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齐颜的目光中是一丝不解,他不明白齐颜为何要这么对一个女子。他仅能陪着齐颜的,也就是寸步不离的守护。齐颜自己也许不知道,每日清晨他亲自送梳洗器具进他房间时,总能看见他梦靥过后残留在眼角的淡红色痕迹……
齐颜淡淡地笑着,摸摸楼丞的头。“无尘睡下了没?”
“无尘睡下了。夫人适才让人来请了一次,说是准备了宵夜。”楼丞亦步亦履地跟着齐颜。
“怎么不早告诉我。”齐颜低声责备,但语气仍是柔软。
柳夕情揪紧了胸前的被褥,疲惫地坐起身子,乌黑的发散落在身侧,灵动惑人。此刻的她就像被拽落凡尘的仙子。
他对任何人仁慈,却不包括她。她知道他在寻找可以报复的对象,而他不愿意伤害那个同生之人,而她却恰巧是他可以报复又不在意的人,所以,她成了他所有愤怒的出口。她不是害死谷映尘的主谋,确是害死他的直接凶手。他究竟是要如何对她,她还不知晓,只知道结局都不是她能够承受的。
他的碰触总是带着淡淡的嫌恶与恶意的折磨,可是她却仍在这样几近残忍的靠近暗自窃喜着。心中不知何时偷偷在意起的身影,也许在百花谷他如天神般驾龄到她面前那一刻就开始了,那一刻以后,她再也不是江湖上高高在上清冷如霜的仙子。
她甚至不敢奢望他的原谅,可是有时却仍会偷偷妄想着,某一日他若放下仇恨……
她突然很羡慕那个男人,她终于理解为何那个人不肯解情蛊之毒。那个人永远被他放在你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即使天人永隔也无憾了。她也羡慕妹妹,同样是背叛,可是却因为她与他同样爱着一个人而得到了宽恕甚至是因怜爱延伸出的呵护。
不恨杨花飞尽,落红难缀。一池萍碎。花已飘落,断无重上枝头之望;伤已铸成,断无回头重来之望,此生相错无望,莫道情苦,痴者不悔。
再也不见了如墨的黑衣,纯白的身影,迎风而舞的银发,竟更是深沉危险。面对胜雪的齐颜,朝臣们皆是一阵傻愣,甚至金銮殿最高处的男子亦一时无语。
仅仅大病一场,明明就是一样的脸,一样的犀利,一样的傲气,可是病愈后的齐严却再也不可以隐藏煞气与心机,他尽管总是眼角含笑地若有所思,却再也不温吞隐忍。
齐颜淡笑着听朝臣们奏报着近几日各地发生的大事,看在众人眼里齐相淡然沉思的模样没有变可是却又完全变了。
他想起了前些日与齐严的一番谈话,仍是嘲,却多了一些思量。
齐严说他太过与着急,急着报仇,急着显露自己的意图,而为政者却必须学会隐藏。他说他之所以强,仅仅是因为学会了为在乎的人去在乎这个国家。不论是骆天涯还是他还是那个人,他们皆是善谋者,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最强的人,借由的就是他们的子民,因为他们的子民都爱戴着他们,所以他们功成名就。齐严说他要报仇的对象是一个王朝,如此强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能都对抗的,他必须借助于他的国家,国家的人民……
可是他不像齐严,他的心里没有天下,应该说他从来未将这个陌生的时空看成那个他出生时就开始热爱着的国家。骆天涯心怀天下,所以他赢了他;那个人心中亦有天下,所以他能征服他。这便是齐严说的强者无敌,英雄无畏。
而他生在桑家那样的家族,这样的出身就注定了他的狭隘。
一句曾经让他很想笑的话: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如今看来,好似真的如此,昨日之后,他的心中似乎燃起了一株小小的火苗。也许,这也是那个人想再教他一件事情——将天下人放在心中,天下人自然将你放在中心。
他所处的地方很高,那是原本齐严站的位置,突来的认知让他的心有一丝小小的震动。莫说为了天下,像他这般狭隘之人并不屑将这两个字挂在心上,但是这天下间,有他想要保护的人。
无尘、夕颜、楼丞、齐嫣然、齐家将……
以及,那个人对天下所有未知的承诺与希望。
对纪氏王朝的仇恨并未减弱分毫,即使仍是下定决心要血洗纪氏一族,可是有一种全新的认知,之于这个国家来说,利用与被利用。他利用这个国家来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为此他要心甘情愿被这个国家利用——那便是守护它。
也许,他该学着如何为了自己在乎的人而去在乎整个国家,为了仇恨,学会爱。
大殿上不止的争论一直充斥在齐颜耳畔,而他自始自终都只是沉默地听着。
“齐爱卿有何高见?”萧天问沉思了一会儿,转而问齐颜。奏报之事乃官吏贪渎之罪,这本无大肆朝议的必要,但由于贪渎的官员恰巧是西北边邑的小小郡王,又是与萧天问同辈的为数不多的几位皇族,身份极为敏感。
齐颜跨出一步,双手规规矩矩地在身前抱成拳。“皇上,霖郡王贪渎已是事实,但并非死罪。”
“依爱卿的意思,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萧天问再问。
“自然是下派官员查清此事。”齐颜笑意更甚。
萧天问沉吟着点头,朝臣也窃窃私语着。谨慎平稳,相当符合齐严处理事情的一向作风。
萧天问锐利的目光环视了玉阶下的朝臣一圈,四周立刻安静了下来。“爱卿属意此事由谁去做?”
“李尚书之子李硕安乃新科文状元,天纵英才,此事自然是交由他去办,权作是朝廷给他的第一次功课。”齐家军长期驻守东北,北望伏羲,西北驻军主帅是李延吉的另一位姻亲镇西将军尚昊天,若李硕安除去霖郡王,那西北就连成一线,变成李家阵地,便是一固若金汤之地。
朝堂一阵死寂。谁都知道齐家与李家两立,齐颜如此做法无疑是将西北之地拱手让给李家。
萧天问看着齐颜,眼中深沉难辨。“准奏。”他道。
无尘口中吐着透明的小泡泡,兴奋地站在齐颜膝盖上蹦跳着。齐颜不时对着无尘挤眉弄眼,小家伙更是咯咯直笑。
柳夕颜无奈地笑着,转身到门口端过宝吟手中的汤水。“累了一天了,喝些汤水吧,熬了一天了。”
“恩。”齐颜单手端过碗,低头看柳夕颜喂无尘吃米糊糊,不错过无尘的任何一个动作。“怎么有药味?”
“姐姐给的,说强身健体,无尘……”柳夕颜未说完,手中的瓷碗便被齐颜挥翻在地。柳夕颜脸色一阵惨白,她从齐颜阴沉的脸色里看出了他的忌讳。“她不会……”
“夕颜,以后莫再让她见无尘了,你也别在见她了。”齐颜深吸一口气,平息下怒气。即使给无尘吃的真是些强身健体的药膳,他也不想与柳夕情扯上些许关系。
柳夕颜不答应也不拒绝。“爷,姐姐她……爷如此有些不公平了。”
“别管这件事情。”齐颜顺顺柳夕颜的发,视线似乎穿过她看向了不知名的地方。他前世做过女人,桑勿离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尤其是来自感情的伤害,所以,他知道如何去彻底毁了一个女人。
“爷如此只是苦了自己。”柳夕颜握住逗留在她脸颊的手。“我只是个不懂天下事的妇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有些事急不来,不论是向谁报仇,最最重要的是你不能让自己收到伤害。若王爷知道你为了报仇自己也伤痕累累,这仇,我想他宁愿不报。”
无尘仍是坐在他腿上“咿咿呀呀”地蠕动着,可是齐颜却一瞬间恍惚了。他想报仇,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不顾苍生,更不论他自己。可是恍神之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人看他的眼神,狂时的心疼。
“爷且跟我来。”柳夕颜拉起齐颜的手。
繁华的千日国帝都,即使夜已降临,大街上仍来来往往着许多人。他们或匆忙赶路,或悠闲散步。齐颜坐在豪华酒楼的雅间俯视着这一派繁华。
“呆在王爷身边久了多多少少也明了了一些事情。他最爱在高处看他的子民安详幸福地为生活忙碌着,他说这是人世间最美的风景。”柳夕颜坐在齐颜对面,温柔的目光流转,最后停留在人群上。能说的她都说了,个中滋味只能齐颜自己体会领悟。
“夕颜自始至终出身事外,唯有你才心似澄镜,一切了然在心。”齐颜浅浅地笑着,目光停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上,不再言语。
作者有话要说:考试完了之后多了一些时间,准备把《繁花落》大修改一番,修改的内容包括错别字,墨认为的不成熟、不合情理的语句和剧情,修改的范围挺大的,工程量也挺大。被盗版刺激到了,要和盗版不一样!(任性的小孩……)
四川还是很让人揪心,青川这两天也闹心,无论如何,希望一切灾难就此过去吧!
入夏了,我们南方也要开始警戒了——洪涝灾害。
多事之年也!不过最后只会应证家宝说的那句话:多难兴邦。
第三十三章
齐家将常年驻守东北边境,擅长的是短途的阵地战,与西楼国的战役若不能取道月玥海,唯一的方式就是穿越西北广袤的沙漠。
王师在这方面虽强于齐家将,但只有齐家将真正为齐家所用。因此整顿齐家将成为眼下的当务之急。
齐严在民间声望甚高,可是军中追随齐阳曜南征北战了一辈子的老将们却只买齐阳曜的账。对于齐颜要培养齐家军的另一种作战习惯一事,他们甚是不屑。
对齐颜来说,识途老马固然重要,但他要训练的这一支对体力要求甚严的军队仍是要以年轻为主。
齐颜从年轻的齐家将中挑选了体力和武功皆为上上之选的三千士兵,对他们实行集中单独的训练,训练的内容包括耐力、骑射、兵法和团队协作默契。
齐家将原本就知道如何在茫茫大漠中分辨方向和搜索敌人的踪迹,但毕竟黄蚀漠的一切又与西北沙漠有区别。
在这样一个冷兵器时代,骑兵比步兵或其他兵种优越的地方,并不是冲刺力的大小,而是其作战速度和灵活的战术。骑兵具有灵活多变,突击力强的特点,尤其适应远程快速奔袭作战。这三千齐家将,清一色都是轻骑兵,仅就作战速度而言,这块大陆上任何军队都无法与其抗衡。
时至春末,恼人的春雨停歇,艳阳高照,皇家围场里万物繁盛。萧天问喜杀戮,每年都会在皇家围场举行四次规模宏大的狩猎。
李延吉与李硕安文臣装扮,但英气十分,眼角更是难掩得意春风。李硕安在霖郡王贪渎一事的办理中大放光芒,凭借身后李家强势,迅速成为朝中仅此齐颜和李延吉的文臣。
不远处,齐颜一身戎装,端坐在同样披着白色战甲通体如雪的战马之上,提缰而立,身形笔挺如剑,身后五百骑兵分为十列,胯下皆为身披墨黑战甲的黑色战马,严阵肃立。
这是肃穆的一角,正午炽烈的阳光照至此处陡然黯然了下来,连空气中都仿佛凝聚起了一股幽冷的寒意。
玄黑的胄甲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与为首的重甲银枪的雪白战神相映。
一面硕大的玄色滚金边帅旗高高擎起,在猎猎狂风中噼啪作响,成为这一角唯一的声响,旗面上,赫然一个铁划银勾的“齐”字。
驻守在围场的一万皇家御林军,红衣金甲,刀剑鲜亮,而这五百齐家将,有的眼中甚至还未抹去沙场上映日而辉英雄血泪的影子,他们将一万御林军的气势压制无余。
他们是在战场上喋血而还的将士,他们用敌人的鲜血洗亮玄墨战甲,他们自修罗血池走来,在他们眼中,京中御林军仅仅只是供世人瞻仰的舞台上的漂亮木偶而已。赫赫皇家仪仗,黯然失色。
杀气,肃冷而沉敛,这是浴血疆场,坦然直面过生死的人才有的煞。
齐颜浅浅微笑着,俯视众人,凛冽如天神。
低沉肃远的号角响起,车马铁蹄在广袤的草场上急速奔驰。萧天问携满朝重臣于皇家围场狩猎。
候在围场内的文武百官悉数下马跪地。
齐家将下马跪地,声响整齐划一,震地文武百官为之心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天问大笑着下马,挥手示意百官起身。他亲自走至屈膝侧跪的齐颜身前,双手将他扶起。齐家将跟着站起,行动之间,铿锵沉敛。
齐颜站定,修长的手高高举起,如瞬间展开的羽翼,手掌在最高点陡然握紧。
“吾皇万岁!”
五百玄甲铁骑,齐齐发出震天的三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一切声响归于平静,草场上仅剩凌冽的风声与御林军坐骑不安的嘶鸣。
“好!不亏是朕和千日国仰仗的齐家将!”萧天问目露精光,他甚至能看到这支铁骑为他打下的万里江山。
萧天问非治世奇才,但确实个驾驭权臣的能手。给了李家莫大恩典之后自然不能把齐家落下。他能恩威并济,权衡势力。
胯下战马平稳地急速狂奔,红色长枪成为骑士周身唯一的装点。玄色强弓在日光下闪着幽冷的光芒,搭箭上弦,箭尖直指狂奔中的梅花鹿。箭翎微微颤动,骑士拉紧后弦,至劲而松,箭矢如流星般飞射而出。小鹿被强劲的箭力带着拖行数米,最终深深扎进土里。
“好箭法!”萧天问骑马立于高岗之上,远眺猎场,睨视天下。
“齐爱卿,此何人?”他转头问提缰立于他左侧的齐颜。
他的小妹妹,那个曾经任性刁蛮的千金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