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安如絮在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飞奔在回家的路上。也许,只是也许,老爷子会知道他的去向。
你又要去哪里?
你又要飞向哪里?
*****
但凡是这片大陆上的人,都知道在南方湿瘴丛生的地方,有一个蛇蝎鼠蚁都会趋避的所在。
它就在白湿地的后方,与济州及南淮成锜角之势。可说是地理要镇,军事重镇。
然而,好几百年来,就连朝廷都不敢对它出手,那里俨然一个制度外的地区。
没有人能准确地说出那里是什么样子。因为只有流浪汉和想拥抱死亡之人才会去那里,当然也有一些好奇的人进去过,但是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里被称为“日落之地”。
废墟中。
成群的庞大的木板搭出奇形怪状的框架,上面搭着不知道是麻布或是什么,扯下黑色的丝丝缕缕,在晦暗的日光下更显可怖。
废墟间堆放着一坨坨的东西,有活的,有死的,还有腐臭的肉块,……和尸体。
一群群飞鸟扑闪着翅膀,遮天蔽日地飞过,留下令人发晕的铉音,一阵一阵。
消去后,还是死寂。
这种地方,谁愿意在这种地方,待上哪怕一秒。
连“日落之地”这个令人发冷的称号,似乎都是抬举。
歪歪斜斜的破败墓碑间,一个少年灵巧地穿梭着。
脚下踢到一个球体,骨碌碌滚出老远,才看清上面五个木然的洞。
鼻孔两个洞,嘴巴一个,眼睛两个。
大约是新死鬼,白骨旁边隐约还有一丝腐肉挂着。
咒骂一声,这个少年竟然毫无反应继续往前走。
来到一块不起眼的碑前,吹吹上面的灰。“洳”字愈发清晰起来。
伸手触上那个字,漂亮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描画着。他心中暗咒,连机关都做得这么暧昧,也只有那个人会想得出。
轰然一声,墓碑下面竟然露出一个可以容纳二人的黑洞。
少年抖抖衣服,自然万分地走了下去。
走进地下空间,完全不同于上面的华丽风格扑面而来。
他无视明处暗处如同雕塑般伫立着的护卫,熟门熟路地走进一间房间,青纱幔罗间充斥着情色的味道。
大得非凡的床上,轻柔如云丝的被褥间,一具漂亮的胴体卧趴着,青丝流泻在洁白的背上,更衬得极富如雪,似乎已经不省人事。
再看边上……
一双十分清醒,甚至冷然的眸子,带着不协调的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小九,太晚了。”声音慵懒。
“宫主……”少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被称为“宫主”的男人懒懒地抬起线条流畅的手臂,随手把玩起枕边人的如墨秀发。
双眼晶亮。
“恩,还是你想我惩罚你下次暖床?”
如寂额边一跳。
***
开始继续写,前面的也会渐渐开锁。
大家久等了。
交战
被称为“宫主”的男人懒懒地抬起线条流畅的手臂,随手把玩起枕边人的如墨秀发。
双眼晶亮。
“恩,还是你想我惩罚你下次暖床?”
如寂跨进这个“日落之地”领地的时候,竟然萌发了“这个地方还挺好玩的”念头。
白湿地里瘴气丛生,危机四伏,待到穿越了这茫茫的埋遍尸骨的地方,景色就丰富起来。鬼怪的山石,嶙峋的壁障,清澈的溪水……这个地方的景观实在鬼斧神工。到了有人栖居的地方,竟然俨然是一个完备的城镇,店铺,酒楼,妓院,赌坊,一应俱全,只是……最后两种地方的数量远远超过一些平常的商肆。
当他在同一条街上第五次看到一家赌坊的时候,偶然扫过一眼,里面昏黄了一片,把挤攘的身影挫得极不真切,只见昏暗中又一双双红色的眼睛……
在这个地方,欲望,和人性的黑暗面都来得赤裸裸,不加掩饰地融在空气里。还有,角角落落里蜷缩着的人们,以及它们的能感染人的绝望。
在他眼里,这里不过是一个观念,制度不同的一个地方,如若你与这个地方的黑暗惺惺相惜,那你自然可以选择成为这里的居民。而自己,似乎心中的黑暗并没有到这么张狂的地步,所以,他自己已经下了定义——他是一个旅客,一个从哪来,就要回哪去的旅人。
只是,一个好的旅人,必须把自己的一部分融入这个地方。
“请问,这里招工是么。”
面色蜡黄的中年人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马上回复成冷面,无波动地说,“杂工,五币,护卫,十币,苦力,……”
“杂工。”如寂说完,取出几个钱币,补充道,“……无夜宫。”
这次,中年人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翻出一块牌子,顿在半空中,“是杂工?”说罢牢牢盯住他。
“是,劳烦。”如寂说罢抽走牌子,转身离去了。
他走后一直冷眼旁观的另一个汉子阴鸷地盯着他的背影,道,“这种小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先的中年人仍旧冷冷道,“哼……若是他心中全然明净,如何在这种地方呆得下去?”没错,许多外来者在这里发疯,甚至死去,完全是因为他们仍受不了这里的气氛,和每天发生的种种残忍,血腥,丑陋。
“而且……既然要去无夜宫,却要当杂工?”
汉子玩味道,“明明长那样,害怕无帝看不上不成?抑或是……还有着多余的自尊?”
中年人冷笑一声,再度面无表情。
如寂早在潜进这里之前,自然就已经用他的情报网摸清了无夜宫的大概。
无夜宫,如同“日落之地”的暗中宫殿;无帝,便是“日落之地”的影子帝王。
无夜宫中只有三层阶级,宫主无帝,管理阶层的侍卫,以及最底层的杂工。
应征侍卫的条件之一自然是武艺高强,而另外一个条件,竟然是容貌上乘……原因很简单,侍卫侍卫,不但是保卫无夜宫和主人的安全,还要伺候主人的身体。
既是如此,来应征的人还是挤破了头,不说丰厚的薪金,但是为无帝做事这一点,就足够成为骄傲了。
况且,无帝是个极具诱惑的男人。虽然,他霹雳的手法令人闻之胆颤,虽然,他一直戴着面具遮着半张脸,……
但,他的存在,本就是这个被死亡,颓废与绝望所笼罩的地方的……偶像。说偶像可能完全不适合这个地方,但的确,无人不臣服于他倾颓的强大与魅力……
如寂却注定要成为一个异数。
首先,他要做的是杂工。没有地位可言,被完全忽略的杂工。那天,宫主隔空挑起手指,如寂的下巴就被抬了起来,无帝的眼睛攫着他的猎物,浅笑,“做什么选择杂工?……侍卫……不好么?”
如寂的头发盖着眼眸,嘴角上翘,声音清朗:“宫主,您有那么多侍卫了,一般的杂工您也够多了,但又一样您却完全没有。”
“……什么。”语音没有上翘,无帝与其说好奇,不如说很有兴趣配合他说完。
“后宫……管理者。”他顿了顿,解释,“宫主事务繁忙,那个,被招为后宫的侍卫人多,且位高权重,一旦醋海生波,事端迭起,对整个无夜宫绝对……没好处。当然,我倒不相信您没防着这一点,只是你明里暗中防着,不如试着交给我……”
“如果你徇私,或者隐瞒包庇呢。”宫主双眼微眯。
“凌迟?分尸?小的知道您的手段,小的还没那么笨。”
看到宫主笑了,如寂知道自己成功了。
——即使那笑里包含着玩转他人命运的高傲与危险。
“生命中,偶尔也需要玩火~~”这是他在宫里常常会哼的一句,周围的侍卫和杂工总是惊愕地看着他,有人不屑,有人却……带着纵容。至于宫主,听到这个的报告,眼中危险的兴味又再浓厚了……
好像现在,又是玩火的时候了。如寂无奈地想道,难怪这个宫里每天都有人消失不见,而每个月都需要招募新的侍卫和杂工(需要招募的侍卫远远大于杂工),这个无帝实在太难伺候了!!就好像,每次无帝心血来潮要宠幸谁,就算他在床上,在茅房里,都要让他站在门外伺候着,还要在他“办完事”后送上没几分钟前才吩咐下来的名酒……
就好像今天,凌晨时分侍寝牌递到他这里,他挣扎着起来瞥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就立刻把同样挣扎的楚情从床上挖起来,背着甚至还不是十分清楚的他扔到宫主那张庞大的床上。无帝搂过楚情,轻轻拍下他的脸蛋,然后开始帮他脱衣服……顺便颐指气使地对站在门口因为没睡多久而闹低血压的如寂说,“今天想喝竹叶青。”
如寂楞了一下,立刻咬牙跑了出去。不要说上好的竹叶青难买,现在可是凌晨,天知道现在有没有商铺开着……这个变态自恋宫主,有“事后酒”的习惯不说,还不喝贮藏的酒,一定要喝新釀的……
诸如以上理由,他还是迟到了那么一会儿,所以……才要面对这句刁难。
“既然今天犯错,也别下次了,隔日不如撞日……”
“正好今天楚情没力气,我还没玩够,你就来侍寝吧。”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肯定句,那个语气,就好像在说,“你就坐下一起吃早饭吧。”
如寂眼角跳了跳,强压下怒火,冷冷地说,“宫主别太荒唐了,小情还在边上……您想让宫里的人看笑话么。”
无帝突然收去了嘴角自在的笑容,但是很快又换上另外一种笑,“哦……差点忘记了,你和楚情感情不错,那这么着,你自己看,就在这里,和我,或者……和他。”说罢摆出看好戏的神情,手指一勾,就把他勾到了床上,上下一划,如寂衣服的前襟大开,露出了胸膛。
胸前一下子冰凉,如寂也没什么反应,他定定地看着无帝半边的白色面具,和他幽深的眼眸……
“既然一定要这样,那么……”他利落地爬上床,来到无帝……旁边的楚情身边。他可以感觉到,无帝那里的气息越来越危险。
他盯着身边的美少年看了一会儿,好像正在研究怎么下手,然后像是有了主意,先是温柔地在他裸露的肩膀上印下一吻,然后轻轻翻过他的身体,触感如玉……他微微笑着,弯腰在楚情柔软的唇瓣上蜻蜓点水一下,满意地看到楚情睁开有些迷茫的眼。“九……”
“小情,累不累?那你别动,我来好了。”说着猛然把被子拉下去,俯身上去……
“可以了。”果然在这个时候听到身边冷得冰冻的声音,“你带他回去。”
宫主的话越少,……就越危险。这个他早就凭着自己的敏锐摸出了规律,所以他二话不说,拿过楚情的衣服,包起来,轻松地扛在肩上,往门处走去。
本来温柔的笑脸,在回头的时候又变成了谦恭有礼的笑,“宫主,您今日要去芜城谈事吧,竹叶青里特地加了些醒脑的薄荷叶。小的告退。”
关上门后,隐隐约约听到似有似无的一丝……叹气?
可能么,那个高傲又自恋的宫主?
如寂摇摇头,背着又睡死过去的楚情继续在这个迷宫一样的地方穿梭。
破土
当日如絮回到殷家,发现如寂又不知去向以后,快马加鞭地赶回自己家邸,直冲着安齐风的书房而去。
来到门口,门童见是他,也未加阻拦,只是通报了里面一声后,就退开了。
如絮拉开门帘就大步踏了进去,老爷子正在桌前凝神练着书法,一帖字写得苍雄有力。如絮一路快马骑来,心中一直急切,此时忍不住脱口而出,“爷爷!”
安齐风抬头瞧瞧他。
青年此时显然失去了其一贯的儒雅作风,额头微微冒着汗,一双眼睛似乎在急切地追寻着什么。
这孩子成年以来就舍弃了原本对他的称呼“爷爷”,改叫了“祖父”,且遇事不惊,稳重可靠,这个时候却是这样,难道是……
“如寂又走了?”
说“又”这个字,实在是因为这样的情况举不胜举,家仆都知道,和日日安分在家的大少爷不同,这个来了才三年的二少爷跳脱非凡,一日不回家不值一提,老爷根本不担心;两日不回家常常发生,老爷会叫人在城里找找;要到一周不回去,那才真的急了家里人,可是把城里翻个底在某个景区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找到他了,他却是一脸无辜,完全不知道自己随性会给人带来多大麻烦。
不过,其实一周不回来以后,安齐风也只是斥责他两句,然后罚他跪书房一夜。最生气的人,往往是安如絮。
如絮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看到他那张无所谓的脸后,会生如此大的气。
以他的个性,越是生气就越是沉默,如寂回来后,他便完全无视他的存在,连平时的冷言冷语也吝啬。
可是如寂完全不在意,仍旧笑嘻嘻地跟他如往常一样玩闹,如此几天过去,他觉得自己的单方面冷战根本完全无意义,然后又渐渐变回以前的样子。
拿他一点办法也无。
即使他只来了三年,即使他有着不可知的过去,即使从此他再也不是安家的唯一继承人,即使这样。
他仍是从心里把他作自己亲弟弟的……
安家子孙稀少,自己为数不多的兄弟姐妹中,也只有这个弟弟与自己生活在一处了。
可是,作为长兄,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以前在家的时候一周不回家虽然是有,但