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也会有深夜买醉的落魄模样。
酒劲上扬,浞飏头有些涨热,心中压抑的烦闷丝毫不减,借酒消愁果然愁更愁。浞飏失笑,搁在以前,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这般颓废的一天。
也是头一次,他发现世间竟然真有一位女子可以令他为之心动。初见时她身陷采花大盗之手,悲愤屈辱的的脸上梨花带雨,很美,美得炫目堪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女子。郊野草庐中明明无措却强自镇定的娇憨之态让他多了几分怜惜,可是他不能带她走,天人不同界,他所在的世界是不可以让凡人知晓的。但柔弱的女子目光从容言语坚定的告诉他“我这样的女子反倒是在烟花之地过的安生。”
想到不日她便将成为别人身下的女子,浞飏感觉胸腔内有只无形的手在揪他的心。
那场漫天飞扬的大雪仿佛是上天给他们的见证,浞飏第一次许下一生的承诺,尽管是那样平淡无奇的话语“跟我回家。”
金殿之上。众人反映皆在意料,她是凡间女子,来自烟花之地,不容于国,更加不容于妃嫔封号。
可是他坚持。
王上冷着脸不发一言,看他的眼神愈发严厉。大臣们喋喋议论,几大老臣纷纷以祖训国戒为证力谏。
人人都说他桀骜不羁,性情难料喜怒,他便索性闹给他们看。顷刻间,玄铁出鞘,剑指太史令严诺。
哗然。
“胡闹,胡闹,胡闹。”王,他仁义治天下的父亲连声呵斥,目光中有隐忍的期许。
浞飏心中荡起涟涟歉意,面上依然冷然,抽回玄铁,顺势擦掌而过,饮过血的剑发出一声翠鸣滑入剑鞘。浞飏扶剑跪地,重重的磕头。
“求父王准儿所愿。”
九龙金座之上的浞炱眼见傲然地儿子为情如此,心中甘苦难料。时光若能回转,他会不会也为心爱的女子作此一争?然而错过之后便没有了如果,难道也要让自己的儿子重复自己当初的遗憾,每每清夜寂寥时便是深深的思念,伊人不在,一切不过是空壳子的悼念,换不回半点慰籍。
浞炱叹口气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浞飏今后切忌如此胡闹,大殿之上怎可亮兵刃。那女子可以留下,但祖训所戒,不得给以封号。”
浞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浞炱制止他,警告的意味:“廷议到此,诸位记住,今日之决定决无转寰余地,再横加力争与人于己都大大不利。”
然,太子浞飏为一凡间女子剑指太史令,大闹金殿的消息不胫而走。
浞飏仰头倒净最后几滴酒,挥手掷出酒坛,眼睛瞟向夜空,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一男子应道:“刚来。修涯不在你连喝酒都不叫上我。”
男子一身青色水天长袍,腰间别着玉箫系着纹龙佩,束发上勒一青色玉石,温文尔雅,一派世家公子风范。
浞飏依旧仰看星空:“修溦叫你来的。”
男子道:“她担心你。”
浞飏收回目光,直视男子,缓缓道:“宁宇,修溦若跟了你会不会更幸福。”
男子正是四公子之一的学士宁宇。
宁宇眼神一暗:“她爱的是你。”忽而眼睛一亮,一眼清明:“这都陈年老事提来干嘛,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浞飏。王上不是许了那女子留下吗?你这又是悲的哪门子秋。”
静夜。沉默。
在宁宇以为浞飏不会答话时他说:“听过倾城瑭姻吗?”语气缥缈不定。
“听过,传闻美艳不可方物,曾令当今王上三日不朝。后来因叛国罪获处,累及满门。怎的,那女子比她还美?”
几尽无明的黑夜中宁宇听见一声叹气,这样的浞飏从未见过。
“母后说,她就是当年的瑭姻。”
“什么!”宁宇惊起。
“瑭姻因叛国罪被毁去记忆贬至凡间受世世轮回之苦,而她,就是转世的瑭姻。”
宁宇心中惊叹,说到底瑭姻也曾是浞飏的母妃,而今却成了心爱的女子,这叫这对苦命的鸳鸯如何面对王上,真是造化弄人。而金殿之上,王上金口已开“女子可以留下,今日之决定决无转寰余地。”若是先得知女子乃是当日之宠妃,不知王上会如何断处。
起风了,乌云渐渐散开,一轮姣好的明月渐露头角,映得夜空一片蒙蒙的奶白。
宁宇侧头见浞飏嘴角慢慢咧开一丝微笑,便知他已想通,问道:“打算告诉她吗?”
浞飏摇头:“能瞒多久是多久,无谓徒增烦恼。前生与来世本就两不相干,我既已释然,便没什么值得忧心的。”
“晚了,我去睡了,明个早朝见。”说着跳起身离开。
宁宇望着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头倚住木柱久久不曾离去。
这无眠的夜不仅仅是他一人,他知道,正房里的修溦也同样不能成眠。
片刻的安宁只属于浞飏和那名叫泫汶的女子。
浞飏找到了真爱,却不是修溦。
他宁宇亦觅得所爱,却正是修溦。
三分春色,两分愁,更一分风雨
三分春色,两分愁,更一分风雨(一)
花梨铜像包角炕桌上两杯清茶散着淡淡的郁香,几片暗绿轻薄的叶片在水上荡漾。
修溦端坐炕沿,略施粉黛,钟灵清秀的面容间隐隐有些疲累之意。
想来昨夜无眠的人也不知我一人。
修溦思量片刻道:“先前太子爷怕妹妹忧心,是以对妹妹隐瞒了。现下此事怕是再无转寰余地,就由我给妹妹说了吧。”
心下忐忑,脸上淡定:“所谓何事,姐姐尽管开口。”
“妹妹有所不知,苍砻千年祖训,任何人不得私自带回凡人。爷这次冒的是天下之大不韪。金殿之上,群臣反对,爷他,爷竟然拔出玄铁剑直指太史令。”
浞飏,卿当何以为报?心中一叹。“太子没事吧?”
修溦对我安慰的一笑:“无碍。王上也同意妹妹留于太子府,只是……”
“姐姐但说无妨。”
“只是妹妹来自凡间花柳之地,是以不得给以封号。”
就是说自此以后我便只能无名无分的呆在太子府内。
修溦见我面上不豫,开解道:“封号只是称呼上的事,妹妹放心,这太子府内绝无一人因此轻视于你。”
于是,我偏居于府内一处独立院阁中,名为水汶阁。小四合院的院围式布局,一间正屋两间厢房,后有耳房下人房,有向街道开的外门(倒是方便了日后偷溜出去)和院中山水景观。给了丫鬟四名婆子两名,院外四名侍卫轮流值夜。布匹绸缎琉璃玉器也赏下不少。
就此开始了无名无分的太子府的生活。
京城,临月楼。
临月楼位处京城心腹、商业繁华地带,以菜品精致味美享誉京师。建筑为木构两层楼、悬山顶、斗拱突于檐下雕刻精细,二层外挑阳台,以木柱支于地面,因通风便于观景为客人喜爱之地。
“我们坐那。”我手指二层阳台对浞飏说。
浞飏皱眉,显然不喜此处外露于街面。
店小二一脸堆笑:“这位爷好眼力,那可是小店最抢手的座位,近可观两街的热闹,远可看京师景色,瞧爷今儿来的早,这座还没人。爷,里面请喽。”
我赶紧摇晃着纸扇一屁股坐下,生怕浞飏反悔。
许是觉得因名分的事亏欠于我,浞飏今天一大早便说带我去吃京城的好菜。为避人耳目,便让我换上男装。
刚品了口毛尖茶,街上便传来一阵喧闹。一队侍卫在前驱赶百姓,街边顿时鸡飞狗跳。其后四名轿夫抬一顶官轿,后跟四名侍卫。一干人等俱是白麻丧服,看来是去奔丧。
“这是哪家的丧事?” 我问。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店小二道:“是文渊阁学士、状元爷原敬轩。”
“状元死了?”我惊讶。
浞飏白了我一眼,低声道:“他的发妻。”
店小二笑道:“爷说的是。说来也该是轰动京城的一件大事,偏巧赶上太子为一凡间女子大闹金殿,沸沸扬扬的。这事便淡了下来。”
浞飏脸色一暗。
我赶紧错开话题:“小二哥倒是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状元爷三年前娶王尚书家的大女儿做了正室,这女子可是够泼辣的,平日里张扬跋扈,状元爷一个大老爷们三年才敢娶一个侧室,李员外家的千金李清,这倒好,打翻了醋坛子,更加变本加厉的虐待李清。要说这做人就得留有余地,李清这苦日子终是忍不下去了,半夜里把原王氏杀了。”
我听闻从清蒸鲈鱼间抬起头来,“杀人了?”
“可不是吗。被发现时都断气半天了,尸体都是凉的。”
“没当场抓住凶手,那怎么知道是李清?”
“嗯,这个……”小儿为难的挠挠头:“这个还真没个人说,小的也不知道。二位爷慢用。”
我殷勤的给浞飏倒了杯桂花酿,往他碗里拼命的夹菜。
他半是恼怒半是好笑的瞪我:“行了,你消停会就告诉你。”
我立刻停手。
“死者衣服上有一个血脚印,女子绣花鞋。”
“这状元府就李清一个女子?”
“在院内井底搜出血衣和凶器匕首,衣服是李清最长穿的。”
“那也证明不了是她干的。”我白了浞飏一眼。
“她的近身丫鬟证明案发时间她不在房间。”
“那怎么令死者死的无声无息的呢?”
浞飏喝干桂花酿,颇为赞许的看我:“这是重点,死者身中迷药,无色无味,只有资深的大夫才能配得出来,而她恰恰精通医术。而且有足够的杀人理由。”
桂花酿酒香清淡,和着金丝糕的糯米香味飘香萦绕。发丧的队伍已经走过,只留地上尘土飞扬。街边的商贩骂骂咧咧的开始重新规整摊位,片刻之后便热闹如初。
似乎一切的证据都指向李清,可是心里有个细小的声音告诉我,是不是表面的证据过于刚好了。
“怎么处置李清?”我问。
“地下城。”
浞飏平淡的陈述性回答在我耳中轰鸣。地下城、侧室、精通医术,看似确凿的指证,似乎老天总是喜欢开相似的玩笑,把本已飘零无助的女子推向更悲苦的境地。命运的轮回又带来了相同的信息,相同的处境,于是,我愿意相信这其中也存在着同样的莫须有。用迷药迷晕死者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那为什么会留下这么多足以指证自己的证据,我不相信学医的女子会如此粗心。
我说:“你是不是应该去拜祭下死者,也好显出朝廷对臣子的关怀。”
浞飏挑眉:“带你去?”
我一甩衣袖,嗔道:“不带算了,让我在太子府里憋闷死。”
浞飏一脸无奈的苦笑中我看到了妥协。
学士府。大门外立棵杉篙,上涂白粉,下人男左女右依次立好,幡杆杆顶装一纸糊的“童子骑仙鹤”。众人皆是丧服,面色暗沉。
许是来人太多,下人手忙脚乱。浞飏携我径自入内。
堂屋正中挂白底黑字“奠”,下设灵堂,灵前安放一张桌子,悬挂白桌衣,桌上摆着供品、香炉、蜡台和长明灯等。
“下官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太子恕罪。”一白须老者身着白麻丧服,带扎肚子,面上略带伤感。旁站一位青年男子,着同样丧服,面容憔悴,下巴上满是胡渣,但不可否认他是英俊的。
“尚书、状元请起。”
一干官员见是浞飏纷纷围过来,王尚书拉着浞飏诉苦。
见浞飏一时无法脱身,便冲他眨眼,自己转出灵堂四处逛逛。
穿过拱门进入后院,来到一间大屋,应该是原王氏生前所居,此时用来停放尸体。一屋薰香浓腻的气味,黑色幡布条自顶棚悬下,窗户被自内封死,加上长明灯的昏暗灯光,室内透着恐怖的压抑。
棺木停放在屋内中央,未盖棺盖。见屋内没人,我大胆的走近,死者衣着端正妆容精致的躺在棺内,颈部没有勒痕,神情平静安详应该是死于睡梦之中。我把五指插入她的头发内,头盖骨也完好无碎裂,只是头发内有一片细小的硬物,借着灯光我看清那是一块断裂的指甲,涂了大红色的花汁。而死者的指甲是玫瑰红的。
“你是谁?”略带颤抖的声音。一丫鬟发式的女子站在屋内,脚下是烧纸钱的火盆,应该是守灵的丫鬟,刚才幡布遮挡加上屋内昏暗没有发现她。
我咧开善意的微笑,彬彬有礼道:“叨扰姑娘了,在下本是出来方便的,无奈府上太大没寻到茅厕,见此处开着门便想或许有人可以给在下指个路。”
女子防备的表情有些松懈:“随我来我指给你。”
我真诚的说:“劳烦姑娘了。”
“举手之劳,穿过前面的院子右转便是茅厕。”
“姑娘还请节哀。”
女子颇为动容的看着我,当然此刻我是一位相貌出众的翩翩佳公子。
所处之地恰能望见旁边一处相邻院落内的庭院布置,假山辅以亭榭流水,遍植绿草,眼所及处一片绿意。可是,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告诉自己忽略了什么。
我漫不经心的问:“敢问姑娘,那处庭院中为什么不种花卉,只有绿草?”
女子脸上浮现愤怒的表情,嗤之以鼻:“那是杀人凶手住的地方,那贱人对花敏感,所以没有种花。夫人生前可不吃她这一套,有一次硬逼她喝下花茶,让她半个月没下得了床。”说到这她也察觉到自己失言赶忙住口。
我适时的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