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笑,“谁做皇帝还不一定。”
祀宗勾唇,“我女儿的夫君还是由她自己选。得一物,失一物,她若是配了人中之龙,也未必是好事。”
“……但愿我们宇家的男人永见不到她。”
桃树绿荫,挡去大片的午阳,只漏下斑驳的几点。宇轩辕坐在树下。
粉袖扎起,桃嫣跪在轩辕的脚边,旁边摆的是一排瓷瓶,她伸手为他上药,轻声说,“怎么又打架了?不是告诉你,要忍着吗?”
他咬牙震震,不敢哼出声,低头,只见桃嫣乌色的云髻。
桃嫣说,“知道疼了?比箭的时候,还使那么大的劲。”
宇轩辕笑道,“可惜还是输了。箭风不够,力道不够。”那人是故意横空射来的吧,否则,他的箭是中不了靶心的。
桃嫣瞥见断箭。
轩辕说,“捡回来看看,幸而父皇刚才不在,不然,还真是麻烦。”他还是怕被罚的。轩辕挠挠头,看她青葱的指尖犹豫着,于是,从她手里接过伤药,“我自己来吧。”
他弯肘,专注上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勉强笑笑,轩辕说,“他们呀,就是看我不顺眼。我怎么忍得住?就想教训教训他们。前几天,王师傅教我的功夫,正好试试好不好用。”
“桃嫣……”
“嗯?”她眨眼,收起瓷瓶,小心替轩辕拍着沾在蓝衫上的黄沙。
轩辕可惜的说,“衣裳破了呢。回去又有新的吗?”
桃嫣笑着点头。
轩辕弯眸,浮冰渐散,只留清明的春色,不停旋转。
风里,她弯腰,一点点替他擦去额上的污痕,“轩辕今天学了什么?”
“老师说,百善孝为先。”
“哦?”桃嫣温柔的微笑,“轩辕也会孝顺吗?”
他只低头,此刻,他只是个孩子,不安的踢踏地上的突起的石块,一下又一下,直到脚指发酸。
桃嫣坐到他身边,侧身,她缓缓伸手,环上他幼小的肩。轩辕抬眸,阳光正好流在她的侧脸上,最后落在她的唇畔,有一抹动人的笑,像蝴蝶一样,忽起忽落。
他就这样任由她抱着,转头时,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桃香,他想,她一定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
他并没有看见,桃嫣眼里隐约的湿意,涌出后,又点点消逝。
“轩辕,我们回宫吧。”
他并不想回去。
桃嫣牵起他的手,温柔的说,“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桃花酥。”
他欢喜的说,“真的吗?”
桃嫣点头,“奖励轩辕,今天很勇敢。”
他满足的笑。
圆阳渐落,他们背光行走,
“桃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嗯。会。”
他握紧她的手,仿佛世上只有这点温暖能令他心安。
“桃嫣永远都会陪着轩辕。”
他忽然停下,神情哀伤,“像娘一样吗?”
她蹲下,抚上他的脸,“娘娘……对你不好吗?”
轩辕不说话,他的手穿过她的发,将头靠在桃嫣的背上,她的身体软软的,很舒服,轩辕说,“可是,我比较喜欢你。”
肩上湿了,轩辕问,“你怎么哭了?”
他不懂安慰人,因为从来没有人安慰过他。他哭的时候,殿里总是空空的,他只记得,每次父皇看见他哭,都只静静站在一边。
他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桃嫣哭,他定定看着她,发现她又在笑。
他伸出手,“刚才你说会永远陪我,我们现在拉勾。”这是昭然最常做的事,动不动就和灵潮拉勾,小儿的游戏,他是不喜欢玩的,可心里又怕桃嫣反悔。
桃嫣破涕的笑着。
指节扣在一起,轩辕说,“一百年不许变。”
桃嫣重复,“嗯。一百年,也不变。”
“轩辕的膝盖破了,我抱你吧。”
轩辕想想,说,“不如,你背我。”他已经高了。
桃嫣点头,站稳后,她笑道,“轩辕高了,衣裳,鞋都得换了吧。”
她的眼光,很柔弱,略带忧伤,穿过一株株桃树,腿下很沉,可是,却走得很稳。
“轩辕,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天真的笑着,“你也不可以吗?”
她不说话,而后,他把脸靠在她背上,抓住她肩膀的手纠得很紧。
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像桃嫣一样,对他那么好。
师傅说,百善孝为先,这个世上,他最想孝顺的人,就是桃嫣。
那些日子,宫深万重,她是他唯一的依靠。
盖上玺印,装好和书,宇轩辕独自一个人又到了安慈宫,宫里的后园种满桃树,春天一到,落英缤纷。
他仿佛看见年幼的自己站在石块上,踮起脚。
不知不觉,他伸手,轻易折下一支桃花,樱红的花朵没有牡丹艳丽,却似那人的容颜。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人对他说,“轩辕,生辰吃桃花酥,长大后,一定能遇上钟情,灵丽的女子。”
冰冷的面容上突释恬淡的笑,宇轩辕指尖微松,桃瓣残碎在地上,他踏过桃枝,空气里有一阵清脆,枝干断成两半,红粉被碾在尘土里,化作春泥。
他想,他再不会来安慈宫了。
斗风吹起,花瓣落入安慈宫后的井里,打着旋儿碰触井岩,最后,落入一潭墨色,飘飘浮浮,倒映惨白的悲伤,他不知道,那里的水曾融有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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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他只是一个人,并不感到孤独,后来,她来了,毫无预兆的侵入,接着,又离开。岁月了无痕,走到最后,依旧是独歌。
帝王终孤独,万年无人伴,
足倾是天下,侧首空阶荒。
----------宇轩辕
===========完=======================
韦云情淑
八月下旬,东岳整军待发,皇帝亲征,欲越江堑,会北朝国主韦挚。
这夜,夏夜惊雷,冲敞轩窗,狂风,吹散佛前的金莲灯。
韦云淑捧着茶碗,轻吹几口气
往事如烟,缠绕余载,想不到短短几个时辰就说完了。
炎夕唇角挂着浅笑,额鬓湿痕累累,她也不拭去,任由水意润着眉眼。
韦云淑道,“你们啊,真是冤家。开始是李宙宇,然后,又是宇昭然,累了一个又一个。人家都说我们帝王家的人拥有最尊贵的血统,要我说,我们,就是天下最可怜的人。”
炎夕拿下春雷琴,爱不释手的抚摸,“姐姐说这话,是一时的感慨,还是后悔生在帝王家?”
“你这是堵我吗?”韦云淑狡笑问。
炎夕也笑,“我怎么敢?”
“妹妹这样说,未免矫作了些。”唇边依旧有笑,韦云淑放下茶碗,口中遗有馥香,随着呼吸,渐渐消散。
她走至窗侧,靠了半晌。
雨声渐歇,漆黑的夜空,有一点白光,越来越近,那是只白鸽,皎洁的羽上沾了水珠,它抖抖翅,栗眼转了转,血色的爪子巴着窗沿,最后,定在那里。
韦云淑从袖里抽出锦帕,包裹它小小的躯体,然后,拍拍它的脑袋,“小乖,怎么今天才到?我等你好些日子了。”
鸽子咕咕几声,好像听懂了她的话,用嘴轻啄韦云淑的手背。
炎夕拨动琴弦几下,“皇宫果然困不住你。”
韦云淑低头逗着白鸽,答道,“我和安慈宫的贞妃哪个厉害?”
“你问我,我哪里知道?”指尖一松,春雷颤颤而鸣,缩音噬骨,炎夕喘口气,忍不住咳嗽一声。
韦云淑轻声道,“你越病,脑子是越精明。”她手一滞,面上已无表情,从鸽子的脚边抽出细小的纸筒。
韦云淑开启,细看。
炎夕按住琴弦,一连弹了好几个音,单节的《别辞》,听来分外凄凉。
韦云淑走到佛像前,菩萨还在笑,她垂首,恭敬跪下,将纸燃去,火光殆尽,接着,韦云淑看向炎夕。她正专注的弹古琴,表情平静,眼光清澈,如泉一般,仿佛动动就能流进人的心里。
案上摆着一本本心经,韦云淑以指尖抚了又抚,终于开口,“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
最后一丝琴音还在回旋,炎夕抬头,韦云淑正背对着她,她的手上,是一叠心经,端秀的字迹形如描出它的人,透露淡淡的情愫。韦云淑笑笑,一页页的撕了,置在金莲灯的烛火里,焰卷红光,映在她的瞳心,“炎夕,我一直,是恨你的。我长这么大,从来没那样恨过一个人,还是个女人。我恨你恨到骨子里,我恨自己不是你,却偏偏让我遇见你。”
炎夕浅笑,恨她的人多了,也不差韦云淑一个,“幸好,你没赶我出佛堂。”
还有心思讲笑话,韦云淑莞尔,“你以为我不知道?”墨渍烧去,嘶嘶声直响,“你怕住进冷宫,子雁也会跟着去,所以才躲到我这儿。”
“说到子雁,你还不知道吧,她已经被放了。”韦云淑眯着眼,热气从瞳孔直窜进她的肺。
再不能笑下去,炎夕喃道,“那可真好。”
韦云淑又撕了一页心经,扬声道,“好?你对别人是真好啊。对子愚,你推心置腹,对降雪芜,你不疑有他,连子雁,你也不计较她的过错。炎夕,有时,我真猜不透你,你是心善,还是残忍?”
“宇家那两个男人最是可怜,偏偏爱上你。如果你不是炎夕,那才好。”
她想阻止韦云淑说下去,喉里却似被丝缚着,只能扣紧案角,指头泛白。
“如果,你不是炎夕,宇昭然不会死。如果你不是炎夕,宇轩辕就不会遇见你。”手心空了,黑色的粉末碎在地上。
“很多事,不是你认为好,就会真的如你所愿,比如子雁,她至今还在清凉殿里等你。而宇轩辕为了你,再一次背弃他的原则。这样轻易饶过一个重犯,朝中百官,东岳百姓会怎么议论他?”
炎夕并不知道,一瞬间,显得不知所措,他为什么要这样?
韦云淑走到炎夕身边,她低头,扳开炎夕紧扣案角的手指,握住她的手,她好像在叹息,“炎夕,他对你不好吗?他一心一意的帮你,给你全部的信任。我进宫的第一天,就知道,他啊,眼里只有你。”
韦云淑取过案上的春雷,“这琴,我也会弹。”
一拨,萧散简远,“一弦,宫,弦最大,声沉重而尊,故曰君。”
“他带你出征,为你挡箭。天下女子,他只取你当他的皇后。”
炎夕扭头,眼眶一热。
二拨,古淡疏脱,“二弦,商,能决断,故曰臣。”
琴端纠结,炎夕按住韦云淑的手,“别再说了。我和他,再没有可能了。”
“你还在想朝若的事吗?”
“我们之间不只有朝若。和书毁了,你也说,西朝会出兵。”
“我们不谈天下国事,我只问你,朝若。”
炎夕肯定道,“我绝不能原谅他。”
“原来,你在吃醋。”
那句话,好像闪电,劈开她脑里的晦涩,耳边,韦云淑的声音很清晰,
“炎夕,你不懂吗?你在意朝若,因为你爱上了宇轩辕。”韦云淑笑了,“你这么一个聪明的女人,怎么傻到这种地步?”
她往后缩,却无路可退。
“你越是恨他,心里越爱他。都说宇昭然傻,宇轩辕也不遑多让。章缓离开的那天,谁抱你回清凉殿,你还记得吗?”
“是降雪芜。”
“如果没有他允许,降雪芜进得了佛堂?我一路跟着降雪芜,最后,看见他等在清凉殿那头,他只穿着单衣,想必已经等了很久。”
她不知道,原来,他一直等在那里。为什么他不告诉她呢?
“当时,北歧已经送来战书。他算漏了一个人,那就是朝若。炎夕,嫉妒蒙蔽了你的双眼,你难道忘了他是怎样一个人?他会做没理由的事吗?”这句话已是用尽韦云淑一生的勇气。
她几乎悲凉的说,“他一直在等你,等着你懂他。今夜,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
韦云淑执手澹音,眼里闪现泪光,“二弦,商,能决断,不到绝境,他怎么舍得放开你?他是帝王,为了一个女人走到这一步,我若是你,死也无憾。”
她蓦地明白,这一战对宇轩辕意味着什么。
他预料到了什么,才说出那种决断的话。
悔恨交加,她错了……为什么,总是错?
韦云淑喊住炎夕,放下琴,从佛座底下,抽出一个包袱,“你们两个人啊,真是麻烦。玉盘是什么东西?动不动就往地上摔。”
光影半掩,炎夕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韦云淑把翠色塞进炎夕手里,“我是谁啊,北朝的公主,母亲是一代妖妃萧璃,我说什么你都信?”而后,又正色道,“这盏再破,我可弄不出新的。”
炎夕似乎看见什么。
韦云淑轻笑道,“女人,该笨的时候,就笨一点。炎夕,你看外面。”
乌际已有白光,耳边,韦云淑说,“天快亮了。快去找他吧,亲口质问他,为什么要临幸朝若?如果他不说,你就……”
突然感到肩上一沉,韦云淑脚下一颠,炎夕抱住韦云淑,说,“韦云淑,我欠了你。”
她一定会去的。她要亲口问他。
佛堂骤空,韦云淑眨了眨眼,那滴水渍再也装不住,她跪在佛像前,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