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要不要我叫人去教训一下那些人?”
我摇摇头,小心地擦拭、复位、上药,轻轻地抚摸着小忧的脸:“这是他的事,他会想自己去解决的。是不是,小忧?”那孩子似乎听见我的话,浅浅地笑了。
因为月无殇的毒已经解了,身体并没大碍,听绿婀姐姐说他不是上早朝就是在书房看奏折之类的。他没叫我,我自然不会把自己送上门去让他消遣找罪受。于是就一直待在桐霄院照顾小忧。
小忧的伤势看起来挺严重的,那天夜里给他处理了伤口,半夜就发起高烧,足足烧了一天一夜!后来醒了一会,还是哭闹,见谁都是惊恐不安的样子,只除了我——汗,这孩子不会是烧坏脑袋了吧?抓着我的手直喊:“爹!好疼!爹!好疼!”
好不容易哄他喝了药,沉沉睡去,还是不放开我的手,眼角又掉金豆豆,看得我心肝一抽一抽的,巴不得把那痛都转移到我身上来!
这一睡,他又睡了两天两夜,我估摸着他也是时候醒过来,就下楼去熬了田七鸡粥。将田七磨成粉,跟乌鸡块一起放进粳米慢火熬了一个时辰,不用放油,只须加上一点盐调味即可,有活血化瘀、补气健身之效用。
待我把粥端上楼,进了房间,发现那小人儿果然醒了,却咬着下唇可怜兮兮地缩在床帏角落,泫然欲泣的样子。
一见我走近,立刻两眼汪汪地拖着右脚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还是叫爹!
黑线!!
呃~~我就当他饿迷糊认错人了,把他放在床上,放下托盘,拿起粥喂他。黑葡萄似的眼睛漾着水光,一直紧紧地锁住我,眼也不肯眨,就生怕一个不留神我会跑了一样!
唉,这倒霉孩子!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小忧的伤势差不多好了,小孩子的复原能力就是好啊!我又特地配了生肌活血的雪肌膏给他擦,总算把那些疤痕给消匿了。
就是有一点,我实在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一直喊我“爹”!难道我这张假面容跟他老爹一模一样?!不是吧!
问他姓名祖籍之类的,他一概摇头不知,只知道认准我喊爹!
真是郁闷!
跟他说了几百次我是女的,不是他爹,他还是照叫不误。
情急之下,我打发司卯偷偷给我找了套女装,用盐水脱下脸上的假容,站到他面前,他居然抱着我的腿大声说:“爹,爹,你穿上娘的衣服还是爹啊!我不会嫌弃你的!”
天啊!我扶着脑袋长叹!司卯在一旁憋笑憋得泪光闪闪,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肩膀,找了个借口出去,刚踏出门口就听到他如雷的笑声了!
我哀怨地看着脸盆里水里的陌生的倒影,朱砂痣还是红的,眉还是挺细长的,眼睛还是圆圆的,鼻子还算挺的,嘴唇形状也是美美的,可是组成的五官比起一般闺女愣是多了那么一点点英气,整个人看起来,唉~~我垂下肩膀,完全就是少年版的外公嘛!只不过比起外公棱角分明的脸多了三分阴柔,和加上眉间那颗魅惑的朱砂而已!
隔代遗传的神迹啊!
如果我是男的话,苍天啊,我会更加钦佩你的!
小忧好奇的拿起那张假皮,这里捏捏那里揉揉,问:“爹,这是干吗的?”
我苦闷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唉~~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忘记过去还是像我一样——开始带起“假面皮”,也许是自我保护的需要,但我还是宁愿是前者。
司卯暗地给这里的天归楼分楼送了信息要他们帮忙调查这个孩子,当我看到那一张写了百余字的黄纸时,我只是希望,我能给这孩子带来温暖,哪怕只是一丝一缕。
“千山临溪县釜山应家村应无忧,五岁。父,应双,秀才,六年前于釜山下救一女子范氏,后二人结为夫妻。两年前范氏下落不明,据闻其原为楼砂户部尚书萧亦之宠妾。应双携子于尚书府理论,范氏已育有萧亦第五女,不认该父子。应双于萧亦范氏前殴打致死,应无忧亲见父死娘叛,后遭萧氏一门虐打,一月前弃于昌南大街筷子巷……”
我摸着无忧的软软的头发,暗叹:应无忧吗?这世间谁能无忧?
看着这乖巧的孩子,无奈,好吧,小鬼!我认了!如果你坚持,我就当你“爹”吧!
“嗯,这个啊,玩游戏用的。来,爹考考你,你叫什么名字?答对了爹就陪你玩游戏!答错了,爹可要搭你的小屁股喔!”应该是这样说的吧?要是爹在就好了,他肯定有大把育儿经!
他歪着小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苦着脸投进我怀里:“爹,我有名字吗?我想不起来了!爹最疼我了,不会打我吧?”
“你这狡猾的小东西!”我刮了他的小鼻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笑着说:“你啊,你叫‘忘忧’,对,叫‘忘忧’!记住了吗?”既然没办法活得“无忧”,那就尽量忘记吧!忘记那些远去的痛苦,忘记那些忧伤的往事,忘记那些残忍的人和伤害,快快乐乐地,做我的小忘忧。。。
“忘…忧、忘忧!我叫忘忧!我有名字了!”他笑了,雀跃不已。
只是,我依然从这孩子眼中读到那一闪而过的悲伤与仇恨。
五岁,只是五岁的孩子。
当我五岁的时候,我在做什么?上辈子,还在幼儿园里跟小朋友们吵吵闹闹吧,没有烦恼的五岁;这辈子,我的五岁又是什么样子?是了,围在后花园榕树下跟哥哥们讲我梦中的故事,那千奇百怪的历险游记、一人一猴一猪一僧一马走天涯……我跟他们的秘密童年,依旧无忧。
迎着夕阳,我把忘忧拥在怀里,说起那古老的故事。。。
谁都没有发现,窗外,一抹金色的身影,手里握着香囊,驻足,凝望。
天地倒置猪上树!
我怀疑桐霄院有鬼!
作为一个21世纪的新型医学人才,从小接受伟大的唯物主义熏陶,从小灌输党的科学真理信念,这实在不是我迷信!可是,谁来告诉我,半夜三更时分那飘荡在我床边的模模糊糊的影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能够悄然入境并且不引起老奸巨猾——咳咳,武功盖世的司卯的注意(当初司风他们特地“偷龙转凤”以司卯换走晨爹,就是为了让司卯能暗地保护我),中了我撒在树上窗台门前的“痒痒红+乐洋洋”(特地痒粉加笑粉)毒粉还能面不改色(?!)飘达我床前!
天啊!
连续七个晚上“它”都来了!每次都趁我睡得朦胧之际现身、还没等我看清它的庐山真面目时我就莫名其妙失去意识!而且失去意识前必定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叹!而且隔天一早总觉得嘴唇怪怪的,又红又肿,难道我上火?可是我又没吃煎炸东西又没熬夜,这无名火哪来的?!
好、好、好恐、恐怖啊~~~
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于是我赶紧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
奸淫掳掠?我有那个机会嘛我!倒还被掳来救月无殇这家伙,直接导致我可亲可爱的自由暂时远走高飞!说到月无殇,最近忒怪异就是了!不是面无表情乱发脾气体罚下人就是用令人发悚的眼光看着我,特别当我找墨虎的时候!简直就是两眼喷火的样子!太可怕了!难道他的本性就是如此喜怒无常?!我高度怀疑他有躁狂症!改天回忆回忆以前学到的心理知识好了,没准还能找到治疗躁狂症的办法!唉,为人医者嘛,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我果然医德高尚啊!哦呵呵~~呃,想太多了!
嗯,继续,奸淫掳掠之后,杀人放火?
——啊啊!!貌似我做过了:我曾用化尸粉化了某一个刺客半边身子,在三四年前,可是,我那时也是情急蒙了头,也可以说是自卫啊!谁让他砍伤我爹的!至于放火,三四个月前我令人烧了那个流行鼠疫的小村子,可是,我也只不过是为了防止鼠疫流行啊!虽然那个村子在深深山林里,十天八月不跟外界接触!
呜~~我抱头哀号,用化尸粉是我不对,我是医生,应该救人而不是杀人,所以我也悔改了啊!从那晚上之后我都连续噩梦一年了!后来甚至连毒药都给别人带而不敢带在自己身上了,就是怕万一我又发蒙更添毒下亡魂!现在用来防身的除了痒痒粉、笑粉、迷药、泻药、辟毒药等等等之外,就没有了啊!
嗯,应该不是的!要是那只剩一半的刺客想找我偿命,也不会等了三四年才来吧!再说了,似乎我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人影,披着发,身上的衣料好像也挺不错的……
还是说,那东西完全找错人了?!
很有这个可能!要知道,我住到殇王府——桐霄院才不过三个多月,而且七天前我才开始跟小忧换房间睡觉——没办法,那孩子本来还缠着要跟我一起睡的,被我拒绝了(开玩笑,床可是私人领地耶!我才不要跟人分享呢!儿子也没门!),然后他就嘟着嘴提出要睡在有我味道的房间,说是能安心!
汗~~这个理由还真是令人无语!这可怜孩子!
呃,又扯远了!我这走神的毛病!
所以,它不可能是找我的!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它肯定跟月无殇,至少跟殇王府有关!
所以,既然它没什么恶意,那就由着它好了!反正我又没少块肉!想到这里,我吐了口气,看看窗外风凉云秀的,正是泛舟的好时光,我干脆叫上小忧去采莲花好了!这孩子从来没见过莲花,看到王府里池塘那盛开的各色水中芙蓉,惊奇的不得了!嘿,顺便泡个莲花茶、熬个莲花粥、绑几个荷香糯米鸡,给这孩子尝尝鲜,也是不错滴哟~~
谁知刚出门,就见墨虎慌慌张张地冲上来了!二话没说就拉着我跑!
据说月无殇吐血了!
来到书房,就见月无殇趴在桌子上,脸色苍白,眉头紧皱,那对嚣张的桃花眼此刻无力地闭着,眶下有两个显眼的半月形黑影,唇边带着血丝,已经失去意识。我抓起他的手把脉,脉弦滑,扶住他的下巴,往下轻放,一看,舌边红,又见桌子上喷着几朵鲜红的血花,联系近几日的情形,心里有了初步诊断。
接过绿婀姐姐传过来的药箱,我拿出银针,在火上烤了一下,示意墨虎把月无殇放到后边的床榻,然后分别在合谷、太冲、肝腧、公孙、内关、风池等穴,用泻法下针。这般之后,他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只是未醒。
趁此机会,我问绿婀姐姐月无殇近来的一些状况,嗯,头痛心烦目赤,小便黄、大便黑亮,这是上消化道出血的症状嘛!加之他本来就有慢性胃炎,自上次病好之后,夜以继日地处理政事,而且本来脾性就暴躁冷酷、孤寡少言——呃,看着绿婀一脸焦急严肃,我相信她没说谎,那么之前那个毒辣饶舌的家伙是谁?
舌边红、脉弦滑,属肝火内盛之象;肝火上冲头目,故头痛目赤;火扰心神,故烦躁易怒。总而言之,他这是肝火犯胃。这就奇怪了,之前他的毒解了之后,我就开了柴胡疏肝散给他服用的,怎么还肝火内盛啊!肯定没按时吃药!
摇摇头,我拿起笔写下:龙胆草、生地黄、车前子、当归、柴胡、栀子、黄芩、白及、藕节、茜草两钱,木通、泽泻、甘草一钱。拿给绿婀,吩咐到:“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早晚两次。”想了想,瞪着墨虎,咬牙切齿:“别再给我加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进去!害死你家王爷可不关我的事!”想到上次莫名其妙被骂“庸医”我就有气!
回头看着月无殇,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自己去熬药!”
幸好,月无殇即使昏睡,也还是个很乖的病人,药用勺子也喂得下去,速度慢一点就可以。只是他还没醒,想想也是,三天三夜不睡觉是什么概念?何况他大病初愈、小病未断!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啊!
送走了小忧,这小家伙很黏我,打着算盘要陪我一起熬夜看护月无殇,被我用《爱丽丝漫游奇遇记》打发了,约定明天让他把他梦中的奇遇告诉我,才终于把半睡的他交到绿婀姐姐的怀里。我打了个哈欠,耳边传来打更的声音,原来已是二更,只觉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呜~~好困啊!嗯,月无殇的情况好像很稳定,我打个盹应该没什么事吧?
头渐渐低下,脑袋里一片混沌,就这样趴在床沿睡过去了……
我不知道的是,当我在讲爱丽丝梦中奇遇的故事时,他就醒了,只是闭着眼睛不出声。送走小忧之后,感觉到我爱困地趴在床板子时,他才睁开眼睛看着迷蒙入睡的我,静静的,紧紧的……
清早,我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嗯哼,睡了个好觉滴说!而且还很温暖。就是有点奇怪,好像有人一直拿什么东西在我脸上画着?该不会是哪个调皮鬼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