昏极了,几天不见你不算,等到了你,却还要雪上加霜,故意让周良玉拿东西去王翠那里,气你!”

我低下了头,他这一段剖白,应该是真的。

能够让一个帝王赌气,我在他心里,也许真是沉甸甸的吧。

沉思间,他又捧起了我的脸,温柔到极致。

“飘飘,你说我是悔之晚矣还是悔之未晚?”

他的鼻子碰到了我的鼻子,睫毛像两把柔软的刷子,轻轻在我的额头上来来回回地刷着。

……

上帝啊,我该如何回答?

我紧闭双眼,三年了……三年来我一直努力要做的事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么?三年来的一切,又开始在脑中出现……然后是一张张脸……秦武的脸,秦武的眼……

我无法忍受了,真的无法忍受,我就要爆裂开来了。

“飘飘……”

元重俊企图拉住我,可我疯了一样地一步跳下了他的膝盖,跑了出去。

……

身子一个趔趄,差点倒下地去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城墙上。

狂风摧木,城头的旗帜在烈风中哗哗作响,阵阵寒气透过甲胄传到心里来。

眨眨眼,我长长地吐了口气,仰头向天。

“哈哈哈!”

我大笑起来。

……

“叶将军……”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惊恐地朝我看来。

我伸手捋了捋耳后的碎发,冲他们嫣然一笑,大踏步走下了城楼。

第九十九章 弦乱(下)

大战即将来临。元重俊决定以逸待劳,快速行动,各个击破。

张思成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天晚上,一支八千人的轻骑部队在年轻的朔方节度使秦武的率领下绕道截击他十六万人中最弱的一部。这是秘密行动,除了元重俊、高昊、秦武和我四个人知道,其余人等一概不知,那八千人也是上了路才知道的。

临行前,我悄悄找到秦武,说了他在我赶赴平原之前说的那四个字——“性命要紧!”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半夜里,秦武归来,元重俊亲自出城迎接。

黑色甲胄上的血迹不是很明显,秦武的样子并不狼狈,所率八千骑士中只有不到一千没阵,叛军死伤数目尚不得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是王师伤亡数量的数倍。

“你辛苦了!”元重俊走到秦武面前说。

“臣当以死效力。”秦武翻身下马,单腿跪于元重俊前。

“起来吧。”元重俊双手扶起了秦武。

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我悄悄舒了口气。君臣之间,到底还是严守本分的。

回到营地后我竟意外看到了端木云,两天不见他了,我正疑惑他在哪儿。

“你到哪里去了?”我问。

“能到哪里?在师兄那里,还跑到张思成那里去探了一遭,顺便看看我师姐在不在?”他看着我,突然很有些无奈。

“在吧?”我很自信,女人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好像在啊……哎哟,真难办!” 他眉头皱得厉害。

“各为其主!你既已选了朝廷这边,就不要想那么多了。你说难办,你师兄呢?他岂不是更难?其实,你们师兄都不必矛盾,你们已经救了冷翠竹一次了,你还为她受了伤。这一次,遵循天命吧,若是在战场上相逢,就当是同门之间比试武功。”

说完,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那个什么……战场上兵刃相见和比武能是一回事吗?可是,我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唉,我看人人都有不得已,人人都有必须做选择题的时候。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午后,元重俊一身重甲,登上城楼“巡幸”,陪同者有兵部尚书、几位大将、还有我。

“为国尽忠,誓死讨贼!”

八万人的喊声,如同一个惊天大雷,响彻云霄。

而我,也被这激昂的誓师所感染,一霎时只觉胸中热浪滚滚,满脑子都是“杀敌”二字。

“仗打起来后不要离我左右!”

士兵们各就其位后,元重俊当着兵部尚书高昊的面,拉了我的手说。

“是。”我轻轻说。

在灵州时秦武第一次带我去打仗时也说过这话。这些男人,难道觉得女人在自己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大约半个时辰后,叛军到了。

城门紧闭,有人用箭射出招讨信,信上强调张思成背叛朝廷,深负君恩的罪状,声明投降者不杀。

好玩得很,叛军也有宣传手册,是声讨元重俊的。当然,内容出不了《罪己诏》的范围,可是比《罪己诏》说得更加“深入”,连后宫都说到了。说他好色,说他为声色耳目之娱,拆散百姓人家,说他奢侈,说他虚耗国库……总之,根据罗列的罪行来看,元重俊不仅不是个当皇帝的料,简直就是一游手好闲、倾家败产、骄奢淫逸的败家子!

“哈哈!我竟不知道我原来是一个恶人!”元重俊把那纸“檄文”递给高昊说。

“噗嗤!”我笑了起来,惹得那以性急著称的高昊朝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