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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除夕到了,宫里又热闹了一番。

一些地方大员,边镇节度使送来的礼物堆满了瑶华宫的大案,因为这一天是子云的二周岁生日。

在这一堆东西里,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把长剑。

“怎么样?秦武送的。”元重俊抽出剑,举起来晃了晃说。

“这么小的孩子就送剑,他也有点……”想了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他知道瑜儿将来必定是文治武功,有眼光啊!”元重俊放下剑,接口道。

“唉。”我叹了口气,心说元重俊你整日里把这“文治武功”放在嘴上,这么说来说去,谁都知道你潜意识里就是要立这孩子为储君,这万一要是立不成,那咱们的孩子可就是他哥哥的大忌了。

“怎么?觉得我在说大话?瑜儿刚两岁就已识字数百,会背十数首绝句了……你说,这样的孩子将来会怎样?”他已经骄傲起来了,因为儿子。

“再聪明又怎样?陈思王的例子在那呢。”我皱眉道,心说自古以来有才的皇子多了,得登大位的有多少?被明杀、暗杀、逼死的又有多少?

“你放心!”顿了顿,他开口道,随即大步走了过来,捧起我的脸。

我抬起头,对上他幽深的眸。

“咱们的儿子,绝不会是曹植第二!” 他的口气,坚决,他的眼神,坚定。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叶落(中)

二月底,我的第二个孩子来到了这个世界,官名“琬”,小字子玉。

“哈哈哈!又是儿子!”接过乳母递过来的襁褓,大齐的皇帝陛下大笑起来。

“倒叫子云说准了。”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癫狂的男人,我忍住了笑,低声说道。

“飘飘,你真是能干啊!你是大齐最美丽的女子,也是最能干的女子……”

放下手中的孩子,孩子爹走了过来,满脸上像有个太阳……我知他又要演说了。

“少说两句……叫人听见了好笑呢。”我微嗔道。

“就是要说啊……我真太高兴了!又有了儿子,你又给我生了儿子!”

他的身子倾了过来,唇凑了过来。

“宝贝,我的女人……害你又受累了……”他在我颈间低喃着。

……

几天后,他又要下诏大赦。

“上次子云出世那次赦令已是破了规矩了。”我实在不想他这样做,一个庶出的皇子,纵是后宫一人之下的宠妃所生,因为出世而发赦令确实有些张扬了。

“你觉得不好?”他似有些不解的样子。

“庶出的皇子,一次、两次这样,叫那些大臣怎么说呢?”不得已,我说出了心中想法。

“原来是为这个!”他笑了起来,向我解释他为什么要发布赦令。

他说,以我们的儿子出世为由大赦不仅不会让人说什么,反而会令那些被赦的罪人们感恩戴德,感我们儿子的恩,戴我们儿子的德!

其实,他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只是,两个儿子出生都要大赦,实在是……但他却执意要这么做,并将赦书定在子玉满月那天颁行。

同子云出生一样,从子玉出生到满月,上上下下、京里京外,又是成堆的贺表上来了。他从那小山一样的表中抽出来一封,告诉我是柳如风的。

“他这个司马也上了表?”想起那张脸来,不觉失笑。

“写得还不错,比他以前的文章强。”元重俊把表递给我。

果然,单从文章本身来看是篇佳文,只是文中除祝贺皇子降生外,还说了自己这个“罪徒”如何眷念朝廷,如何修身养德以弥补过失……

“才几个月他就耐不住了。”我笑笑。

“你说怎么办?”他说。

“赦令里不是有么?贬谪官可量移近处。”我继续笑,心说这赦令一颁行下去,去年被贬的那些人不知心中作何想。若他们的想法还算正常的话,他们应该对着长安的方向叩谢皇恩。才贬了半年左右就可以移一个经济发达些、离长安近些的地方做官了。

第二天,子玉满月宴。

“哈哈!瑶、璟、瑜、琬,四子俱齐。”尚未出门他已乐极,看着乳母怀中的子玉和我手牵着的子云大笑道。

他说的没错。他的儿子们,从十四岁的长子元瑶到才一个月的子玉,四个儿子都将在宴会上露面。

这一次宴会,和子云满月宴有一点不同:皇后出席了。

初闻这个消息时,我并无特别想法,孩子刚出生几个时辰,王姁就和一班妃嫔们来看了。我知她们都是做姿态,心中不知恨得如何呢,但脸上也只得做出样子来,心说反正瑶华宫里的人盯得紧,元重俊无事也都在我这里,她们就是心中再嫉妒、再愤懑不过又能怎样?

今天,情况却有些稍稍不同了。

皇后要出席,就是理所当然的女主人,那么,我该坐在哪里呢?

安于份位,自动退到下面吧。

可元重俊不同意。

“你是孩子的亲娘,理应在我身侧。”

“我是孩子的生母,皇后是嫡母,坐在你身边的应该是她!况今日出席者多朝中大僚、诗礼簪缨之族,叫他们见了,定会说我鸠占鹊巢,不守本分。”我反驳道,然而说话间心中却泛起了一股凄然之念——在正妻出现的场合,我这个妾的身份得到了很好的彰显。

我的心思都在眼睛里,自然躲不过他。

“唉!”他长叹一口气,旋即,一把拉起我的手就迈开了步子。

就这样,一路拉着我的手,一直走进大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与我并立齐行。

原来,他早有准备。

殿中央的主座,是一条长长的紫檀木榻,长度可容四至五人坐于其上。

他拉我坐于身侧,另一侧,是皇后。

下面,是后宫佳丽、勋贵大臣和他们的家眷。

他们会怎样想?第一次,贵妃与皇后并坐于皇帝身侧。

坐定后,我抬起了头,向下环视一圈,并未发现这些人的脸上有何异样,也许,他们早意识到会是这个样子吧。

孩子抱上来后,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了孩子和我身上。

在热闹的中间,我在扭头看元重俊时偷觑了皇后一眼,发现她面容端正,双眼平视,然而,眼睛中是空空的,好似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我和孩子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她只是这个宏阔、庄严的大殿里并不美丽的摆设。

其实我常想,是什么使王姁坚持到现在?若是换了我,不是忧郁而死就是劳燕分飞了。眼看着新人一个个来了,别人的孩子一个个生了,男人的眼睛一天天地远离自己……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过,她是皇后,是国母,是小君,她必须这样,她得让臣民看到,他们面前的皇后是如何端庄、贤惠、是如何不骄不妒。

转眼,又是秋凉时节了,子玉已经被封为“郑王”,但这个郑王也越来越让人操心。

和他安静的哥哥不同,这个孩子闹人得很,而且,尤其“好色”!

开始我以为是偶然现象,心说孩子是不习惯生人抱,喜欢熟面孔,后来我才发现原来这才六个月多的孩子就已经重色轻义啦。

原本正在一个相貌平常的宫人怀里东张西望,当看到漂亮宫人走过来时,他立刻小手张开伸出去,整个身子都要扑过去,小嘴里“嗯嗯”不停。

屡试不爽。

而且,他极其地厌烦太监,若房中有内监在,他就扭来扭去,怎么都不肯安静,直到太监出去。当然,他最喜欢我来抱。每次在我怀中,他一双黑宝石似的大眼睛瞪得大到不能再大,直勾勾地看着我……逗一逗,他就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两只小手拍着、在我脸上擦来擦去。

“真是你儿子!跟他爹一样好色!”我对元重俊说。

“哈哈!儿子当然像我了。”满面笑容的父亲捏捏孩子的脸捏捏孩子娘的脸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年底,子玉已经能在大人手里摇摇晃晃地走了,他的小哥哥子云更是常在院子里跑跑跳跳,倒比安静更让人操心。

除夕夜,元重俊喝了酒,很多。

我见他两眼闪着水色的光芒,唇角翘起……知今夜又是巫山欢会云雨淋漓了。

“我们再生个女儿吧。”他俯下身来,双手支在床上,仿佛一团云,瞬间将我笼罩。

……

如他所说,子玉周岁生日后不久,我再度怀孕。

又是春天怀孕。

“春天真是好啊,万物勃发,生机盎然,我的贵妃也是……”握着我的手站在蔷薇架下,他笑得犹如天空中那一轮艳阳。

“春天是好……也该出去走走了。”我看着眼前一池春水说。

一个月后他方得了空陪我出城。

今年春天来得迟,已是夏初了,天气却还热不起来,郊外仍是一派热闹的春天景象。

在这满目的春光中,我遇见了两个人。

秦武和他的夫人。

几天前就听说秦武进京述职,夫人也一起来了,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撞见。

也许是因为三年不见,看到秦武,我倒没有太尴尬的感觉,只是见到他颇为一惊。

风沙催人老啊!

刚刚三十一岁的秦武看起来似比大他两岁的元重俊还要年长一些,原本就偏黑的肤色更深了,唇边髭须淡淡,鼻翼两侧的纹路也深过以往……只是,一双乌黑的眼睛却仍是神光灼灼,而且,眉眼间那种青年武将的凌厉气势似乎减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似乎是一种深沉的东西覆于额间。

四个人并未打招呼,元重俊和秦武对了对眼,一行人来到一个僻静少人的地方。

“陛下!”秦氏夫妇要拜,被元重俊止住了。

“今天日子好,都是出来走走的,不必拘礼,随意说些话儿吧。”

“是啊,崔夫人,还是成亲那天见到的你,一晃这都整整三年了。”我看着秦武身边那个秀丽端庄的年轻女子,笑着说。

“嗯,光阴似箭,娘娘亲赴妾身婚礼,妾身还未曾谢过娘娘呢。”崔夫人眉眼含笑道。

“光想着谢娘娘了?”一边的元重俊剑眉一扬,佯怒道。

“嗯?妾身……”崔夫人显然没经过这种事,一时间竟有些局促起来。

“陛下开玩笑呢!”

当这句话飘到空中的时候,我才发现秦武同时和我说了相同的话。

……

我看看秦武,秦武看看我。

元重俊看看我,看看秦武。

崔夫人看看秦武,看看我。

……

“哧!”我笑了起来,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四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毕,我装作看几步外的溪水,却偏过眼睛看秦武……刚抬起眼就觉一道精光射到面前来。

原来他也在看我!

……

眼光交会的刹那,突地心中一痛——仿佛是刚刚愈合的伤口被无心牵动了。

原来,岁月并不能抹掉所有过去的痕迹。

接下来,随身的奴婢们收拾了地方,四个人坐下叙话。

崔夫人当然是夸赞我,说了一通话,倒不俗,无愧才女的名号。说到后来就提到了孩子的事。我知道秦武的长子和我的子云差不多时生的,于是就随口问名字。

“叫若风。”崔夫人含笑道。

“秦若风。”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活动开了:我的孩子,叫子云,他的孩子,叫若风……一个云,一个风,合起来……合起来正是“风云”……

正思量间,崔夫人又开口了。

“娘娘真是大福之人……”

崔夫人不单单是夸我,而是在羡慕了。她已经知道了我的肚子里是我的第三个孩子。

要说光阴,真的是箭,而且是永远不停的箭。

眨眼间,在城外见到秦武夫妇已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他们夫妇也回到灵州也有日子了。

宫里的生活,一切如常。

朝廷里,无人再上言立储。

入秋,大稔,租赋盈积,仓廪丰实,山泽不闻有贼,闾里亲睦成风,边风静,四邻安。

天下大治已经隔帘在望。

“你是我的福星,是大齐的福星。”元重俊不止不遍地笑意盈盈地捧着我的脸说。

而我,在两个儿子欢蹦乱跳的身影和儿子父亲的温存中,心也一日日地宁起来,并且,用某人的话来说,也越来越“贤”了。

七月和八月间,有两次,我把元重俊“撵”到了别的女人的床上!

我开始后向“贤妇人”的标准靠拢了,虽然孤枕难眠,虽然锦衾难耐夜凉,可是……我对自己说,既已选择了,就不能后悔!

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出走给他写的信中把自己比作鱼,把他比作飞鸟,自问“鱼鸟相接能几时?”现在看来,鱼与鸟,确乎是可以在一起的。只要那鸟了断飞远、飞高的心,鱼儿迁就些,不要总是游来游去。

不久,我的生日到了,我的二十五岁生日。

宫中大庆,他亲自为我捧盏,后宫自皇后以下的妃嫔都送了贺礼来。

晚间,他看我拆开髻环,卸下珠钗,脱下华服,换上素衣,久久地看着,一动不动。

“怎么了?呆了?”我笑着在他眼前晃动手指。

“今晚,可愿出去走走?”他身子倾过来,轻轻拿掉我的手说。

“当然。”我笑着打了他一下,起身随他出去,

天气很好,风静,月明。

拖着手,两人悠悠地一步步走到了得月池。

池畔,树影婆娑,池中,波光粼粼,桥上,月色如奶油,倾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