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雪芜俯身对小童说道,“你娘该要急了。”
小孩立刻惊道,“呀!我忘了。”
他小跑几步,又想起什么,骤然转过身,身体躬了几下,如球般似要滚动,“先生,我先走了。”虎头虎脑的便奔离草堂,还是先生聪明,他娘可是只母老虎。
所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晃刻间,只有门扉相互磨动。
炎夕笑若清莲,转念也听出降雪芜似乎有意长留朝中。
降雪芜说,“我出了桃源地,再不能回头。”
“你不回桃源?”
降雪芜肃然答道,“夕儿,你要忘了桃源地那个地方,今日的降雪芜只是隐世的一位贤人,受汝王所赏识,成为王府的门庭上客。”
他一字一句,打灭她心中的火苗,“降子夜并未出桃花神地,夕儿,她不属于外世,更不会救世上的任何一人。”
“雪芜,子夜真不出桃花源?”
降雪芜修长的指尖在箫孔上轻弹两下,“生老病死,劫数于命,对于一个人来说,或者死也是另一种生。桃花源地不在凡尘里,医仙不医凡人。”他又移首与炎夕相望片刻,说,“子愚已逝,多作悲伤也是徒然。”
炎夕笑意尽失,这个道理她怎么会不懂?炎夕长叹,“可怜孙翼要与子愚天人永隔。”
降雪芜没有太多表情,仿佛无忧之人,不为情伤,“感叹难免。”
他顿首一笑,刹时竹叶纷飞,落霞尽归他明俊的脸庞,他手握玉箫,说,“若是真要谢我,不如听我吹奏一曲无忧。”
一曲无忧,他为何人所作,炎夕阖上眼去,那音顿散她心里的阴霾。
降雪芜是谁?他出自桃花神地,乃是无尘少年。
他是雪痴,却偏身犯雪疾,若要碰雪,必为雪伤。
他微眸流转,优雅仪态有若缎彩霓佳,融芳解语,只为解一人之心语。
箫音经由百炼千锤,余音缭绕,不绝不散,如彩蝶之翼,又如雪蒙伤,甘苦极乐,人间百态都融于此乐,又怎么叫无忧呢?
在感叹之余,炎夕想起宇轩辕,轩辕,江淮溃堤,朝中也暗涌而动,你何时归来?
曲终人散,本应归宫,却听有人扣门而入。
那人含笑道,“降先生,我家大人有请。”
他恭敬的送上请柬。
降雪芜接了过来。
他竹叶般的眉梢浮动一下,对炎夕说,“是王肃之约,他夫人生辰到了。”
“你认得王肃?”炎夕问,这个名字在她听来多少有些敏感。
降雪芜笑言,“我虽然是散官,却立过大功,王肃是位怪官,我也纳闷,他似乎对我格外有好感。我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是在汝王请征那日。”
如此说来,王肃是要与雪芜攀关系,又好像不是。还是有其他原因?
炎夕沉默半晌,问道,“雪芜,我能不能和你一同前往?”
“你要以何身份?”降雪芜清淡的问,他放下樱红请柬,眸底闪过笑意,清袖有道风,盈盈舞动他的白衣。
炎夕莺声无尘,回道,“以雪芜挚友的身份。”
初夏之风,怡情释怀,
叩府进门,家丁并不知道炎夕的身份,她也算是微服出宫,不宜太过铺张,她站在降雪芜身边,只当是旁客。
这院庭十分之雅,不大不小的亭榭芳阁,再有小小的水潭,潭上之荷,含不误夏,炎夕脸上挂着浅笑,这小小的府地让她想起刘樟,忠烈的国公府,殇王一战后已经被平反。
纡回宛转,景色有些恍惚。
只见澄碧之下,有一人,道骨仙风,褐灰的长衫,乌色的精致边袖。
他静立不动,手骨上停有一只白鸽,鸽子乖巧的舔着亮洁的羽毛,见有人来,它乌色的眸子精灵般转动几下,扑扇着翅膀,引领青丛上的伙伴,“咕咕”的飞离。
家丁欠身说道,“大人,降先生到了。”
王肃余光早已看见炎夕,此刻恭身,说,“公主也莅临寒舍。臣失礼了。“
“哪里的话,不请自来,我才有些不好意思。”炎夕瞥见地上的土箕,应道。
王肃笑道,“夫人不过生日,哪里敢请公主。”
炎夕说,“我送了些宫里的锦玉绸缎给夫人,朝中无事,来大人府上,也当是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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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设在后庭凉院。院裁仿自琅琊一景,有酿泉从醉翁亭边伸出,期间,不时有衣冠楚楚的名人雅仕前来。降雪芜一一向炎夕介绍。
蜀州的才子刘尚,户州的画师倪之清,书法名人欧阳伏,号称“琴王”的薛琪等二十来人,都是当朝有名的人物,文者多才,才者多傲,清高也是难免,所谓雅仕,好像天生喜欢躲着官场子里的人。
主宴席上,降雪芜神色自若,品酒品菜,他仍是雪衣在身,高挂的喜庆灯笼,在他身上洒下繁华胭色,映照他一脸的无瑕。
不久之后,王肃之妻出宴坐于首席。
她自称慧嫌,徐娘半老,风韵尤存,半抹笑意仿佛水般,柔意四浅。
刘尚笑道,“王先生与夫人感情甚好,真是羡煞旁人。”
“哈……可不是。”欧阳伏饮上一杯佳酿,他已过四十,但看似不过而立,眉间略有书韵,“先生的衣冠皆是出自夫人的巧手。”
王肃捋了捋胡子,含蓄的笑。
此时薛琪说道,“文人雅士齐集,我献丑弹上一曲,先贺夫人的大寿。”
薛琪号称琴王,因其藏琴无数,从松木至檀陈,由绿绮至九霄环佩,尽在薛府。也难怪薛琪爱琴,他的祖先本是制琴之人。到了薛琪,他更是爱琴笃深,不仅收藏名琴无数,自己更是亲自学琴。
挑弦拨刺,音晕卓然,乃是《鹤丰吉歌》。
降雪芜心情似是不错,望了眼炎夕,脸上露出少有的悦色。他漂亮的指尖,轻浅的随乐打起拍子。
炎夕倾听琴音,扬唇想道,这琴声也算不错,是百凿而来。
薛琪单手执琴,端坐,眼中带有珠玉清波,似是与琴融合,月光流在琴弦上,随音轻跳,又泻在纳音处,连同琴身的凤沼,琴音透澈,幽然余玄不止。
主宴上的贵客莫不侧耳静听,偶尔碰杯,交目。
余音绕梁不去。白鸽伫在瓦檐,清叫几声,也甚是满足。
刘尚道,“薛琪自谦了,琴音妙如天籁,非凡品啊。你手中这把琴莫非是绿绮?”
“这把不是绿绮,不过是普通的木琴。”薛琪抱琴,席地而坐,眸底闪过黯色,“苦练得技,终不得灵。瑶琴先生过世,此后,我拜何人为师?”
欧阳伏说,“文人总有憾事,薛琪有憾,我亦也有。”
薛琪了然一笑,“书法中以窦大夫的柔体最为出色,如今尚有窦清可与你切磋,你何来寂寞?”
慧谦和悦的问,“薛先生,瑶琴先生可有弟子?”
“瑶琴先生只有两个徒弟……”薛琪抚琴叹道,“数年前我有幸听得陆元的琴音,才知何谓神乐,我引来的是白鸽,他引的可是仙鹤。其实绿绮是好琴,但我最钟爱的是春雷,伏曦连珠,成双成对,如同爱侣。陆元曾提及一首曲子,我后来将家中祖传的两把春雷琴赠给他,只盼他日听一曲两两相奏的《别辞》。可惜陆元后来为国捐躯,殇王一战后,我遍朝也寻不到刘薇。”
眼前这俊雅公子,还不知刘薇已不在,炎夕指尖颤动,遥视残月,天下第一琴再无人能弹得出,孙翼临去前,将春雷琴交还给她。单留的连珠辗转再三,又回到她的手里。
倪之清缓缓起身,缨带一甩,顿首拜了拜降雪芜,“看来还是我最幸运,我于数月前曾见过降公子的画作,真是鬼斧神工,无人可极,我有一个请求,降公子可否将那幅画赠给我?”
“有这等事?”刘尚打量着眼前俊美的白衣公子,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初头,但神色淡定,胸臆的才华似不见底。
倪之清一向谦然,所谓君子贤士,妒,不如相知。
炎夕低语,“雪芜,我怎么不知你会画画?”
降雪芜看了炎夕一眼,随后,淡然对倪之清说,“不敢当。倪公子若是喜欢,改日我再画一幅。今日是夫人的大寿,还是以夫人为主。”
慧谦夫人仔细端详着降雪芜,笑意染上唇侧,对炎夕说,“这位姑娘,你送的绸子我很喜欢。”
炎夕有礼的回以一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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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礼多为娴雅之作,却是金银无可比拟的贵重。珠宝可买山楼玉宇,却不能留洞庭小川的美致。
偶有闲聊,有人提起户州的大案,倪之清身在户州,便提及此事,“崔延年死前的一个月,我曾受邀入府为一位赵大人作画。”
“作了何画?”
倪之清撼然说道,“他要我为他画幅寿图,用双面的藏纸。”
双面藏纸中有夹层,因此称作双面。
“崔延年是富家人,自是要最好的画纸。”刘尚说。
倪之清一杯酒汤入腹,笑道,“怪就怪在,他看也不看我的画,便锁了起来。”
“哈……双面藏纸世上只有你有,莫非,他要的是纸,不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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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之后,众人沿酿泉而坐,对酒配音,投壶下棋。王肃绕泉缓行,以便兼顾其他宾客。
秀木繁阴,月光银色如瀑流一般,加之有笼灯盏盏,即便没有丝竹鼓器,气氛也十分欢愉。
觥筹交错间,薛琪敲着酒坛子,眼中已有醉色,他倾颈而卧,“妙哉,妙哉。雪芜公子,你年轻有为,身侧又有佳人,我好生羡慕。”
欧阳伏与薛琪是故友,他拍了拍薛琪的肩,对炎夕说,“两位莫怪,想来薛琪是想起故人了。”
薛琪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伏在案上便睡了过去,不再发出声音。
慧谦夫人替薛琪盖了层毯子,声音微涩,“薛公子的红颜知己已经过世,本来这次不打算邀他来,他非要找瑶琴先生,哪知,东朝第一琴也作古。唉……”
欧阳伏说,“那位红颜是南显人,出自西冷桥畔的烟台阁,艺妓之魁,也是才女。”
降雪芜注视着薛琪,他颤动的眼睫透明一般,从他肩上略过的风,酣醇比酒更香。
欧阳伏量视降雪芜,“雪芜兄,你可有婚配?”
崔之清打断道,“这也是我要问的话,我家中有一个小妹妹,长得很伶俐,在户州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崔之清的妹妹曾见过降雪芜,这般美少年她心念得紧,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在哥哥临出门前,有所暗示。
“你们真是不带眼神。”刘尚暧昧的看了眼炎夕,说,“降公子,你身边这位佳人与你……”
降雪芜冰清的脸上,蒙上黯淡的光。他回道,“我们只是朋友。”
刘尚哈哈笑道,“佳人难得。”
炎夕插不上话,也不知如何应答,她若是说自己有夫家,岂不是让降雪芜难堪。
她手尖一动。
“夕儿……”降雪芜轻唤,只见她的衣裳被酒液染湿,颜色涓开,颇是狼狈,炎夕只沉静的说,“各位不好意思。”
慧谦夫人领她离开宴席。
这夜的清风藕断丝连,游戏在林翳里,预示夏的显现。
降雪芜恬淡的泛发冰玉之光,雪衣下的挺秀身姿卓然群英,身边偶有人与他对谈,他都以礼相回,情绪波澜不惊。
刘尚笑道,“说句玩笑话,听说朝里有位章缓,是西朝第一美男。可惜现在他不在朝中,说是回故里祭祖。”
欧阳伏凝视降雪芜半晌,眸眼上扬,“我是不知何谓美男,光赏着降公子就够了。”
“欧阳公子,你家那位娘子听了,可会不高兴。”崔之清调侃道。欧阳伏雅俊的脸上生上几朵红云。
他的妻子是女中豪杰,极有个性,崔之清称之为文士夫人的奇葩。
降雪芜淡笑沉默,仿佛立于云雾外观天地翼动。
余光里,他瞥见,薛琪的衣衫上有暗淡的光,薛琪原来没睡,他,哭了。
降雪芜凝视那葡色酒液片刻,它正醇淡的向他发出诱人的邀请,他秀唇轻沾,一口入喉,舌前有辣,原来,酒,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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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庭里的花木以竹为主,慧谦解释,王肃爱画墨竹,竹有空心是君子,傲节不屈。
又有兰花数盆,为慧谦所爱。她头上亦插有紫兰发簪。
慧谦说道,“姑娘,你坐下。”
炎夕不解的望了她一眼。
慧谦略带细纹的眼角带有笑意,她说,“我见你的头发乱了,我顺带替你整理吧。”
“有劳夫人。”炎夕抚弄着衣裳,白衣,她有多久没有穿白衣了。
慧谦又说,“你送的绸子是妇人颜色,我喜欢褐灰。”
“是为了王先生吗?”炎夕与她对望,哪有女人喜欢男人的颜色。
慧谦清洽的瞳心里,荡有春桃之色,她说,“是。他喜欢褐灰。”
她轻柔的摸上炎夕的秀发,注视铜镜里那澈丽红颜。慧谦兰心蕙质,与王肃被文人称为神仙眷侣。
“夫人与大人可有孩子?”炎夕顺口问道。
发上的手指一窒,又徐徐而抚,慧谦说,“我们没有孩子,所以,我一见你就喜欢。”
铜镜光滑,炎夕望见慧谦眼中的苦涩。
桌案上,泛着幽幽桃香,樱红色的美丽如春色般勾人,炎夕问,“夫人,那是什么?”
慧谦笑道,“哦,春日时总要采些桃瓣悟在竹篓里。”
竟有这番雅致。炎夕暗叹,平凡人家的夫妻,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