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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此次侥幸存活,倘若今生可得善终,那数十载后,他一定会在阳光温暖的院落里,抱着心爱的孙儿,向他诉说一个至死都不愿倒下的少年将军的故事……

他告诉自己,他不能让高少扬在这里倒下……

地平线出现一条雄浑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在西楼大军后方响起。硕大的玄色滚金边帅旗上赫然一个铁划银勾的“齐”字。那一刻,齐嫣然木然地转身离去,那一刻,守城的将士一阵欢呼。

身前是一时无法攻破的城池,身后是名扬天下的齐家军铁骑——西楼国王师阵脚大乱。

高少扬舞动的长枪在帅旗出现在地平线的那一刻渐缓,霎时,一柄幽寒的长剑趁势穿透他的左胸。

目光突得璀璨如星芒,高少扬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容,轰然跪地……

忽地,一道银光闪过,“叮”的一声金属碰撞声后,已逼至战旭心口的长矛被远远震开,战旭身旁的地上插着一把银枪。

下一秒,银枪被白影收入掌中,银枪白盔白马的俊美武将已经傲然立在千军万马之前。

银枪就像游龙一般在弧线优美的手腕上打了个旋,火光下,彷佛有流光从天空滑过那把炫眼的枪尖一路流过武将的全身,最终寒气逼人的枪尖指向了层层叠叠围住他们的敌人。他清冷绝尘的脸上,此刻是满满的杀气。银枪翻转,数十颗头颅应声落地。

西楼大军面面相觑,竟没人敢再攻上前一步。眼前白衣胜雪的战神,目中杀意迸发,幽冷的寒光凛冽如天山万年坚冰。

一片死寂。

齐颜翻身下马,北风不知悲,夹杂着寒雨,这刺骨的阴寒刮地他眼眶生疼。

那个会腼腆含笑的少年将军,那个曾经顽皮透顶却单纯可爱的少年将军……竟以这样一个方式告别尘世……

死得其所,这本就是乱世武将的宿命,可是齐颜却觉得无法接受。他承诺绝不留他孤军奋战,但结果却仍是生生迟了一步。

他是他手下所向披靡的名将,他至死没有倒下,而他绝不让他的兄弟如此悲凉地埋骨于此。他为千日国保疆护土,是千日国的英雄,他该让万名百姓拥戴着进城,他不能让他暴尸荒野,绝不!一百轻骑兵的生命,他要用西楼国五万强兵殉葬,他要用着五万人的血祭旗!

将高少扬抱上战马,白马竟知主人心思,驮着少年将军退回我方阵营。

白色身影成了屠场中最耀眼的存在。他冷冽着星目,侧立于天地。齐颜缓缓转头,银枪指向城门。

忽地,另两条炫黑身影闪至齐颜身边,司修祁目如寒星地凝视着眼前一张张溅着兄弟鲜血的陌生面孔,杀意漫天,楼丞依旧一语不发地守在齐颜身后,原本明艳的中性脸孔在坚毅钢盔的衬托下更显艳丽。

原是天衣无缝的谋略,原可全身而退。然,城门不开……

城门不开!

李硕安!

李氏!

银枪的寒光似箭矢一般闪入李硕安的眼,那一瞬间他陡然清醒,他面如土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怕遭受报复,但此刻战场上悲壮的场景却狠狠凌迟着他的心。天!他究竟做了什么……

银枪打了个旋,直指凌日飞所在,齐颜目如寒星,唇角凛冽含笑。“明年今日,便是你等死祭!”

话音未落,再起的杀戮。随即赶上的五万千日国大军便毫无阵型地以一种疯狂地态势扑杀而上……

第四十一章

当第一缕晨光乍现,如修罗屠场一般的战场只剩下靡靡血雾。零星的几名守城士兵在战场上清点尸体,而一百轻骑兵的尸身早已被收走。

千日国首战告捷,死伤数千人,歼敌三万有余,俘虏敌营主将、西楼右相凌日飞,剩余一万过半的战俘,尽数活埋。

一百轻骑兵灵柩入城,待班师还朝一日扶柩返京。

齐家将右路主将高少扬此役阵亡,齐家二小姐齐嫣然以未亡人身份,服孝扶灵入城。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身着如此飘逸素雅的服装,但,这确是孝服。

李硕安凝视着站在城头的齐嫣然,到嘴的道歉全然吞回腹中。他知道在她眼中,即使赔他一条性命她也不稀罕。

手中握着满是刀痕和凹槽的炫黑长枪,齐嫣然竟缓缓扬起笑容。

虽然迟了,但少扬,我仍是想通了。身为乱世武将,我亦准备好了随时马革裹尸,我不必再去担心每次出征你能否归来,不用再思量我俩能否有未来。心空了,也轻了。闭眼我就能想起你的脸,想起你对我的心,这样便不再孤单,我将你捧在胸口,终身不放,你可怨我禁锢了你?

锋刃闪动湛蓝的光,掠过雪白的颈,三千乌丝纷扬而落。

乱世武将,我不知我何时能与你见面。倘若哪天命丧沙场,也算——

殊途同归……

澄黄的满月挂在山头,照亮了整个天地,远山隐隐可见积雪,世间仿佛瞬间纯洁了起来。

这片土地,浸染着映日而辉的英雄血泪。齐颜信步走在仍激扬着淡淡血腥味的战场上,将一坛坛烈酒洒入尘土。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他定不能让自己的兄弟凄凄凉凉地草埋异乡。这样也算魂归故里了吧?齐颜嘲笑自己。

齐颜孑然立于天地之间,诺大的战场黄沙轻扬,似完全没有了昨日的屠戮。生命何其渺小,曾经那般鲜活的数万生灵倒在这里,如今已然风过无痕。也仅仅只有自然之力,让他感到畏惧……

缓缓有柔软的躯体依偎在他身后。“我要报仇……”

“当然,当然……”齐颜轻声道,好似只是听见吵着要某样玩具的稚妹一般。

“悔吗?其实有些东西是一生都无法放下的不是?嫣然此刻可明白了?怪我那时心软,不该让你进了这男人的世界,更不该纵容你伤害自己。”

齐嫣然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呜咽出声。

齐颜轻抚着妹妹齐肩的短发,笑意更甚。“嫣然选择的路,哥哥牵着你走。亏欠了你俩的,将来我分毫不留地为你们讨回来。”包括他欠他们的。

“二哥心中不痛吗?”她抬头问自始自终都微笑面对兄长。

“谁道,没有眼泪就是不悲伤?我仅是对自己发过誓,在没为他报完仇之前,我没资格哭。”

闻言,齐嫣然素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好姑娘。”齐颜轻轻拥紧她。“今日你如哥哥这般痛不欲生,哥哥不知如何救赎你,连哥哥自己都不知道出口在哪里,那么,跟着哥哥一起毁灭吧。即使结局一无所有……”

一将功成万骨枯!仅仅是他个人的恩怨,让天下多少真心儿女生死相隔……

他陷入了一种入魔的涅槃,可是现在他不悔,依旧不悔!

一段毁灭与自我毁灭的迷途,他不悔……

墙上数只熊熊燃烧的松油火把将牢房照的如白昼般通明,各式刑具整齐地摆放在原位,若说这是牢房,倒也不恰当,至少此处没有一般牢房随处可见的血污与肮脏。

凌日飞坐在木桌另一边,死死地盯着安然坐于他身前不远处品酒的白首男子,眼中闪动着决然。这个曾经被他奉为神明的男子,终其一生自己都在追寻他的脚步,然真正交手,他仍是轻易败在他手下。他不甘,却也愿赌服输。

只是那被活埋的近两万士兵……只要一闭上眼,他的耳边就不断地充斥着他们的哀嚎声……

一怒为红颜,那如月神般清冷如风的绝世红颜……

齐颜放下酒杯,站起。“凌相是想要何种死法呢?凌迟?”

凌日飞目无惧色。

“少将军。”楼丞快步走入,将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齐颜,并在他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我知道了。”齐颜漠然地打开信封,抽出信纸草草看了开头便不再往下看。他抬头,目光深沉地看了凌日飞一眼,随即展颜笑起,顿时日月失色。

“真真美人祸国。”

凌日飞神色一僵。“莫说美人败坏朝纲,迷惑君王,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美人无罪。”

“凌相倒是惜花之人。”齐颜笑起。想来,他的月娘是将整个西楼国征服于脚下了。“知道你们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吗?”

凌日飞抿唇不语。

“凌相自然不愿承认这个事实。试想,若有他在,千日国万般不可能轻易获胜,若有他在,西楼国定是后援无忧,若是有他在……”

凌日飞道。“清阳王只手遮天,其权势威胁皇权,成为集权的最大阻碍。且他与齐相关系亲密,谁能保证他有一天不会谋反?他有那样的下场咎由自取。”

“是咎由自取。”不过这个结局是他自己选的。齐颜笑道。“不久便是忌日,遂齐颜在想取纪颢臣性命不及,只能先借凌相项上人头一用。”

“成王败寇,当是如何,齐相自便。”凌日飞双目一闭,生死凛然。

“可是有人求我留凌相一命,凌相说,我当如何?”齐颜自语。他自信封中抽出一方丝帕,展开,素白的帕子上活现地绣着一株白梅。

看见齐颜手中的丝帕,凌日飞眼中快速闪过许多情绪。不敢置信、狂喜、疑惑、了悟、愤怒、不舍,然后归于死寂。他轻声笑起,然后笑声越来越大。“美人祸国……美人祸国……呵呵……”

“那人是她的至亲。”将丝帕收回怀中,齐颜道。“我倒是在想,月娘腹中胎儿是你的,还是纪颢臣的。”

凌日飞坦荡地看向齐颜。“凌某是思慕撩月风姿,但我与她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之事。”

齐颜淡淡地叹了口气。“齐颜此生最羡真情之人。真是难办,若凌相非君子,我倒还能狠下心送凌相上路。”

闻言,凌日飞轻声笑起。“齐相多虑了。家国之仇,纵然心心相系,也成枉然。”

取下凌日飞一截乌丝,齐颜将其包覆在丝帕内,交给楼丞。“你且亲自去一趟离宫,将凌相今日之语一字不漏地告诉月娘,告诉她……”齐颜看着凌日飞的眼,一字一句落地有声。“良人不归,莫再望断归来路。”

“是。”楼丞接过丝帕,低首而去。

“月娘乃此世间齐颜最不愿伤害之人,纵然我恨你入骨,但为了她,我会让你像个英雄般死去。”取过摆在托盘中的一只通体雪白的玉石酒杯,齐颜缓缓斟满梅酒。

“凌某在此先谢过齐相。”

齐颜转身缓步走出牢房,夜风轻轻扬起他的白袍与白发,举头望月,他淡淡笑起。

尘,世间又多了一个断肠人……

酒盅静静摆放在木桌中间,缭绕起一室梅香……

后史册记载,西楼国右相凌日飞,于千日国战神齐颜一战被俘,宁死不愿降敌,服毒自尽。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这么点字很没诚意,但孩子们,我连续两天日夜颠倒看球赛,已经严重难产了,你们就原谅我吧!

等欧洲杯结束了,恩……也许……可能……我一发神经,就正常了。= =

也……^_~

第四十二章

三国三分天下,千日国偏安烟雨南方,西楼国地处荒凉西北,伏羲国傲踞丰饶东北,玥海居中,三国同临。

西北战线全面开战且节节胜利,若大军此刻穿越荒凉沙漠北上,时值秋冬之季,沙漠风暴比平素更是难测,贸然行军,很有可能在沙漠腹地全军覆没。

若经玥海发动海战,千日国军队虽也曾受海战训练,但齐家军在海战中并不能发挥其作用,且西楼国早已加强海防,突袭无望,强攻更难。

双方已僵持近半月,如此,只有……取道伏羲国……

要去见那个难缠的家伙?真是难办啊。齐颜抄手立于诺大的地图前,双目含笑。

“主子,李大人求见。”不同于齐颜一身便衫,楼丞仍旧一身行军戎装。

李硕安……齐颜习惯性地掐掐右手虎口处,嘴角扬起一抹嘲笑。往主座一坐,齐颜道。“他倒是敢来,让他进来……”思量了一下。“支开小姐。”

“是。”楼丞毕恭毕敬地退下,直视地面的目光丝毫不敢泄露些许感情。

“李大人不在你的城门守着,倒是跑到本相这里来串门子?”李硕安刚坐下,伺候齐颜的小厮便送上热茶。

柔和含笑的美眸瞬间冰冷犀利。“活回去了?不知本相最不喜这君山银针的味?”

“是。”小厮忙将未在桌上放稳的茶撤下。千日国人皆知李硕安喜君山银针,而他伺候少将军一个来月,除了知道他对梅酒情有独钟外,并不清楚他对其他东西的喜恶。

“李大人见笑了。”转头面向李硕安,齐颜再是含笑。

“相爷不必麻烦了,下官说完便走。”李硕安道。

左手把玩着右手,齐颜淡淡地扬扬眉,等着李硕安的发言。

“此次齐家将轻骑兵伤亡严重,乃下官之过。”见齐颜不置可否地笑着,李硕安继续道。“此事战后下官自会向皇上请罪。我军已在此处徘徊不前半月有余,下官知相爷顾虑,也不赞成以肉搏强攻杀出血路,沙漠奇袭是轻骑兵擅长的作战方式,王师并不能擅此道,海战亦是。”

“那依李大人看,当如何?”齐颜不动生色地举杯自饮。

“为今之计,若想迫近绿沙城,只能取道伏羲国。”

果真是难得一遇的将才,想法竟与他不谋而合。也真真可惜了,他们竟还是水火不能相容的敌人。

“计谋是好,本将军倒是想请教李大人,该如何取道伏羲国?”纸上谈兵倒是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