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往里吹,原来,路疆的冬天这么冷。
夜半时分,案上摆着我早就准备好的寿点。还有一件我缝的衣裳。象牙的白色相映着月光,今夜星辰点点,明月有些孤单。
我等了又等,但,就是不见宇苍武回来。我低咒一声,真是个笨蛋!
窗子不知是谁关的,闷得慌,我愣了半刻,才想起,一定是苍武,他说夜半风凉,每天我出门后,他就关好窗子,怕我晚上会受寒。我的气焰淡得没有了踪影,我感到眼眶不知为何,有湿湿的感觉。
我走了几步,打开了门,竟看到那个男人正沉默着立在一旁,他的双眼比过零碎在夜空的星辰。苍武这时的模样竟像极了那个挨了打的小孩儿,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害怕,他不敢靠近我。我咕哝一声,拉起他冰凉的大掌,替他暖了两下。
苍武动也不动,他问,“我可以抱你吗?”
我愣了很久,他只是紧紧盯着我瞧,那样的专注,那样的小心。
我叹了口气,缓缓的环上他的肩膀,他冰冷的身体冻伤了我的心,我问他,“为什么你刚才不追上来?”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是那样的清澈,“我怕你跑得太快,会摔着。”
我靠得离他更近,在他耳边细声说,“说你聪明,你比谁都笨!”
他紧绷的身体这才舒展开,他的手贴上我的背。我笑了笑,对苍武说,“对不起。”
苍武没有说话,他习惯了沉默,我又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我抓着他融着茧的半掌,我们一起走进屋内。
烛光在荡漾,我推开了窗,月光照进房里,我努力笑得甜一些,对苍武说,“你看,桌上有寿点,我给你祝寿。它们是白色的,不喜气,皇后不会生气的。”
苍武的手有些发颤,他执起一块甜饼,我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吃下去。
我又拿起案上的衣裳,想比一比,也不知好不好,合身不合身。
苍武脱下衣衫,配合着张开了手臂。我为他穿衣,他在说着话,“我小的时候,母亲不在,转了好几个偏殿,只有后来的贤美人对我最好,虽然我还只是少年,但我看到了她的美丽。那一天也是我的生辰,我跪在母亲的灵位前,整整一个晚上。我愤怒,我恨我的父亲,他同时辜负了两个女人。父亲走了进来,他没有表情,我瞪着他,他正视着我,将手里的宝剑丢到我面前,对我说,苍武,捡起它。以后,它属于你,做个真正的宇家男人。”
我继续帮他穿衣,衣裳的长短很合适,就是……
“袖口太小了,衣襟也不够长。”
苍武的声音打断了我,“薇薇……”
但我还是继续说,“我应该再多练练的才对,你看,这里应该绣些图案才好看。苍武,脱下来吧,我要再改改……”我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染白了衣裳。
他紧紧的抱着我,我静静的在哭。
“不要再说了,衣裳不重要,你的手都破了。”
我泣声说,“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好。我该怎么帮你呢?你还有我,我会加倍的补偿你。”
苍武的笑容暖去了寒意,他温柔的拭去我的眼泪,他还是那个疼我的宇苍武,他搂着我,对我说,“我从来没有失去什么,你不用补偿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天下,他分明唾手可得,可是,他又是那样的卑微。我心疼这样的苍武,他一无所有。
我的眼泪还在流。苍武笑着说,“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我原本还不信,你这个大智的女人,怎么现在像个小女娃?”
我嘟着嘴,不甘心的抹去泪珠,“才没有。”我像凌霄花样紧紧的攀着他大树一样的身躯,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苍武沉默了很久,他抱着我,他说,“如果没有我,你会是个流芳百世的女人。”
“我不要流芳百世,如果你遗臭万年,我和你一起。”我坚定的望着他。我不要当刘薇,我只想做他的女人。
苍武的笑,没有光芒,他静静的回答,“你可以吗?整个刘家的名誉都在你的身上。”
我无可奈何,因为我们学不会自私,所以,我们只能心痛。
苍武亲了亲我的眼,我闻到寿点甜甜的气味,他说,“其实别人怎么看有那么重要吗?薇薇,一个人只要有另一个相伴,就应该知足了。”
我含泪点了点头。
他温柔的眼神催眠了我,我的心渐渐柔软了。苍武关上了窗门,抱我走向床榻。
我挣扎着想推开他,“今天是你的生辰,寿点还没吃呢?”
他有些不满,像孩子一样,顽皮的眨了眨眼,“你比较好吃。”
我忍不住笑了,舔了舔他唇边的甜饼末,心里暖暖的。
他这才注意到身上的衣衫,苍武认真的看了看,“薇薇,你的女红不怎么样?”
我听了,有些不高兴,毕竟我也是用心做的衣裳,还是为了他,虽然我心里有点小心虚,但我还是股着腮帮子瞅着他,“要不是你不让我光明正大的练,我会做这样吗?”
“是为夫不对。”他顺着我说道。
我们默契着维持暧昧的姿势,他压在我的身上,很沉但很温暖。我的眼里涨满他明星般的璀璨,我抚着他的头发,轻声问,“苍武,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的唇动了动,之后,激烈的吻像狂风朝我卷了过来。
我还是太紧张,用力的一扯。
“嘶……”
我一辈子都没这么羞愧过,我做的衣裳居然被我拆了。
苍武倒是笑得很开心,我脸红的不知所措,他的模样有些滑稽,裸露的臂膀闪耀着麦子的光泽。
我冲动起来,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我学他曾对我做的那样,吻过他漂亮的眉心,亲着他秀挺的鼻翼,最后到了他坚毅的唇。
他灼热的呼吸快速而又频繁,我邪恶的笑了一下,在快碰到他唇的刹那,故意退开。苍武闷哼一声,像猛兽般攫住我的唇。
他抱着我,将我压在身下,他不甘示弱,魔魅的在我耳边说,“你不是想要孩子吗?这个位置比较容易……”
我骤的捂住他的唇瓣,他轻咬着我的手指,我低语说道,“我明白,你不要说出来。”
他闷笑了两声,他的手温柔的抚过我的颈,一路往下,他的声音醉去了我的呼吸,“都已经这么久了,你还是那么害羞。”
我不满的嗔了一声,“我就是这样,不行吗?”
“行,既然贺礼没有了,那就由你来抵偿吧。”他宠溺的吻上我的唇,我陷入了那温柔的风暴。
我们再也不能说话,我的指尖陷入他漂亮的脊背,他失控得抱着我,第一次失去了温柔。强烈的快感连同结合的感动冲向我全身的神经。
我没有了思想,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只看到苍武狂野的面容,他的身体在烛光底下如神祗一般。
我激动得抱紧了他,不知不觉又淌出眼泪,他的汗水带着他独有的味道冲击我的感观。我伸出手,抗拒得推着他,“苍武,苍武……”
他毫不犹豫的将我拉得更紧,把我的手压到枕侧,我们都迷失在月光底下,完美的身体亲密的交缠,恣意的释放心底的欲望。
爱情是最好的催化剂,它把我们推到浪尖之上,我已经脆弱到不行,但苍武却意犹未尽,他吻着我,一遍一遍的说,“薇薇,对不起,对不起。”
但他仍是霸道的占有着我,我不由自主的哭喊,他封缄了我的唇,我其实是快乐的,我的呢喃,我的喘息都只因为和我在一起的是宇苍武。
他的汗珠如雨一般,浇在我的身上,我摩动着身体,像浮在云端里,总也坠落不下。美丽的柔帐飘淡着,一室的香味环绕着我们。
他笑着吻上了我,我柔媚的回应他,我们在最后那刻,拥紧了彼此,湮没在三月的暖风里。
多美的夜晚,因为深刻的爱情,我们结合在一起,毁天灭地的欢愉里,只有他和我两个人。
苍武温柔的将我抱在他的身上,我环着他的腰,他替我整理头发,将它们拨到我的耳际,低首亲了亲我的额头,我朝他笑了笑,最后竟然我成了贺礼。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咬着我的耳垂,我有些发痒,瑟缩了一下,他低语说道,“这份贺礼我很满意。”
我瞅了他一眼,指尖卷着他的头发,这漂亮的发丝白去,会是什么模样。我忍不住对苍武说,“我真想和你一起白头到老。”
苍武叹了口气,他把我拥得更紧。
我又问他,“你说,将来是我先离开,还是你先离开?”
苍武默不作声。
我想了片刻,吻了吻他坚毅的唇瓣,他看了过来,我说,“不管谁先死,都要提前告诉对方。”责任撇不开,但性命是自己的。我知道苍武想说什么,他这个人其实很八股。我抱着他,挪得离他更近,“如果我先死了,你会独活吗?”
他笑了笑,明朗的声线穿透了一切,“说不定,是我先死,你不是说,我比你老吗?”
我一笑,回答,“如果你先死了,我一把火烧去你我,我们的骨灰混在一起。苍武,命是自己的,我不要一个人,你一定要答应我,让我和你一起去。”
他注视了我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伸出右手的小拇指,甜甜的笑道,“我们拉勾。”
他笑了一声, “都这么大了,还信这个。”但他也伸出手,我们的手指紧紧缠在一起,大拇指的指纹用力的印了印,然后,我们交握的手再没有放开。
他是一个重承诺的男人,在他的凝望下,我满足的阖上了眼,在我坠入梦乡的那一刹那,我听见,他温柔的在我耳边说,“薇薇,我爱你。”
我在梦里弯起唇角,那是苍武的声音,它甜去了我心里的苦。
这天,我依例进去草庐,张乾还在诊治病人,我在一旁静静的等。今天我的心情特别好,也不知为什么,对于孩子,我已经放开了心。只要和苍武在一起,也够了。
想到他,我的唇角不禁上扬,他今天穿起了那件改好的衣裳,象牙白衬着他一脸的俊雅,他的笑容没有一丝阴暗。
“王妃。”张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我点了点头,伸出手。
他沉默了很久,我已经不在意了。
草庐里的人已经空去。张乾严肃的看了一眼,他老迈的身体松动着,他站了起来,朝我跪下,他的眼里竟有泪光,他恭敬的说,“恭喜王妃,你有了身孕。”
我好像被雷劈中,我担心,自己是在梦中,我急切的问,“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他站起身来,捋着胡须,“老夫不会撒谎,王妃,你的喜脉虽然弱,但我仍把得到,而且……”他的笑意更深,那是我听过最美妙的声音,张乾对我说,“王妃,你怀的是个男孩儿。”
男孩,我和苍武的孩子。
路疆的冬天比任何地方都短,当朝都还在冰冷中时,这里的春天已早早来临。
我抬头,几排大雁已经回归,这个春天,我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我想奔回府去,又不敢太大动作,我匆忙的找寻苍武,我该怎么告诉他呢?
眼前粉瓣片片,他就在我的面前,白衣在身,优雅如画。
他拥着我,轻柔的让我想落泪,我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的柔软,他还不知道,他此刻抱着的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他的孩子。
我靠在他的肩窝上,心里涨满幸福。他会是怎样的一个父亲呢?他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他从此以后,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他还有一个儿子。
我缓缓的贴近他的耳际,虽然我没有开口,但我的心已经说了几万遍。
如果有神明,我感谢他的安排,我感谢他接受了我们的爱情,赐给我一个像苍武的小孩儿,我能不能再贪心一次?让他平安的降世吧,哪怕是用我的生命来交换,至少我的苍武永远不会再孤单。
我终于如愿以偿,我满足了,释然了。
这一天,我们相守的严冬终于过去。白头到老又能怎样?我只想永远和苍武还有我们的孩子在一起。
月起月落,岁月无痕,嫁给苍武已快十年,能不能再让我们守在一起?
我的眼里闪着泪光,我想起当初自己为何要学琴,那是因为古琴包含了天地万物,但我现在已经不重视它了,因为苍武才是我的一切,琴,还在我心中,苍武却是我的全部,他是我的《别辞》,我是他的《采薇》。
原来,我也是个离家的人,我找到了苍武,回到了我的家,从此,我再也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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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辞》番外完!!谢谢欣赏)
青松障障,是云鹰从障里略过。冬日的雾气朦胧了暖阳,宇轩辕与炎夕依旧坐在石亭里,亭后的桃樱空有枯枝。炎夕曾问过宇轩辕,为何不在金殿里批奏章,宇轩辕告诉她,青障平目,才可以看清身侧的景光。章缓这几天,时不时有来看炎夕,炎夕想起今早的事,她心里略有了答案。
这天早上,子愚依例为炎夕梳妆,她笑叹,“那章缓公子长得真是美。”
炎夕回首看了眼子愚,笑着答道,“他是西朝第一美男,长得当然不差。”
子愚倾身,瞧了瞧四周,苹果的脸上有着淡淡红晕,确定子雁不在,她才轻声说,“公主,你不知道,宫里好多宫婢都盯着章公子猛瞧。”
“有这等事?”炎夕倒不意外,她想起章缓的竹篮,心里有了数,不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