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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阙 佚名 5007 字 3个月前

术。炎夕带着小四,又召了几个心细的伙头兵,照顾着这满营的残将。

他们的眼里泛着淡淡的泪光,以沉默的凝视敬重着这位皇宫而来的凤凰。

战场上,浓烈的烟尘烙着天边的乌云,马蹄随着痛苦的嚎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骑着棕色马匹的李宙宇在乱窜的硝烟中厮杀着,那马匹像是他的足,带着尖利的刀锋,嗜血地刮过东岳朝军的咽喉。一道道寒光闪过,七零八落的火光散在焚着黑烟的土地上。

他在寻找一个人。他等了整整几年的战事终于来临。终于又可以见到他了。

然而,这庞大的军队却太不堪一击,他回到营中,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探子此刻来报,“将军,前卫邵简率精兵前来支援。”

他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随即问道,“公主呢?”

探子有所迟疑,又说,“延曦公主到了主营地。”

“糟了。”李宙宇猛地起身。他中计了。“全军撤离,回营。”

炎夕还是按往例来照顾营中的伤兵。老伤兵看来已经有六十了。章缓已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御医已过七旬,留着白色的胡须,此刻面色凝重。“公主,回天乏术。只剩一口气。”

老人残喘的气息像午夜不肯散去的鸟鹊在啼吟着,他用他所有的力量支撑着,就是不肯合上已经涣散的双目。

“你要说什么?”炎夕走了过去,靠近他的脸庞。那干皱的脸庞因为几日未曾进食而变得有些狰狞。

他一字一句地震动着喉结,“将军,胜了没?”

炎夕愣了愣,随后,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笑道,“胜了。”

终于,她听见了,那火烛燃断的声音,老人安祥地靠在床架上,面露浅笑。

四周的伤兵都没有打破她的谎言,只是静静地抹着眼泪。

炎夕正色说道,“小四,传令下去,厚葬此人。”

她不敢让泪水落下来,她知道她是那些伤员的希望。在这最后的一刻,她能给他们的就是这一份奢侈。

尸体,残肢断臂,冽寒的血液冲垮了她对战争怀抱的所有遐想,战争总是残酷的,生存下来的人并不是最幸福的,因为他们永远都会记得脚下肥沃的土壤是由血液灌溉而成,而死去的人,只要一个小小的谎言,却可以给他们一盏星星的火光,引他们走向另一个世界。

此时,只听见帐外的啸西风发出不寻常的吼叫。章缓忙对炎夕说,“我出去看看。你千万要待在这里。”

章缓一离去,便有一名黑衣人冲了进来。

那人浑身充满着冽烈的杀气,如同寒冰般冷却了帐内的苍凉。她无步闪躲,只在心里叹道,莫非大限将至?

这是她一生见过最悲烈的场面,所有的残兵像吐丝的春蚕用尽力气往她面前涌了过去。她看到了几道寒光,那是东岳朝独有的军剑一剑又一剑劈开了一条条血光。

他们扑了上去,一个又一个,忍着刹那的痛苦就是不肯嘶叫而出,仿佛是要保有一个爱国将士最后的威严,他们用生命来保卫着这最后的星火,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延曦的存在,士气才不会落下。这就是西朝的军队,李宙宇一手调教而出的部队,用和他一样的忠诚保卫着西朝浩瀚的土地。

她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后退着,竭尽全力地保护自己。她蹲在那唯一的粗桌下,颤抖地环抱着双膝,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没有看到那残忍的一幕。

突然,深重的喘气停止了。她看到了太阳一样的脸庞。

李宙宇虚弱地喘着气。“还好,你没事。”

他身上的绢布甲已经被血色浸透,额上冒着汗水,像雨露般落到她的手心,他柔亮的笑容灼伤了她溢着红丝的双瞳。

他的手中满是血液,但还是充满力量地抓着她的手腕,他可以感到她的颤抖,恐惧和不安。

她的手印满了湿液,她没有害怕,或者说已经说不出任何一个字句,她想喊人来救他,但他不知哪来的力量紧紧地将她拥到胸前,小声地对她说道,“别怕,别怕。”

她的鼻尖那股血腥味更是浓了,脸颊正对他像火苗一样热烈的胸膛,因为他的用力,她感到她的肌肤迅速地被染湿,他抱着她,红色的液体沾满了炎夕全身。他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表哥,表哥。”章缓从门外冲了进来。他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炎夕不敢动,她愣在原地。身边不停地传来骤雨般,气愤又哀痛的声音。是路坚,是邵简,又或者是章缓。

“东岳朝竟派人前来行刺公主。俺带兵和他们拼了。”

“东军明明是驻在蓟川险境之内,却不见东岳帝主,是何原故?御医快来,将军受伤了。”

“若不是将军早到一步,公主恐怕……”

她只看见,章缓带着路坚以及邵简,将他定如山般的身躯放倒,但他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炎夕无声地流着泪,御医说道,“公主,将军抓着您不放,是不是?”

“不要。”炎夕哽咽着,“我要进去。”

她就这样陪在他的身边,睁着双眼,看着他那优美的胸膛已被深深的划开,模糊的血肉刺激着她的视线。

御医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拿出西朝皇宫的秘药,所谓秘药也是烈药,又叫博丸,博的就是那生死一线。服下后,全身的气力便会积于心脉处,历代只给快要驾崩的君王,让他们可在最后一刻凝神静气,交待未交待的朝中事。

性命悬殊,就在这个夜晚。

李宙宇渐渐变得精神起来,他睁着清澈的双眸,对跪在地上的几名主将,严色说道,“路坚。”

“末将在。”路坚洪声向前。

他冷静地大声说着,“我命你暂为西军主帅,驻守在此地。邵简,传消息出去,西朝太子只是受了轻伤,务必要让全西军的战士知道。你们也记住,我只是受了轻伤,并无大碍。锁住我的帐营,若有人靠近,格杀勿论。”

路坚几人面面相觑, 随后齐声说道, “是。将军。”

李宙宇又说道,“全都退下。各自归位待命。御医,你也退下。”

“御医不能走。”炎夕坚定地说道,所有的人都能走,只有御医不能走。

“退下。”李宙宇皱眉,大声地命令道。

御医摇了摇头,对章缓说道,“章公子,你也受伤了。出来让老夫给你包扎吧。”

半晌之后,帐内只有李宙宇,炎夕以及不肯离去的章缓。血,一点一点地漫涎着,渗入黄色的泥土里,分不清血是谁的。

李宙宇拉住炎夕,“炎夕,让御医走吧。你别离开。”

章缓也流着眼泪,不停地说道,“表哥,别再说话了,你受伤了,要凝神静气啊。”

李宙宇挑起俊眉,冷酷又锐利地回答,“我没有受伤。”

他望向炎夕,“这世间除一人外,无人可伤我。”

章缓愣住了,炎夕的眼泪像断破的残线无声地流淌着,她哽咽着,对他说道,“你好好躺着,有话明日再说。”

李宙宇仿似没有听见,那声音缓慢却好像在心里已经练习了几千遍,“章缓,你明日就送公主回朝,切记莫抄近路,往渭水绕回京都,途中将公主扮成男子,就是乔装成乞儿也要保她平安……”

炎夕摇着头,说道,“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李宙宇扯出一抹笑容,惨淡得没有一丝生气,却依旧照人。“我李宙宇,就算身亡,但威性仍在,诸葛当年,也唱了空城计。如今,东岳朝刺杀公主失败,但损良兵数万,我军只要士气不落,此战倒有几分胜算。但你不可再继续待在军中,我不放心。”

“你会保护我的。”

“你又何必自欺欺人?”李宙宇拉过炎夕的手,此时,声音才变得有些虚弱。“我若不在了,你……”

“谁说你会死的,我还没有替路坚等人向你求情。”

他眯起了双目,缓缓说道,“皇上仁厚,又宠你至深,你向他求情,他必会答应。”他停了停又说道,“炎夕,你可记住,众目睽睽,御医如今已不在帐内。入朝之后,你放他一马。他并无失诊之过。”

炎夕有些激动,她抓紧他的手臂,说道,“李宙宇,你答应过我不死的。你敢背信?你是西朝的储君,是定国将军……”

李宙宇摩梭着她的手安抚着她,打断了她的话,“我又是炎夕的何人呢?”

帐内的烛火不停地晃着,忽闪忽灭,章缓默不作声地跪在床侧,他想说话,却又没有说出口。

炎夕只是哭着,她的喉中像堆满了积石,火辣辣的。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卑微,仿佛流浪的人儿不停地向四周发出求救的目光,坚定地想要一个答案。

“将军,将军。”小四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他没有进帐。柔细中带着泣声。“我军胜了,东岳朝退军了。”

火光飞快地晃过重重的帐篷,被青色的帐布隔离着,帐内的烛火更显得黯淡无光。

帐外的鼓声震天动地,帐外的士卒仰天高歌,那热烈的呼声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遥远。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见那如秋风中白菊一样的唇,又动了动,他咬着牙,扯出一抹笑,瘖哑的嗓音却很清晰,即使是满身的疮痍,他的眸中仍存有帝王威严的骄傲,“看,我赢了。现在只差与你的最后一战,炎夕,你要不要陪在我的身边?”

他觉得很疲惫,他很困,他很想闭上眼睡一觉。

说个谎吧,他如饥似渴地望着她,无言地请求着,炎夕,对我说个谎吧。

炎夕沉默了片刻,她站了起来,迈着有力的步子往帐口走去。她用力地抹去满脸的泪光,咬着牙回头残酷地答道,“李宙宇,你想知道答案?我不会说的,一个字也不会。明日,明日朝阳出谷时,你再来我的帐营问我。”

李宙宇握着拳,脸上却闪过一道笑痕,低声说道,“延曦公主,你真是残忍。”

她踏至营外,残兵精将们都跪下,朝她祝贺。

她笑着,不过几步的帐营,此刻却举步为艰。路坚,邵简,御医,所有知情的人都不见了踪影,他们是聪明的。

那高歌的士卒们正在传述着他们的首领英勇的传奇,他们望见了那与将军万般匹配的公主,她是那样的高贵却又善良,他们又看到她眼中的泪光,若不是唇角的笑意告诉他们,她是喜极而泣,他们会震摄于她眸中的悲凉。他们邀她共享最后的胜利,将她当作男儿一样,当作与他们一般爱国的战士,共享欢愉。

她姿态优雅,但却摇了摇头,默默地走向她的帐营。

他们盲目地以为,这就是所谓的胜利。

他们并不不知道,这欢愉的根本源于一人悲壮的成全。

那静谧的青帐内,寒风透了进来,吞噬着不甘的火苗。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仿佛那道丽影还驻于帐口边上。

他又移开视线,笑了笑。这样也好。

“章缓……”

“表哥,我在这儿。”章缓跪行着,到李宙宇的跟前。

“快出去包扎吧。”他看到了章缓的手还是流血。又说了句,“快去!”

章缓站起身来,从身上慌忙地拿出瓷瓶,硬生生地往伤口洒去。“表哥,现在好了。不流血了。真的。你有话便说。”

李宙宇沉默了许久,才费力地说道,“我身故后,空城计若是唱不成了。你可否回头北疆替我收尸?把我焚尽,藏葬于未召宫后的柳树旁。让我可以陪着她,看着她。”

“表哥……”章缓痛苦地闭上双眼,任由男儿珍贵的眼泪洗涮着他英俊却又苍白的脸庞。终于,他回答了,“好。”

“记住,不要让她知道。”交待完最后一件事,他笑了,平和的祥气从他的黑眸中蔓延开来,他真的很困了,要睡一觉。

风火烛光,不过摧残。

有泪痕,

无泪痕,

有伤感,

无伤感。

落花不敌流水殇,春影迷丽照夕阳,蓟川绵绵的丽山在黑幕中若隐若现。青帐内的她却一夜无眠。

月光浅浅地落在冒着火星子的黑炭上,帐外除了驻守的士卒外,还有数名主将,他们是随李宙宇征战多年的心腹。

路坚手握着短刀不断用力地插着黑火,发出激烈的声响。随后又站了起来,气冲冲地来回踱步。

邵简的皮肤倒不像一般的军卒黝黑,有几股文人的雅致,他的眼里充满了担忧。

“东岳果然退兵了吗?”路坚回头问道。

邵简点了点头。“你不觉得此事有点怪?”他想破了头,还是猜不出个所以然。

路坚又坐了下来,唇上的胡渣已长得茂密。“但探子来报,东岳军确实已搬师回朝。”

邵简精目闪着微光,问道,“你可见过东岳帝主或是王亲?”

路坚干笑了两声,“邵简,你随将军已有数载,当年与东岳朝的战事,你为副前卫,会不知他的作风?他从不带亲胄贵王上战场。”路坚想到,心中便有火心乱窜。咬着牙又说道道,“当年他一箭射中我的右腿,俺重伤三个月,他就是化成灰俺也认得。”

邵简皱着眉,思考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此刻,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明日,而非那已经逝去的战役。

当时间披上残酷的外衣时,会像利刀一样扎着等待的人。

眼泪从她的眼里流了出来,又被她抹去。她闭了眼,又睁开,复杂又不安地等待着,或者是她无力阻止天明的到来,只能望穿地停在原地等待,孕育着那膘脆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