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先看宫阁的后园,因为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我亲自为你而设。
终于,她看到了那座后园,依依夏日,一株株柳树在风中轻摆着动人的舞姿,柳树下有一座和未召宫一样的秋千。她着迷地望着它,感到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她脱去了红色的外衣,任由它滑置综综的青草上,身上只着有白色的苏锦衫。
她静默地坐着,黑黑的长发,未染胭脂的脸颊,像浸过清液的芙蓉,期盼着有位爱花的人细细地把她珍藏。
但,没有人靠近她,只有风悄悄鼓动着她身上的白衣,于是,那瑟瑟抖动的宽大衣袖便成了月光下那片死寂中唯一的生动。
他像那夜一样,温柔地碰触她的臂膀。藤蔓动了起来,那长长的白裙像百合般开始在风中开放。
月光柔影,初晓夜夏,正是年少情人私语时。
“宙宇。”
“嗯?”
“……这场战你输了,以后,你再也不能在我面前骄傲地夸口,说,你乃堂堂定国将军。”
“……”
“宙宇,我很喜欢飞雀宫。”
“我知道。”
“可是,明天,你把它拆了吧。”
……
“宙宇。”
“嗯?”
“我最想见的是皇后阙,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想见它。”
“我知道。”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是天下最有情的男子。所以,你一定要有皇后,为她立则皇后阙。”
“……”
“魏宰相的千金很漂亮,有机会的话别忘了见见她。她的父亲是个贤才,想必她也会是个聪慧的女子。”
……
“宙宇。”
“嗯?”
“拆了飞雀宫,能不能不要拆未召宫?”
“我不会。”
“市井,我去不了了。你能不能还买回那缸金鱼,把它们放在未召宫殿的檀木桌上?”
……
“宙宇,我一点也不恨你,那天的话……都是骗你的。”
“我,知道。”
“宙宇,你明日能不能不要来送我?”
“……好。”
……
“宙宇。”
“嗯?”
“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想要的家是怎样的?”
“……”
“再说一次那个家给我听。”
“……我的家,它可以在天下任何一处,但绝不会是冰冷的,因为我最心爱的女人会住在那里,每日我都要站在她的面前,让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听到我的声音,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我已经在她的身后看得太久。”
她的眼里浮起了水光。“她会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呢?”
“她很美丽,总是让我觉得不真实。她很倔强,总是不甘心被我看扁。她有时也会很骄傲,很霸道。她明明是金枝玉叶,但却很体谅别人,她有很多奇怪的想法,但每一个我都觉得很有道理。
我知道,她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子。她很孝顺,却很孤单。她害怕一个人却又从来不说出来。但在我心中,她就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可是,我很没用,因为我是一个胆小的将军,我一直不敢和她说,我此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极尽全力地爱她,陪伴她,保护她。”
她笑了笑,眼泪掉了下来。“世上哪有那么好的女子,你骗我。”
“有。她就是西朝的延曦公主。”
她拭去了泪水,说,“宙宇,你的家和我想的一样美好,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你更像你的母亲,你们都是痴情的好人。”
他们都不说话了,藤蔓在空中荡漾着,一身白衣的她显得更加出尘,月光洒在她圣洁而又柔软的肌肤上,像碧玉泛开的浅光闪耀着晶莹的光彩。
他的面容有些疲倦但却依然飞扬着风采,他的目光深情而又缱绻,紧紧地追随着那道白影。
她笑了,她感到她的心依旧在有力地跳动,她的眼神仍是绵往时光的远流,但却只是关于西朝所有的繁荣和苍华,她看见了所有的人,却唯独没有她自己。
她看到,他成了帝王,依旧俊美无俦,如骄阳般照耀着整座皇城。百官恭敬地跪拜着他,他会是西朝最英明的君主,带领着一批忠臣赤将保护着这苍碧的万里河山。
或者,她还看到了正午门外,有两座高高的宫阙并立着,冰冷却缠绵地相依相望,皇后阙上一笔一画,深深刻着他今生对一个女人最热烈的誓言。
日落时分的时候,在皇城中某一座华丽的殿阁里,有一位柔美而又善良的女子,偎在他的怀中幸福地笑着。
只是,那名女子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唯独不会是她。
月,无穷地释放着它的光华,记忆也被照亮了。
原来,有的时候,生离可以残忍过死别,因为你的呼吸会时时刻刻地提醒你,幸福离你很近,而你却永远没有机会得到它。
情已逝,莫再记挂断人肠。君已逝,莫再垂怜昔人妆。
内阁的某处,新帝咳声不止。
“这就是你的决定?”
李宙宇沉默不语,他的心从那日以后已经冻结,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新帝的脸上不知是震怒还是宛惜。“你还有最后一步绝棋,夺我帝位,炎夕就不必出嫁。”
他,还是不说话。他怎能做个逆臣?他身上流着忠臣的血液。
新帝缓缓地说道,“你们大婚的前一日,魏忠已将消息送入朕的寝宫。朕已知此事,就待大婚之日看你作何反应。”
他扬了扬眉,眸里有几分诧异。
新帝又开口,仿佛接下来他所说的事与他无关,“朕的病已无药石可医,这帝位迟早是你的。”
“皇上,臣绝不能弑君夺位。”李宙宇沉声答道。
新帝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结局在他的预料之中,又在他的预料之外, “宙宇,你作了一个会终身悔恨的决定。她走了,便再也不会回来。”
李宙宇沉声说道,“若天命所归,我只能孤独终老,我也无怨无悔。”
“天命所归?孤独终老……”新帝低声重复着李宙宇的话,他的眼神飘向了远方。他竟有些迷惘,不知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他是考验了一对鲁莽的男女还是拆散了一对有情人,又或者是成就了一个朝代的和平?
他不会再和李宙宇说什么,因为时间会告诉李宙宇一个答案。
皇后阙?他挑了挑眉,苦苦地笑了笑,恐怕这一生他也看不见那尊阙位了。
夕阳中,皇城又恢复了原本的孤寂与冷意。空中略行过的大雁真在传颂着一个无力挽回的哀宛故事。
撵车从未召宫一路行出了皇宫,途中,李宙宇带着大批的侍卫与护送她的队伍擦肩而过,他们都没有看彼此,只是冰冷地注视着前方。但她却知道他们行进的方向是朝那座飞雀宫。她的唇边漾起了苦笑。
金撵行过浩浩的皇都,城中万民跪倒一片,他们中有老弱妇孺,城中守卒,有些抹着眼泪,有些只是静默着,在心中冤恨着东岳那位残暴的帝君。
但此刻的炎夕却看到了希望,心中那燃起了的使命感给了她力量。她并不怨恨李宙宇,相反,她理解他的决定,这是他们的宿命,他们都没有赢,或者他们注定是输家。
他们能做的只是用两个人的幸福来交换一个国家的和平。
五十年内,东西北三朝将各不相侵。甜美纯洁的爱情应该能为西朝换来最清澈的甘露。
她的明天从此不在西朝。但她的离去,给了西朝人民新的明天。
她温和地笑了,她不会后悔这个决定,因为她是西朝的公主,她理应把她的一生都奉献给这个国家。心中的一点苦涩源于那尚未成熟的幸福过早夭折。
夏天已经到了,城边的拂柳长得茂密,它们鼓动着飘舞着向她炫耀着那平凡的自由。
她幽幽地望着一路的风景,记忆中有人告诉过她,不要害怕,也不要回头。
茫茫前路,舒云纤卷。
她的眼眶湿了,她,又成了一个人。
她忆起了雪峰上的冰莲,想到了那名雪衣少年,他脸上总是挂着让她安心的清浅微笑。
雪芜,我看不到我的时节,我该怎么办?
东岳的队伍从西朝一路往东朝出发,为了确保炎夕的安全,除了领队的侍从,其余人等都不知具体的路线。
炎夕望了望高高的川峰,她又来到了北疆。雪峰已经不再飘雪,但仍是被冰川覆盖。
“公主,刘特使问您,是不是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马车外有人问道。
“也好。”她回了一句,便缓缓走下了马车。
东岳的侍卫并不尊敬她,相反,她在他们眼中看到了鄙疑,甚至是仇恨。只有刘纯还有一丝使臣对公主该有的恭敬存在。
炎夕笑了笑,远离了他们休息的地方。章缓跟在她的身边。
“章缓,漫漫长路陪我到东朝,你准备何时回去?”炎夕问道。
章缓沉默,并没有立即回答。
“那是什么声音?”炎夕警觉地转身,她听到了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公主,你还是待在这儿比较安全,我过去看看。”章缓镇定地嘱咐着,便匆匆地离开。
厮杀声越来越近,炎夕惊觉事有蹊跷便也往声音的源头小心地走去。
马蹄不安地胡乱践踏,不远处一片刀光剑影,东岳朝的人并没有受伤,只是都被制服了。
“公主人呢?”有一人的声音响起,他们蒙着黑面,炎夕看不清他们的样子。
她捂着嘴不敢呼吸,只听到有个人声在问。
“不知。”那是刘纯的声音。
“杀了他。”
她远远地看到章缓已经昏倒在地上,不知是生是死。
“不行。不能杀他。”
“快去找公主。”
……
炎夕的第一意识便是要逃离,她偷偷地拿走了马车后的包袱,里面装着她唯一从西朝拿走的东西。
但这茫茫北疆,她能逃到哪里。她漫无方向地跑着,钻入绿林当中,生怕那群歹人追上来。
绿林之内障气重生,她看不到方向,只能往太阳沉落的地方跑去。
她胡乱地奔跑着,不停地喘着气就是不敢慢下来。摔倒了,又爬起来。
水……
绝境,她的面前有四川相遮,石壁相连,没有一丝出口。渌水清清,景致也是相当怡人,她却无心欣赏。
她的额头冒着冷汗。若是她死了,那西朝岂不是也要随着覆亡,如今还未出北疆,西朝境内,她不能死去,要死也要死在东朝。
“姑娘可要坐船?”远处传来一阵呼唤,清澈如冰。
她缓缓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雪芜?”
降雪芜身着米色绸衣,优雅地划着小桨,脸上仍是划着浅浅的笑意。“夕儿,快上船吧。”
“你,你为何在这儿?”炎夕的心中更多的是激动。
“先上船,否则人追来了。”降雪芜递给她一块汗巾,让她可以擦拭一身的狼狈。
“哦。”她连忙点了点头,跨上了船。
小小的独木舟在河道上穿行,船尖划开道道水痕。天色已经渐晚,夜中行船显得有些阴森。降雪芜放下了船桨坐到炎夕身侧。似乎明白她的疑惑,他说道,“夜行随风,小舟会自行飘行。”
炎夕笑了,“雪芜聪明。”
一路上,降雪芜并没有问炎夕为什么要逃,好像自雪峰之后,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似的。炎夕在他身边感到了浓浓的心安。
“你为何会在这儿?”
降雪芜悠悠答道,“我正准备回家,路过那里。就见到你慌慌张张地像在避仇家。”
他清淡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慌乱。
炎夕撇开头,又问,“这船要飘去哪里?”
“东朝。”降雪芜浅笑。
“你不问我为何身着嫁衣?”炎夕先开口,这少年有些诡异。但她仅仅只是奇怪,因为她相信他。
“你想说自然会说。”降雪芜侧了侧头,眼里有着高深莫测的光。
“我……”她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降雪芜又笑了,他的笑容竟如盛开的雪莲,炎夕似乎能闻到雪莲独有的芬芳。
“炎夕,你冷吗?”说着,他从包袱中拿出一件衣衫。
“是雪衣。”炎夕的手立即感到一片温暖。白衣披在她的红嫁衣上将她的脸颊称得更加鲜明。
小舟继续往前划行,如降雪芜说的一样,无人划桨,小舟却平稳地向前游行着。小舟上没有烛火,即便是有,也被会夜行的风吹灭。
夏日的夜空缀满了繁星,一颗一颗地像璀璨的宝石,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星际明淡的光从远远的那端照来。他们被整个夜空包围,一切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她深深凝望着他如落月般俊美的脸庞,他脸上柔柔的浅笑让她的心有些隐隐作痛。也许是风吹得太缓,或者是夜,太过迷人。
“夕儿,你怎么不说话?”降雪芜问她。“你有烦恼吗?”
“雪芜。”炎夕感到心中最柔软的一块被触到,她所有的脆弱都在一瞬间凝聚到她的双眼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降雪芜沉默了,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雪芜,我要嫁给一个我不想嫁的人,但又不能逃跑。”
“你现在不是逃了吗?”他回答,伸手抓住雪衣的一角替她擦去眼泪。
“雪芜,你爱过谁吗?”
“不知道。”降雪芜诚实地回答,随后,他坐到她的身旁,恬暖的嗓音在她的耳边荡漾,“炎夕,你抬头看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